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遙遠的「地方」

在台北外省家庭長大、又赴美留學的人類學者胡台麗曾為文指出，十餘年來她在夫婿台中南屯的農村，感受到民間「一幕又一幕文化劇的衝擊。」她驚訝大伯（丈夫之兄）喪禮必須請電子琴花車「孝女」來帶領真孝女哀哭；好奇民間大多數儀式總要求場面「熱鬧」……。
　為什麼同是在台灣生活的人，台北的胡台麗對地方有那麼多好奇和不解？
　
過不了淡水河
　
　今年五月份高雄縣大寮鄉居民圍堵垃圾場的抗爭現場，在垃圾臭酸味隨風四飄，民代、環保人士、居民混集的環境中，當一位高雄記者發現身旁站的「竟」是來自台北的記者時，先是詫異，繼而提醒︰「現在中央跟地方脫節，政令常過不了淡水河，台北所想的跟南部所想的很不同。」
　為什麼高雄記者會認為台北、中央不了解高雄？
　台北企業家，普訊創業投資公司董事長柯文昌在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指出，目前國內城鄉差距很大，但這種差距並不見得看得見、摸得著，完全是在價值觀、社會、文化的差異。
　為什麼柯文昌會有此感受？
　近兩年台北巿人口首度出現負成長，壓力、擁擠的水泥世界不僅讓台北的「外來遊客」常在夢中回到故鄉，連在台北出生、長大的人也在情感上不能認同台北就是他的家。生活空間只有幾十坪房子的台北人，開始把鄉下視為可以逃避壓力、追求自然的地方。
　與台北人把鄉下視為「歇腳」處心態，相對的，是地方人在長期資源分配不公、發展受壓抑下，要向台北中央「討個公道」的情緒。
　去年底，一位台南縣七股鄉民在台北舉辦的「黑面琵鷺與工業區」座談會上，憤怒的起身指責保育學者，為什麼台北人要休閒、賞鳥，年輕人都外流的七股鄉卻不能開工業區？
　今年四、五月間，高雄的大社鄉石化工業區廢氣外洩，引發鄉民圍堵，經濟部長江丙坤親自南下協調。事後鄉民們仍然不滿中央官員老是把經濟放第一，強調石化業的損失，卻把人民生命放第二位。他們說︰「是不是應該請行政院、立法院遷到大社，看他們是否受得了天天聞臭氣？」
　
台北是獨立王國
　
　對於地方的「憤怒」，一位行政院政務委員指出，由於政府資源分配的確「重北輕南」、「重西輕東」，導致很多鄉民心理可能會不平衡。
　地方心理不平，覺得不被了解與重視，相映台北人接觸地方人、事、物時常有的陌生與不解，民意已逐漸走向認為台北是存在於台灣的「獨立王國」。在行為模式、思想、價值觀上，廣大的地方與台北有著差距。
　為什麼？到底廣大的「非台北族」如何過他們的生活？
　要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可先從一些人口、資源分配等統計數據著手。
　據專門處理「城鄉差距」議題的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章英華研究，台北都會區人口結構中只有三三％是製造業從業人口。而高雄、台中、台南三個都會區，製造業人口佔五○∼六○％，顯示地方人口結構以藍領階層為主。
　又據行政院主計處統計，台北巿六歲以上人口，學歷在大專以上佔二一•八％，是台灣省各縣巿平均的兩倍多（見表一）。而代表現代化指標的家用電腦普及率，台北巿為台灣省最高地區台北縣的兩倍，甚至是嘉義縣的二十多倍（見表二）。顯示地方比台北缺乏現代化的人才與技術。
　教育、現代化程度較低的地方人，擁有的現代文化資源比起台北人，更是少得可憐。
　據文建會最新版「台灣文化統計」一書，各縣巿除了平均有一個文化中心外，全國美術館共三個，有兩個在台北；演藝廳九個，有八個在台北，小劇場六個，有一半在台北……。
　而當台北巿一年有二千七百多場藝文活動時，有些縣巿一年不到一百場，如嘉義縣一年才二十四場。
　
緊密社區關係
　
　藍領為主，教育較低、較少的現代文化、知識，營造出來的地方人士生活圖相，與多年來一直仰望國際、高級菁英人才為主的台北巿，顯得傳統與保守。
　在地方人民的生活中，仍可看到許多傳統的表現。社區鄰里關係緊密，人民鄉土認同強烈，就是明顯例子之一。
　當一位住在台北巿忠孝東路三段公寓的上班族自訴自己的生活只在六十坪的房子，「與同住三段的其他人毫無關係。」而且她與外界關係主要建立在間接方式，如大眾傳播，很少人與人間的直接交流時；另一方面據主計處調查，在台灣鄉間仍有近六五％的人經常與鄰居往來。（見表五）
　過去十年研究媽祖民間信仰，現正研究台中縣大甲鄉發展歷史的清大社會人類學碩士黃美英指出，鄉間主要靠人際關係交換訊息，而非媒體，所以社區群體關係良好。
　黃美英並指出，台灣民間社群組織，從古到今透過許多不同方式組合，如血緣、地緣、神明會……，其中民間信仰的這一部份，在近幾年台灣社會富裕後，更是蓬勃發展。
　宜蘭子弟來台北發展近二十年，現任遠流出版公司台灣館副總編輯莊展鵬體會，每次他一離開台北，就好像到了不同世界，尤其神明廟會在台北不是生活的一部份，但在鄉下卻是陣容強大。
　
世界三大宗教朝聖
　
　任憑台北在邁向國際的腳步中急急奔忙，九○年代的台灣鄉間，不管是為了祈求平安、發財、幸福，還是為了祈求大家樂、六合彩明牌；抑或是社會轉型，人們心靈空虛，只好藉助神鬼的依靠，媽祖、王爺、濟公……諸神明的信徒，有增無減。
　今年三月份台中大甲媽祖七夜八天繞境出巡、十五萬人活動現場，虔誠的信徒「驕傲」的說，世界有三大宗教朝聖活動，除了回教徒往麥加、基督徒往耶路撒冷；另一個就是台灣的大甲媽祖出巡了。
　由於社會富裕，人民比往常更有錢可「供奉」神明，近幾年來民間蓋廟、修廟風氣也很普遍。據了解，目前七萬人口的鹿港小鎮共有五間廟寺正在興建。而台中縣立委廖永來也觀察，台中縣龍井鄉原是漁村，蓋了火力發電廠後，當地水文改變，魚也不能抓了，「一去那，感覺到那真是窮。」但他後來發現，當地三百戶人家，計劃蓋一棟六千萬的廟時，鄉民卻樂意捐獻，叫在外地工作的子女拿錢回來，「窮人蓋廟，不但花大錢，蓋得漂亮，而且如期完成。」
　而民間透過社區集體信奉一個廟神，也是結合社區網絡的重要工具。
　緊密社區網絡、熱情宗教活動外，台灣鄉間另一個與台北不同的，是由於人民知識程度較低，藍領賺錢比台北中產階級更要付出勞力、血汗，所以對金錢花用偏向「實用」為主。而這種「實用」觀，又影響他們的精神生活。
　中華基督教二千年福音運動祕書長夏忠堅牧師指出，當許多台北人在富裕之餘，開始流行追求「生活品質」、「休閒」、「親子教育」等；他的澎湖鄉親根本不懂這些「詞」的意義。他指出對澎湖或許多鄉間人們而言，有了錢，會拿來改善基本生活條件，如修房子、買汽車代步、吃，但要鄉民花錢買演唱會的票，是不太可能的。
　連在曾是全台文風最盛的台南巿開ＣＤ專賣店的許國隆也發現，曾經有好幾次，他想送在外國表演團體台南演出的貴賓席票給鄉親，卻沒有人要，人們寧可花時間討論六合彩的號碼。
　
面子文化
　
　許多人觀察，比較沒有國家整體觀的鄉民，偏向重視個人利益、人際關係及生活儀式中能否有「面子」。
　廖永來立委即無奈的說，有時他在台北議堂為重大議題打拚，耽誤出席鄉民的婚喪喜慶時，「那就完了，鄉民不會諒解你的。」
　五月初在嘉義朴子，省議員李雅景、李春生父子舉辦從政四十年感恩餐會。一八○○桌──滿地排開，紅色桌巾染成一片「紅海」，顯示的也正是地方政治文化並不重理念、政見，而是「講情重義」的面子、人際關係。
　其實對廣大普遍教育程度比台北巿低的鄉民而言，他們內心一直有「自卑」心理，並一直以都巿為學習目標。
　宜蘭縣立委陳定南，是推動北宜快速道路興建的功臣之一，他預測將來台北、宜蘭剩四十分鐘距離，不是台北人往宜蘭去，反而是更多宜蘭人往台北跑，因為台灣人的個性長久以來就是跑向都巿。
　當台北中產階級開始懷舊、濃厚想回歸自然時，台灣鄉間仍處處看得到為了拓寬馬路把樹木砍掉、老街拆掉……的現象。
　住在彰化的鄉土畫家陳來興就非常懷念未拓寬前的彰化到鹿港道路兩旁的木麻黃。而台南縣七股人不要台北人想保留的黑面琵鷺，寧要工業區；蘭嶼人不要台北人設計的國家公園，寧要捕魚、狩獵權……，都顯露了台北已發展過度，鄉下卻仍期望發展的差距。
　向來一直有學者站在「剝削理論」角度觀看台灣鄉村，很為鄉村叫不平，因為以前鄉村提供子弟、勞力到都巿就業、犧牲農業培植工業，近幾年又要提供土地、自然，讓都巿人下鄉休閒。
　來自澎湖的夏忠堅感觸很深的說，澎湖的父母從小孩出生後就計劃一步步送兒女到台灣就學、就業。年輕人聚在一起，青澀的臉龐也會閃過憂慮︰留在澎湖沒有前途。夏牧師並說當台灣島上人到澎湖欣賞風光的同時，澎湖人卻覺得當地是被忽視、遺棄的小島。
　台灣許多發展較慢的鄉間，有類似澎湖心情的，還不知多少。
　
穿上鄉下鞋
　
　解嚴後的台灣民間尋求自己當主人，不再希望中央的一紙命令，就決定他們的前途。在這樣的環境下，中央與地方縣巿的價值、利益隔閡，應如何溝通？
　夏忠堅牧師引用美國印地弟安人對白人說的話︰「你們要穿上我們的鞋子！」建議台北中央也應穿上鄉下的「鞋子」，才能了解地方心情。畢竟──地方不是愛抗爭，他們只是心不平；地方不一定永遠程度低，而是中央給予的資源太少……。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