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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林沙汕 — 五、岸的抗爭

所有的故事 都可以換做另外一種語言 滄海都可以 換做桑田 ––席慕蓉︰「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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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臨窗坐著。夏日傍晚五、六點的天光,清楚映照出他淡金色的頭髮和白皙的皮膚。在他面前,是一張寬大的繪圖桌,桌上堆積了些書籍和圖表。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打量從窗外走過的、新到的旅館住客。住客驚訝地盯著他瞧,他淺藍色的眼睛於是露出一點頑皮的笑意。
確實令人意外。在這以媽祖廟和花生糖馳名的鄉土小鎮北港,尋找一個臨時落腳的地方,誰知竟會見到金髮碧眼兒,正經八百地坐在旅館底樓的房間辦公。

今天的滄海明日將成為工廠


北港是讓人發思古之幽情的地方。它的歷史,差不多就是台灣的歷史。
沿著雲林縣的海岸走一圈,你似乎可以想像在滿清統治的前兩百年,台灣的黑暗時代,趁夜偷渡來台的青壯男子,如何在海岸外的沙汕上,被不肖的船夫趕騙下船,任令他們在鬆軟漂移、離岸尚遠的濕沙一腳高一腳低地摸索,終至葬身波濤或魚腹之中。
另一方面,雲林縣的海岸,又是全世界土地生長最快的地區︰低潮線每年向外海伸展四十二公尺,土地面積每年向海擴充八十萬平方公尺。
滄海桑田,雲林是最好的見證。
在雲林偏北的蚊港村,問雜貨店的老闆娘「港在何處」,老闆娘愣了半晌,還是旁邊一位中年太太代答道︰「阮這沒港啦。名叫蚊港,其實沒港。」
便因為雲林海岸的這種特質,經濟部工業局民國八十年七月提出一份規劃報告,計劃在雲林縣海岸外填海造地,製造出一連串六個人工離島,來安置石油化學、火力發電等污染程度高、土地需求大的基礎工業。
此事顯然大有爭議。工業局的官員,一聽到有人索取海埔新生地開發計劃的資料,聲音立即繃緊了︰「拜託你們,每件事情都有利有弊,你們不要光講壞處,好好一件事,還沒做就被你們搞砸了!」
看來阻力不小。但是在雲林北部濱海的麥寮鄉,你會嗅到一股興奮、期待的氣息。那兒,新鋪的十七號省道寬闊平整,車輛疾駛如飛,馬路兩旁不時出現房屋預售的大看板,標榜著是工業區近旁的新社區。當地人說︰「都是王永慶要來蓋廠的緣故。」
民營企業的行動總是快過政府,台灣塑膠公司先把麥寮鄉已經形成的海埔新生地要了去,加沙填固,同時著手麥寮外海的測量探勘,準備先製造出一個人工離島,安置第六輕油裂解廠。儘管目前這離島還連影兒都沒有,鄰近鄉鎮的人已看出他們的家鄉就要變了。
說「影兒都沒有」,也不盡然。雲林縣三十多公里的海岸,莫不築著堤防;堤防外,莫不積蓄著沙汕。退潮的時候,你也許會遇見一家子人,開了轎車穿過軍營崗哨,到堤防外的濕沙地上抓魚。你也會見到漁人背著魚簍,提一隻長長的夾子,在半浸著水的沙地上挑挑揀揀,從這頭走到那頭。站在堤防上看,近處的沙灘上密密麻麻爬動著招潮蟹,遠處的沙線不絕如縷,隱隱約約延展到天邊。這些,就是未來的海埔新生地。只須把海水逼退,遮擋在堤防之外,再抽取海砂,填高堤內沙地,台灣便多了一塊領土,全台灣的土地面積要改寫數字了。在寸土寸金的台灣,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
然而也有人持另一種看法。地質學家許靖華便曾說︰「具體的工程做法我不懂,但是從海中挖取泥沙,填充另一處海,我知道那會造成海洋多大的擾動!」他又說︰「臭氧層的破壞,好像很嚴重,全世界都在關切,其實只要減少釋放廢氣,大約四年它便可自動修復。海岸的破壞卻是不能回頭的、永遠的傷害。」
內政部民國七十二年提出的「台灣沿海地區自然環境保護之研究」也說︰「台灣海埔地之經營,應慎重進行,最佳之使用方式,是不必刻意去進行圍堤、填土等工程,只需待灘地之自然發育,往外海延伸……。」

空罐隨手丟棄,垃圾拋入海洋


天黑了,旅館底樓的那扇窗內亮起燈,廊沿下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列滿是泥濘的長筒塑膠雨靴,房間內又多了好幾個金髮碧眼兒,熱熱鬧鬧地在那喝咖啡聊天。窗外斜插的一面外國國旗,這時候在晚風撲撲作響,格外引人注意。旅館的女服務生得意地笑著說,他們是荷蘭人,已經在這住了十個月了。
難道他們也是為海埔新生地而來的?推開那一扇門,坐在繪圖桌前的那位先生應聲站起來迎接,用眼睛表示詢問。是,他們是應台塑公司之聘而來;是,他們是在為台塑規劃填海造地工程,因為他們的國家,荷蘭,是全世界最擅長與海爭地的;而他們的公司,Osiris海事工程公司,在這方面經驗豐富,又有最先進的科技。
你問這樣的工程會對海洋生態造成什麼樣的影響?那要看情況。你要寫一篇什麼樣的報導?有關歷史與環境?那我不要跟你談。你一定有成見,要套我的話,寫出來完全不是我的意思。
他也和工業局的官員一樣,繃緊了聲音。好,暫且不談這個。名片上寫著他的大名是Ing. Ilsbrand W. vander Bent,怎麼唸?范德班?好,范德班先生,您可知道您的祖先在三百五十年前曾經殖民這個島嶼?多年之後您自己踏上這塊土地,心可有什麼特別的感受?
沒有,他說。事實上,來台之前他根本沒想過荷蘭與台灣有任何瓜葛。倒是來了之後,有人跟他提起過某地有個紅毛井、某處又叫紅毛港之類關涉到他祖先的話題,但是他也只覺得「有趣」而已。
那麼,在台灣這段期間,有沒有什麼令您印象特別深刻的事呢?例如,在環境方面?
「那倒是有的,」他立即回答︰「就在這。」他指著窗外,隔一條巷道的對面廊沿下。那兒擺著自動販賣機。「我就坐在這,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跑來,在販賣機那兒買了一罐飲料,喝完了,隨手就把空罐丟在地下。」
他說他看得呆了︰「我一輩子不敢做這樣的事,」他說「驚訝」不足以形容他當時的感覺︰「從小父母就教我,這是絕對禁止的行為。」
類似的感覺不久便再度觸發在海上︰他看見漁民把所有不要的東西都往海拋。
「你剛才問我,抽砂填海會不會破壞海洋生態,我告訴你,當然會,那只是一個利害權衡的問題而已。但是看到本地漁民對待海洋的態度之後,我對自己說︰「Why dont we do it?(我們幹麼不做?)」

海洋文明被一隻大手強按下頭


荷蘭人被稱為「嚴謹堅毅」的民族。這民族性的形成與海息息相關。荷蘭今天所擁有的大部份的國土,過去都埋藏在海水之下;現今有三分之二的人口,居住在低於海平面六、七公尺的低地上。「與海抗衡,為他們的言行舉止烙下了嚴肅的印記;時時憂慮著大海奪回陸地,為他們的性格深植了一份認真,」這是美國人對他們的觀察。他們珍惜眼前擁有的一切,看到別人不這樣做,竟為之震撼。
不過,西元一六○四年,荷蘭人首次出現在南中國海上時,感到「驚訝」、「震撼」的是中國人。
十七世紀前期,正是荷蘭歷史上的黃金時代。而中國,則當大明帝國的末葉。荷蘭人當時所駕的船艦「長二十餘丈(七、八十公尺),約十倍於當時中國戰船」,明朝海軍沒見過,也不知道對方武器的利害,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與對方交戰,輕易遭荷蘭槍砲粉碎。
中國的戰船,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小了?隋朝就有的那些五層樓高、能容兵士八百人的艨艟巨艦,都上哪兒去了?唐宋元時代縱橫亞非兩洲海面,「深闊各數十丈」的民間商船,什麼時候開始從國際航道上消失了蹤影?
其實,遠的不說,就是在明朝,三寶太監下西洋,也是轟轟烈烈的航海盛事。十五世紀初,鄭和七次奉派出海,每次率領船隻一百到兩百多艘,其中長度超過一百公尺的有四十艘到六十多艘,最大的更長一百五十公尺(四十四丈)。事隔兩百年,中國的海軍竟會被小「鄭和寶船」一半的荷蘭船嚇著。
兩百年的時光,足以改變一個龐大帝國的體質。日本評論家堺屋太一說,在漫漫長長,「像長江的流水一般」悠然前進的中國歷史中,每個時代各有其明確的特色,就像一個人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相貌各有不同。但不論是雄武的秦漢或光輝的隋唐,都已隱沒遠去。真正鑄造出今日中國所謂「傳統」的,是明朝。是明朝,真正使中國成為中國。
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一貫被史家形容為「獨裁專制又猜疑心很重」,不信任他不能控制的任何人或事。變動不居的海洋,對他構成極大的心理威脅。他覺得濱海之民一旦揚帆出海,不是勾結日本、高麗,進行政治反叛,便是私通南洋各國,從事經濟窺伺。至於附載於船隻之上,從海外駸駸然而來的,不是倭寇之類的海盜,便是只會勾起人民貪欲、製造社會混亂的珍品奇物。
朱元璋要人民老老實實待在土地上,不要去想海洋之外的花花世界。他真心相信以中國之大,足可自給自足,完全不需要什麼國際貿易;反倒是外洋諸國,渴切追求中國的財物寶貨。他於是以軍事封鎖方式,建立起「海上長城」︰「禁瀕海民私通海外諸國」、「禁人民無得擅出海」,甚至一度「禁民入海捕魚」。有圖謀不軌嫌疑的地方,如舟山群島、大小金門、鼓浪嶼,都被拋棄︰房屋燒掉、居民強迫內遷。宋以來隸屬福建的澎湖群島,遠離中國本土,更是不只一次遭到廢棄。
海岸線那麼長,如何封鎖得住?朱元璋採取了釜底抽薪的辦法︰民間禁造大船,只能使用一隻桅桿的小船,或連一隻桅桿都沒有的舢舨,在岸邊打漁、曬鹽。他的兒子成祖永樂皇帝再下令「禁民間海船,原有海船悉改為平頭船」,因為尖頭船纔能乘風破浪,平頭船只好在岸邊打打漁罷了。
明成祖便是派遣鄭和下西洋的皇帝。這件讓他名留青史的壯舉,後世史家認為其實除政治目的外,不過是實行政府壟斷的小額國營貿易,並無益於國計民生,反而因為勞師動眾,耗竭了國力,讓太祖的鎖國主義看起來更有道理。
成祖死後八年(一四三三年),鄭和最後一次下西洋。從那以後,擅造大海船的工匠再無用武之地︰民間固不准造,官方也不再造;唐宋元歷代累積起來的造船技術和設備,像舟山群島、澎湖群島上的田園廬舍一般,日漸被荒廢遺忘。痛恨「下西洋」這事的明朝君臣,大約是擔心日後又有人再興此念,乾脆把有關檔案付之一炬,教它不得復生。後人總愛傳稱三寶太監的光榮故事,或許,就因為他的遠航恰如落日餘暉,是海洋文明告別傳統中國的「美麗而蒼涼的手勢」吧。
海洋文明被打落到海平面以下。在那兒,它以私梟和海盜的雙重面目存在。像一隻被強按下頭的皮球,當政府法令鬆動的時候,它便浮上水面,成為進出口貿易商。而當政府軟弱無力,或忙於他事時,它會集結成軍事組織、政治集團,與企圖壓制它的那隻手公然對抗。
這便是十七世紀伊始,荷蘭人來到中國海面時,所目睹的情況。他們注意到只有一種人主動來與他們打交道,這種人身兼軍事領袖和海上商人,願意充當中國官方與外國之間的調人。其中一位,名叫鄭芝龍。
西元一六二一年,鄭芝龍追隨顏思齊,在北港登陸,展開海上豪雄的生涯;一六二五年,他又從北港出發,去求取更耀眼的榮華富貴,終於封侯拜相,獨攬海上貿易之大利。以海盜而成為東南沿海事實上的主人翁,自古以來,只有鄭芝龍。他的兒子鄭成功,更把海上力量發揮到極致,一度成為整個中國希望之所寄;他的英年早逝,壯志未酬,往往令觀史者嘆息落淚。
顏、鄭當年登陸之處,如今是熙熙攘攘的巿街;那以港闊水深著稱的海灣,如今已成農田與村落。北港去海已遠。曾經三度改變河道,協助造就這片平野的北港溪,如今貌似溫馴地蜿蜓流過北港邊緣。在鋪陳新生地的同時,大海也鋪陳了歷史。
站在北港溪畔高高的河堤上,野樹蔥蘢,蟬聲如雷震耳。設想從此處率眾入海的鄭芝龍,如果在三個半世紀以前沒有投降滿清,歷史會不會改寫?三百三十年前,鄭成功逼退佔領台灣的荷蘭人,如果他不立即病逝,他究竟能否挾海上勢力,入主中原,或至少以長江為界,佔據東南半壁,與北方分庭抗禮?

地層下陷的鹽份地帶也許再難尋昔日風貌

連續幾個颱風過境,雲嘉南濱海地區的淹水問題又成了報紙上的大新聞。其實稱不上「新聞」,聽說這的家庭主婦已經習慣穿著雨靴在浸水的廚房做飯。沿海的馬路邊常可見到一種小廣告,寫著「樓房升高遷移」。
 地層下陷了,若不想辦法升高樓房,大約便只有遷移一途。
雲林,原本是地下水蘊藏量最豐富的縣份,但是養殖業者抽取的量,遠超過大自然所能補充,海水於是浸浸漫漫,有了顗覦陸地的機會。
在我們自己的協助下,海洋正在奪回它曾經賜予我們的土地。
一位雲林農民站在淹水的田地說,乾脆海邊全部用來蓋工廠算了,這麼一來,他們還可以轉業,到工廠去做工。這話,倒與荷蘭工程師范德班先生的說法若合符節︰既然一般人還沒學會如何與大海相處,不如把海岸交給政府,作整體開發。
不幸,政府,雖然立足於海島已有相當時日,並不更懂得與海共存。海埔地的生成,主要是靠河沙沖積,北港溪口和曾文溪口大片土地都是這麼來的。後來曾文溪上築起水壩,攔住了水,也攔住了泥沙。溪口不再有新的泥沙供應,沙質的海岸反受海水侵蝕,再加上超抽地下水,這些年來,曾文溪口的海岸線已經向內退縮了四公里。「如果溪口南北各以十公里寬度計算,加起來就是八十平方公里的土地,」這相當於台北巿萬華區的面積。中山大學陳鎮東教授說︰「這些地帶本是精華區。」
雲林外海闢建成工業區之後,估計每天需要工業用水近十萬噸。地下水不能再抽,計劃在濁水溪上築堤,引濁水溪的水為用。如此一來,濁水溪的泥沙也下不了海了。年深日久之後(也許只需五年十年的工夫),河口附近的流沙將被海水掏空,新建未久的人工離島工業區,也將面臨土崩瓦解的危機。那時,政府修堤補堤,恐將永無寧日。
工業局的規劃報告沒提這個,只說,離島工業區對當地環境最大的負面影響是︰「填海造地之堤防聳立雲林西海岸,使該原有灘岸地貌消失而突現另一種似海上長城之新景象。」又說︰「對那些想在鹽份地帶尋訪昔日台灣風貌的遊客而言,將無法獲取想獲得的遊憩體驗,取而代之的將是現代化工業的外觀和隱約感受到的機械性忙碌。」
這一點到底重不重要?
也許,這要看我們把大自然視為「消費品」,還是共生共榮的背景環境。海堤上所見,那一整片泥質沙灘上,許許多多藍色身體、白色大螯的招潮蟹,忽然浮現在眼前。還有,怎麼會有人算準時間,開著小轎車,攜家帶眷穿崗過哨,去退潮的海中沙汕摸魚?會不會,是那做父親的自小在海邊長大,帶領孩子來重溫舊夢?
翻看內政部的「台灣沿海地區自然環境保護之研究」。多位學者專家參與擬定的這份報告書中有這麼一段結論︰
「經濟之奇蹟可以經由努力創造而獲得,但天然景觀及生態資源,則非人力所能創造,……一時之破壞,即足以造成永久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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