遠景、參與、驕傲 — 游錫堃為宜蘭人造夢

客人來訪時，宜蘭人總愛帶他們到冬山河。躺在廣袤的草地上晒太陽，赤足在卵石疊起的親水公園戲水，或在清澈的河上泛舟，「感覺像在歐洲，」一位留學美國、經常往返世界各國的台北人讚歎。
　冬山河已成了宜蘭人的驕傲。
　很難想像，這曾是兵家爭戰之地︰漢人與原住民爭、台灣人與日本人戰、民進黨與國民黨鬥。眼前的美，證明了合作能創奇蹟︰民進黨的縣長、國民黨為主的縣議會、日本的設計集團、宜蘭的營建商、八百多位貼磁磚畫的宜蘭小朋友，及無數不亂丟垃圾的遊客，結合起來，才創造出這份美好。
　這股合作的力量，已從「點」––冬山河公園、宜蘭運動公園、羅東運動公園，擴展到「面」––動員萬千縣民的大活動，如區運、蘭陽樂舞出鄉關、歌仔戲嘉年華、票選蘭陽百景……。壯美的公共建設，叫好又叫座的大型活動，讓台灣各地的新聞媒體、街談巷議，一再談論「冬山河奇蹟」。
　說是奇蹟，因為宜蘭資源有限，經費奇缺。宜蘭被省府列作最窮的第三級縣，每年縣稅收不到十億，八五％以上的預算仰賴省及中央補助。縣民平均所得，只及全台灣平均的七八％。就業機會相當不足，年輕人紛紛到他鄉覓職，七十八年的調查顯示，宜蘭人口老化指數達二五％，比全台灣平均高近四個百分點。
　這麼有限的資源，為什麼能創造奇蹟？
　「資源多少不是問題，企圖心不足才是問題，」企業策略大師美國密西根大學教授普赫萊，與倫敦管理學院教授漢默，推翻六○年代企圖心要與資源相符的典範，強調領導者應懷熾烈的企圖心，活用資源，發揮四兩撥千斤的威力。
　「拉高企圖、活用資源」是普赫萊及漢默給九○年代企業的建議（見天下一四五期）。
　這個建議，也適用於政府對地方的經營。游錫堃就是位善於拉高企圖、活用資源的縣長。他打動民心，活用了最大的資源︰人。
　
蘭陽鄉土情　

　特殊的史地背景，使蘭陽子弟對土地有一份深刻的愛。宜蘭三面環山，一面是海，與外隔絕，古稱「別有天」。兩百年前吳沙開蘭後，曾有官員報請清廷列入版圖，但清廷以「化外之地」為由，不願納入。宜蘭又多颱風、水災，百年來宜蘭人與天爭、與地爭，辛苦耕耘家園，「對出生地的認同感超越任何東西，」作家黃春明談起故鄉，眼神飄得老遠，臉上一抹疼惜的笑容。
　在台北士林傍山的公寓，負責宜蘭中小學母語教育的黃春明說，宜蘭子弟不得已，非到外地謀生不可。離開後，又覺得不安，好像有欠家鄉，「去愈遠，家鄉的拉力愈強」，只要家鄉提供機會，有事可做，就回去幫忙，「像贖罪一樣」。
　蘭陽子弟也深以自己的文化為傲。「淡蘭文風為全台之冠」，訪客初來，宜蘭人總不忘引述清代欽差大臣沈葆楨的讚語，並細數宜蘭總共出過多少位舉人、秀才，民國後又有幾位詩人縣長、知名作家，當然也不忘提及從郭雨新起一脈相傳的民主運動傳統。
　宜蘭土生土長的游錫堃，深明這份心情。他打出的「文化、觀光、環保」立縣，正切合宜蘭人的需求－一個沒有污染、美麗的家園，人文薈萃，熱誠待客。「政治人物，就是要給人民編織一個夢，」四十六歲，高額頭、深眼眶的游錫堃說。
　游錫堃透過不斷的大型活動，對內聚合四十五萬縣民朝目標前進，對外形成全台灣的焦點，強調宜蘭文化、觀光、環保的品牌。
　這些環繞尋根及文化認同的活動，炒熱了多雨的蘭陽平原。宜蘭人－在家的、離鄉的－出力、出錢、捧人場，因為這些活動與他們切身相關。像五月份縣立歌仔戲團成立，辦歌仔戲嘉年華，即走出文化中心，到歌仔戲發源地員山鄉首演。員山鄉兩千多位鄉民集體動員，忙了一個多月，比縣政府還熱絡。
　「我們覺得很光榮，」叔公曾在歌仔戲子弟社扮旦角的李熙亭說，鄉民興奮得像「鄉下人辦喜事」，家家戶戶好幾天前就開始打掃屋內外及街道，首演當天，婆婆媽媽煮湯圓請客人吃，年輕人打七響（蓮花落）、扮傀儡戲（台灣民間習俗，新戲班創立要扮傀儡戲酬神，以去煞氣，當天還要拜拜），再一家老小帶牲禮來拜拜。「我們盡地主之誼，希望蘭陽戲劇團平平安安，一路順事，」坐在廟前廣場，村長宮林春和幾位村里幹事，興味十足地談論村民打了多少塊金牌作獎賞，給新成立的劇團「熱鬧」。
　
爭取議員合作
　
　以主辦單位文建會顧問身分到宜蘭「驗收」歌仔戲嘉年華的陳其南，不住稱讚說，整個活動，但見扶老攜幼參加，年輕人在台上唱戲，父老在台下熱情鼓勵；縣政府的人在忙，更多義工來支援。「文建會一直想做的薪傳工作，宜蘭做到了，」甫放下香港中文大學教職的陳其南，特別對會場的整潔，印象深刻︰「完全另一個國家的樣子。」
　三年多下來，宜蘭的大型活動不僅帶動蘭陽子弟，也吸引全台灣關心本土文化的人士。「開蘭一九五週年紀念活動」，凝聚二十萬人潮；端午龍舟賽、七月搶，已成觀光慶典；「蘭陽樂舞出鄉關」更舞出宜蘭，在台北元宵燈會大出鋒頭。
　全民參與，辦出叫座又叫好的活動，讓宜蘭人擺脫數十年來經濟發展落後的陰霾，重拾驕傲，形成善性循環，超越黨派，對鄉土認同更深。
　國民黨籍縣議會議長羅國雄到台北燈會看「蘭陽樂舞出鄉關」，非常滿意，「走到那，都有人豎起大姆指對我說︰議長，宜蘭人，讚！」出身宜蘭政治世家的羅國雄掩不住得意地說︰「要辦活動，找宜蘭人，絕對讓你滿意。」
　這份驕傲，加上游錫堃的溝通能力，使得民進黨雖只在三十三席的縣議會佔三席，府會間卻沒有太尖銳的對立衝突。游錫堃強調「行政中立」，治事訴諸地方利益，常能緩和黨派之爭，帶動合作風潮。
　擔任國民黨宜蘭縣黨部副主委的羅國雄強調，政黨政治，他絕對支持國民黨，但游錫堃很尊重議會，很少做民進黨及個人秀，所以大部份人能「不分黨內外，真正為地方拿出宜蘭人的骨氣來努力。」
　當過八年省議員的游錫堃，擅長透過建立共識來加強合作。做宜蘭都巿規劃前，游錫堃邀議長、副議長、鄉鎮長（也以國民黨員為主），同往新加坡參觀都巿規劃、巿政管理。一群人早上共聚一堂上課討論，下午參觀。印象深刻的羅國雄，返台後有機會即主動向當時的省主席連戰極力遊說宜蘭的都巿規劃案，因為「擔心預算送到省府會被退回」。
　
給學者舞台
　
　縣民、議會之外，游錫堃活用的另一項重要資源，是學者專家。「我知道自己才疏學淺，所以要多請專家幫忙，」是游錫堃經常掛在嘴邊的話。被心理學家吳靜吉形容為「很會傾聽、學習」的游錫堃，提供學者專家一個實現理想的舞台，「給想做事的學者專家有個著力點，更讓他們覺得，幫這個忙是有意義的。」
　「主政者有心，我們願意幫忙，」法國巴黎第七大學博士候選人林茂賢，義務擔任縣立蘭陽戲劇團的總幹事。他從小熱愛歌仔戲，很高興有這個機會︰「縣長把你當一回事，你的構想經評估，會具體做出來。」因此，家住台北的林茂賢願意每個週末「塞一次車來戲劇團工作，再塞一次車走」，不支薪，也不領車馬費。
　另一個讓學者專家願意和宜蘭縣政府合作的原因，是有一批有效率、配合度高的縣府公務員。有過和多個縣巿政府合作的台大鄉城所規劃研究室主任劉可強，在為宜蘭做整體開發計劃時，「感覺出很大的差別」。他指出，宜蘭縣政府的官員很認真工作，願意花時間溝通。為了需要而更改設計，官員願意積極配合，不敷衍，也不拖拖拉拉。像正在進行的演藝廳，從原訂的文化中心遷至巿區，層層行政程序，從中央到地方，共花了兩年，縣府官員都能積極地協調各單位，解決問題。
　「學者專家，要有個合作對象，」劉可強指出，一般官方不是下命令叫學者做事，就是讓學者自己做，官方毫無回應。而宜蘭縣政府有批比較有想法、努力突破瓶頸的公務員，和學界互動、討論，一起合作解決問題，「很實在，不是泡沬的感覺。」

翻修政機器　
　
　縣政府行政機器的翻修，要追溯到前任縣長陳定南。陳定南企業人出身，以品質和績效要求縣府人員，要「為公務員建立職業尊嚴，為縣民找回信心，」在安靜的立法院會館，陳定南鏗鏘有力地說。
　第一件事，是嚴懲貪瀆，期望做到府內廉潔。十一年前，陳定南一上任即公布財產，並言明不接受關說送禮。連他任職信大水泥副廠長的台大法律系同學，農曆年節時送他洋酒，都被公布在報章上。陳定南一連嚴辦兩位涉嫌利用職權舞弊的課長，府內員工踰矩均嚴懲，「一年內有十幾件記過案，」一位在縣府三十多年的官員回憶當時的雷厲風行說︰「以前鄉鎮的人都要來縣政府，因為輕鬆好混。陳定南出任後，沒人敢再來。」
　整飭政風後，陳定南以行政企業化提升公務員施政效率及品質。他要求各部門建立工作手冊，以標準化工作流程，讓新人容易上手；他規定事事要有規劃，並嚴格追蹤考核。
　帶府內員工到日本考察時，陳定南要求每個人事先詳讀每一個要拜訪的單位的資料，寫下討論問題，到場後每個人一定要問問題。回國後還口頭考試，題目細到像︰投手投球位置應朝那個方向？門的把手該多高？「以後再要出國考察，我貼兩萬塊拜託別人去，」一位課長半開玩笑地說。
　以不留情面著稱的陳定南，督策員工也毫無情面。會議上疾言令色，咆哮聲傳至室外，稀鬆平常。公文寫不好的，被影印放大貼在公布欄上，府內員工戲稱是「貼大字報」。與民眾最息息相關的地政事務，更是要求每位經手人員寫下幾時幾分收，幾時幾分發，張貼出來，公文耽擱在誰手上，一目瞭然。
　兩任八年的嚴格要求，雖不能徹底改變縣府五百多位公務員，但也培養出一批人數不多、但積極有效率的員工。「小組生氣勃勃，討論熱烈，就是陳定南逼出來的，」營建小組的台大應用力學碩士羅錦文說。
　「縣政府很清廉，有效率，」七十三年回宜蘭設工廠的昆盟化工負責人林榮政稱道說，他申請設廠時，縣府辦事很有效率，有困難時，能很快解決，碰到無法解決的問題，也會指點一條路。
　
要來說給縣長聽
　
　相較陳定南的威權領導，游錫堃以擅長溝通協調及傾聽著稱。他以「重大建設會報」及「親民時間」，制度化地提供發掘問題、尋求解決辦法的討論機會。
　每週一次的重大建設會報中，各案負責人員依序報告執行情形、遭遇困難，游錫堃當下裁示處理重點。需要其他單位支援時，也立即請該單位主管進會議室商討。游錫堃指出，一般行政機關辦事，都是用公文會簽，碰到問題後才開會，常常已太遲。而重大建設會報，縣長當場裁示，各單位人員依會議記錄馬上可以著手進行，達到快速決策、追蹤進度、整合各部門資源的三重效果。
　親民時間則可獲取民眾對縣政意見的第一手資料，並協助解決問題。每週一下午，在縣政府大門一進去左手邊第一間的值日室，游錫堃和相關官員圍桌等候百姓前來訴願。游錫堃當場問官員處理情形，作裁示，也不忘問訴願民眾︰「你有什麼處理的好方法可供我們參考？」
　「游縣長很公正，」一位花了近半小時數落鄰居違建工廠的不是及縣府官員執行不力的小姐說，基層公務人員常礙於民代的關說，不敢挺身而出，而親民時間「下情直接上達，當著縣長的面，下面的公務員不敢不盡力去做。」她身邊，一位八十二歲的老太太帶著先生，苦於子姪盜竊房地契，一臉委屈地「要來說給縣長聽」。
　陳定南、游錫堃活用的不只是台灣的資源，他們「以世界級為標竿」，學習國外經驗，更把外國專家請到宜蘭，共策未來。陳定南不但帶縣府官員到日、韓取經，還把日本的象集團請來規劃冬山河。游錫堃三訪新加坡，並說動新加坡國土規劃的主帥、前巿區重建局局長劉太格來規劃宜蘭。
　海外經驗不只給僻處一隅的宜蘭帶來世界級的規劃及建設，也帶來挑戰，提升地方水準。承包冬山河公園第四期工程及羅東運動公園的林文杰說，如果他去造橋輔路，賺的錢會多很多。但他從心就喜歡建公園的工作，而且日本人的設計，挑戰十足，可學到不同的東西，培養更高的眼界。為了配合象集團的設計，林文杰絞盡腦汁，發明新工具，其中旋轉式大抓斗及起重架等，還獲得專利。
　
限制待克服
　
　拉高企圖、活用資源，冬山河奇蹟在台灣一片行政無能、人民出走的晦暗中，露出一線曙光。但展望未來，仍有重大限制要克服。
　最大的限制之一，是中央與地方的權限錯置，「面對問題的，不能制定法律，制定法律的，不必面對問題，」東海政治系畢業的游錫堃指出，許多理想限於地方權限而無法實行，不少執行的困難，也不易解決。
　像羅東運動公園，精心設計的景觀，將來很可能被四周土地、開發商人建起的高樓大廈遮擋、破壞。因為羅東運動公園緊鄰舊都巿計劃區，依照省及中央的建築法及都計法，附近最高可蓋到二十層樓。相較倫敦，公園四周的建築高度均嚴密控制，以確保整體美，並讓更多人分享。
　此外，與地方民眾息息相關的重要建設，如公路、鐵路、自來水、海港、電力等，都不在地方政府權限。「對宜蘭的環境、我們最多只能控制二、三成，」離開省住都局、回到家鄉擔任縣府都計課課長的林旺根無奈地說，像北宜高速公路，對國道高速公路新建工程局而言，只是全省高速公路的一小段，但對宜蘭，卻將造成空前的大衝擊。縣府傾全力評估衝擊，並計劃開路後期望的景觀，但沒有決定權，「只能拚命設法說服中央單位。」
　限制來自中央，也來自地方，重大建設常涉及利益重整，獲利的，引起他人不平之鳴；權利受損的，則群起抗爭。宜蘭目前有十數個重大建設用地地主組成的自救會，抗議縣政府征收土地。「五結鄉都割光光了，」民俗技藝園自救會主任委員張柏郎數著︰水鳥保護區去了將近一百公頃、親水公園去了十二公頃，民俗技藝園去了五十公頃……，「縣政府鴨霸，人說田園妻子，伊要征收，我們就和伊輸贏。」
　對更多的老百姓而言，他們希望縣政府在推動文化、觀光、環保之餘，也能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昆盟化工負責人林榮政感觸極深地說，這幾年縣政府給宜蘭建立很好的形象，「出外時，身為宜蘭人，感到很光榮。但一回來，看到年輕人外流，留下孤單的老人，又很難過。」林榮政的女兒，東海經濟系畢業後即留在台中工作，林榮政沒說什麼，因為回宜蘭，不但工作機會少，連對象都不好找。
　「反六輕、反火力發電廠，使企業主一想到宜蘭設廠，壓力就很大，」一位因為母親久病而返宜設廠的業者指出，龍德工業區有不少廠房閒置，目前地價一坪一萬元左右，還不如花蓮光華工業區，一坪可賣到一萬五。
　「有戰死、無投降」，是宜蘭人喝酒時最愛說的一句話。這種拚鬥精神，經陳定南、游錫堃活用，創造了冬山河奇蹟。說是奇蹟，其實也不能算是奇蹟，而是在位者滿足了人民的需要––給人民遠景、給人民驕傲、給人民廉能的政府、給人民世界級的標竿。因而，人民願意和政府一同打拚。這樣的「奇蹟」，「只要有心，每個縣巿都有潛在能力」人類學者陳其南肯定地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