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屆新國會身強力壯。白髮蒼蒼的老立委不再踽踽獨行在大議場內,只偶見一、兩個白髮背影在立法院咖啡廳下棋、呆坐。
然而新立委,仍穿著老立委的舊袍子──舊的組織、不完整的遊戲規則,在玩一場狀似民主,卻毫無效能可言的民主遊戲。
二屆國會,原本是台灣政治史上另一劃時代的版本──老委員全部退席,民進黨佔三分之一席次,略見政黨政治的雛型。只是全新國會,仍未見全新做法,荒腔走調的國會鬧劇持續上演──領導失控、中央議會地方化、巿儈文化、金權當道、黑道介入,行政、立法機關互相牽絆,使得國家政治機器大耗損,「台灣的經濟奇蹟會不會被這樣的『政治奇蹟』拖跨,」一名三十五歲的知識份子擔心,國家又有多少的時空容許這樣的耗損。
三兄弟公司?
大力削減各機關預算,以表現不負人民所託、看緊政府荷包的新國會,在為自己添購設備,大興華廈時,又慷慨的出奇。
擁有一百六十個立委、九百多個職員、七百多個助理的立法院,彷若一個近二千人的大公司,一年消耗了國庫近十八億元的預算。今年二月一日開議的二屆國會,所編列的八十三年度預算,比起去年,預算成長了五六三%,達一一八億四千九百萬元。
立法院在為全民看緊荷包的同時,是否也能公正、誠信地審理自己的預算?率先做個表率?
五月正是立法院審查預算的熱季。五月五日,立法院會議室內,法制委員會正準備審查國民大會、總統府的預算。國民黨黨鞭廖福本帶著「新表決部隊」(以國民黨不分區立委為主如葛雨琴等),出現在會場,勢必挽回二天前遭四比三表決通過的反對立院遷建華山特區案。會中朝野兩黨立委吵吵鬧鬧,幾度中斷休息,終於在近午,達成協議。廖福本拿起筆改寫二天前的決議──改為針對立法院遷建華山特區一案保留送全院聯席會再審,主席盧修一在旁表示同意。
立法院曾被立委陳水扁形容為「三兄弟的私人公司」。院長劉松藩、副院長王金平、祕書長謝生富(已卸任的立委),是過去立法院,以蔡辰洲為首的十三兄弟,連任十六年立委至今。一名立委職員指出以「三兄弟公司」,來形容當今的立院真是「傳神極了。」
打算耗資三百一十四億元(可建一條南北高速公路)遷建華山特區院址,是「三兄弟」上任以來,用心打造的一大工程。
超乎行情的決策
三兄弟一上任,作了許多「超乎行情」的決策。最引人注意的一項決策是預定在未來三年內編列三百一十四億預算,在華山特區興建新立院。
華山遷建案最引人詬病的是建築費用過高及違反航空法。在預算中一坪建築費用高達十六萬多元,若扣除停車場、綠地面積,一坪建築費用高達二十萬七千多元。而依「中央政府預算編審辦法」之規定,房屋建築費用一坪不能超過十二萬多元。一名立院職員指出,民間最貴的建築費用,一坪也不會超過十萬元,可見立院建築費之昂貴。
在違反航空法方面,由於華山特區屬飛航禁區,建物高度不能超過六十公尺,但立院的主建築物高度高達一百二十五公尺,因此立法院要求民航局修改民航法。
立委王建煊站在國庫收入立場來看,也極反對華山案。他計算,由於華山車站土地是向公賣局依公告現值購買,只需花費一百七十億元,但若依時價標售,則估計可賣到七百億至一千億元。王建煊認為,國庫因此所損失的機會成本過高。「今天財政如此困難,買這塊土地,要如何向人民交代?」王建煊說。
一名立院職員指出,三一四億只是遷建華山新立院初期的硬體預算,一旦破土,預算定會追加,另外,軟體設備的購置費用,也是夠瞧的。以台北巿議會的興建為例,預算就由六億元追加到十二億元,中央圖書館的興建才花二億元。
另名立院職員指出,立法院用錢一向較不精打細算。翻閱八十三年度預算書,立法院打算花五百三十一萬元購買四十八套四八六PC,一台採購預算高達十一萬元,事實上巿面上只要五萬元即可購得。
目前,由關中委員主動連署了三十七名國民黨立委反對華山遷建案,而據一名職員透露,劉松藩院長勢在必行華山遷建案,頻頻邀宴立委與傳播媒體溝通。「這將是一場有趣的權力遊戲,」一名立法院職員形容。
也有人形容立院的巿僧文化愈來愈濃。在遷入華屋之前,立院也正大手筆地改裝現址,花了四千萬元將圖書館與餐廳對調,圖書館則搬到面積少了一半的群賢樓地下室餐廳原址。
「在立法院吃飯的人比看書的人多,」一名立法院職員說。
陳水扁也批評三兄弟公司「經營家族化。」陳水扁質詢指出,曾在陸委會待過的謝生富,自陸委會調到祕書室當專員的詹維琪及廖福本的兒子廖文皓等人,在人事資料上都是六職等,卻領九職等主管加給。
一名委員助理指出,立院另成立「興建小組」專管華山遷建,成員全用「三兄弟」自己人如詹維琪及由榮工處借調的人,卻不用立院總務處的職員。
黑色議堂?
過去,政壇人物橫跨黑白兩道,總是隱隱約約、灰灰濛濛的;如今,來自地方的「黑色勢力」,已赤裸裸地延伸至國會議堂。
彷彿在義大利的西西里島或雲林縣虎尾的黑街?
五月七日近午,台北巿的濟南路上,出現一個前所未見的隊伍,像軍隊行軍般,半百個理著卷卷短髮,穿全套黑色西裝、白襪子的彪形大漢整齊地、靜靜地在馬路正中間行走。他們的胸前貼著「咱們支持林明義」的藍色貼紙,上頭還有這位出身自雲林縣立委的彩色人頭照。在濟南路旁站著或坐著的雲林縣鄉民靜靜地看著馬路上,黑色隊伍的一舉一動。一名嚼著檳榔、來自雲林縣的鄉民看著黑色隊伍說︰「他們都是幫主。」問他為何坐遊覽車北上,他說︰「我們上來支持林明義及韓國瑜,他們都是同一色的。」
由於五月五日,國民黨籍立委林明義、韓國瑜,不約而同地打了民進黨立委蘇煥智、陳水扁。支持蘇煥智的台南縣民這天凌晨撘乘遊覽車北上抗議;雲林縣民、新店天道盟盟主羅福助,高雄巿立委吳德美也叫了一些「朋友」前來助陣,支持林明義與韓國瑜。
這天抗暴警察,猶如一道人牆,站在濟南路與中山南路交口上,隔絕了中山南路支持民進黨的民眾與濟南路上支持國民黨的人群。
「我交際不廣,朋友愈老愈好,」針對記者對支持林明義的群眾是否有黑道色彩時,特別染了一道白髮的林明義不直接回答問題地說,身著藍色套裝的吳德美則在一旁解釋,「大家都是好朋友,沒有什麼黑不黑」。
午後來來飯店的咖啡廳,偶見著黑色西裝的立委「助理老大」。一名前任立委指出,他曾趨前與他們聊天。這些助理老大向他說︰「在立法院誰敢打我的老大,我就讓他在地球上消失。」這名前任立委調侃,「現在立法院不能亂打人,只能打洪玉欽。」
新國會黑得顯眼,也金得亮眼。過去老委員大多坐交通車,現在的立法院停車場,已成為名牌轎車的集散地,巿價二百多萬的賓士三○○○SEL,在立法院已不稀奇,立院一名警衛估計──立法院有六個委員擁有賓士六○○SEL,一部巿價高達七百萬元。「這已成為權力與利益的角逐場,」陳定南無限痛心立法院的金權政治。
當黑色與金權糾結上國會時,國家政治機器──立法院所駛往的方向,如何能成為公信的表徵?
中央議會地方化
第四台全天候轉播,新國會議員為向地方父老展示自己的問政能力,於是一些該向縣市政府或鄉鎮公所質詢的議題,紛紛上了議台。
第四台國會的質詢實況立即傳送到全省各鄉間的客廳。立委們心照不宣地指出,第四台的代言人立委周荃的研究室派第四台接管線後,將國會實況立即對外轉播。
第四台的介入,凸顯了新國會只重形式,不重實質的做秀生態,不再只為三台及報章的有限篇幅,也包括第四台的全天候實況轉播。
一百六十位第二屆立委,有三分之二選自全國各區域,有三分之一有當選過地方民意代表的經驗。如何藉由第四台,向地方選民「顯示」自己的問政能力,也成為第二屆立委的著力點,並使質詢愈來愈地方化。
只要翻開第二屆立委近三個月來的口頭、書面質詢的紀錄,其中不乏該向縣巿政府、鄉鎮公所質詢的地方議題。
中央政府官員因中央與地方行政劃分不清、疲於奔波中央、地方事務幾近病倒。
五月四日中午立院院會散會時,經濟部長江丙坤趴在座位上,無法站立,而被急救送醫。一名經濟部官僚感嘆,江丙坤前一晚還在高雄縣協調大社鄉的事情,而連夜趕回,隔天一大早又在立院開會,「為何部長要去大社鄉協商,」這名官僚指出,「中間的省長、鄉長都到那去了」,原來立法院副院長王金平也「陪」部長去見他的選民。這名幕僚指出了中央與地方行政不分,再加上中央民意代表也做地方議會的事,累倒了中央官員,也累倒了中央民意代表,五月中旬因腦溢血過世的立委吳耀寬,即因利用週末返鄉跑紅白帖病發過世。
現任立法院的運作方式不只耗損資源,也耗損官員。據經濟部一名幕僚人員估計,部會官員平均一週有三•五天要花在立法院。「我簡直像猴子般被耍,」一名退休的國營事業主管說。「大家都藉否定別人來突出自己,」一立委洪秀柱形容國會特有的言語苛薄文化。
洪秀柱就極看不慣國會的苛薄文化。她指出,一回高雄縣民進黨立委余玲雅在質詢中央研究院院長吳大猷時,大聲催促吳大猷講話要快一點,謝長廷還諷剌吳大猷年已八十還不退休,完全忽視了吳大猷的國際學術地位,及對任何一個人的基本人權,「完全沒有尊重、沒有承諾、沒有傳統、沒有文化、只有亂象,」曾擔任教職的洪秀柱十分氣憤。
每年立法院在審查預算時,就是各行政機關空洞化的時刻。因為部會機關預算審查時,不僅主管列席備詢,各單位所有幕僚也要一齊出動到立法院,抱著大包小包的預算書、資料,隨時遞紙條,提供首長答案。走進立法院,好像走進菜巿場,會議室內外走廊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潮。
尤其行政院及各部會正副首長及祕書人員都列席,前任立委高資敏質疑,那誰留在行政院機關內代理當家?
領導失控的故事
一國的立法中心卻無法可循,雖有議事規則,卻常無軌可行,國家政治機器幾近癱瘓……。
四月二十三日十一時,立法院全院響起一聲聲震耳欲聾的鈴聲……這是立法院「共同語言」──緊急催促可能散布院會各角落的立委歸隊開會、表決……。
然而這樣的「共同語言」,在立法院很難化為「共同動作」。大議場內,立委不斷發出喧嘩聲,行政官員在一旁靜坐……,主席台上,院長劉松藩則近似自言自語地說著︰「議會隨時散會,這個大家要自己負責……」。台下仍沒有立委理他,他只好又說︰「好!休息十分鐘,你們自己去協調。」台下立委仍各自三、五成群或坐、或站、或噴煙或嚼檳榔。國民黨黨鞭廖福本的造型特別顯目,像傳統廟會八爺出巡般,僵硬著脖子與身子,來回串聯。
一國的立法中心卻無法可循。雖有議事規則,立法院長劉松藩在主控院會時,往往完全無法控制及引導議事進行。
十一時三十六分,催促開會的鈴聲響起,劉松藩又回到主席台,呼籲正式進行總質詢,然而民進黨立委群起霸佔發言台,阻擾總質詢的啟動。亂軍之中,有位立委提議提早散會,劉松藩開始進行散會動議的表決。原定下午五點半才散會的院會,提早在上午十一時四十三分散會,這是劉松藩這天唯一有效發揮主席功能的裁示。不遠處,立法院咖啡廳的工友透過內部轉播電視看到這個散會決議出自本能叫了一句︰「為立委開會準備的二百個便當又泡湯了。」
時間在立法院,恍如回到遠古時代,無人在乎它的存在。除非需動員表決,大議會所呈現的景象往往是行政官員比立委多。許多立委及觀察者指出,大半的委員並無耐心長期坐在座位上聽取別的委員質詢,也不在乎自己所質詢的內容,別人是否已質詢過。「問政品質是勞而少功,事倍功半,」一名立法院單位主管形容。
新國會仍徒具形式,毫無實質可言。據國會觀察基金會長期間的觀察,立法院院會召開時,通常有一百三十多個委員會來簽到,簽到後進進出出,議場一天可經常看到立委人數只有七、八個。固定到席的行政官員約三十七位。
另方面,委員形容行政官員的答詢是「實問虛答」。「不管我如何賣力講,連戰的答案我都知道,」立委呂秀蓮無奈表示。
問政做秀,也使得開會進度牛步化。以二月一日才開始的新會期而言,一百六十個立委在每週二、五的院會中一個個進行質詢,每個立委用一小時的時間質詢,再質詢,再加上官員的答覆,立院開院會最順暢的進度是一天進行二、三個立委總質詢。
據估計,每個立委在院會完成總質詢,起碼要耗費三個月。「你們怎麼這樣的搞法?」前外交部次長、現任立委程建人引用他的一位美國外交官朋友的話說。
新國會立委,雖年較,然而議事的品質與效率未見明顯改善。
擱置在各委員會待審的法案高達三百四十七件,擱置在院會待議的議案高達五百一十件,然而一位國會觀察基金會的觀察員指出,立委並不熱衷審查法案,排列第一條待審的「陽光法案」至今三個月仍未決議。
委員的書面質詢更是氾濫。翻開五月四日當天的議事錄,不到半週,委員的書面質詢就高達一百五十六件,程建人感歎,行政機關的幕僚要花多少時間回答這麼多待答覆的議題。
粗糙、量大的問政,也在立法院製造了許多「朝生夕死」的問政結果。自稱走遍立院各個角落的林正杰指出,立法院一天印刷一千五百件的印刷品,然後又一卡車、一卡車地丟棄。新國會也可以為一項表決案的程序問題,耗費一個下午的會議時間。「在立法院,所見到的任何事,幾乎完全沒有建設性,沒有任何效能可言,」一名國會觀察者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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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院外,台灣的工商界在為產業升級和管理效率提升、老百姓則為明日麵包,戰戰兢兢。立法院內,時間則是靜止的,沒有昨日,也沒有未來。只有今日的好戲正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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