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嘉南灣澳 — 四、筏的漂泊

誰都擋不了一條活水 向絕路尋找自己的生路 只因在山外把你等待的 不是別人,是海 ––余光中︰「山海瀑」

其他

東石新建的漁港有極大的停車場。穿越木麻黃形成的防風林,是一道長長的海堤。海堤外,新雨帶來的布袋蓮漂浮在海面,許許多多的漁筏停泊在蓮葉間。
漁筏的形式各異,小的不過是七八根竹子縛成,筏上空無一物;大的卻是由兩層粗如電線桿的塑膠管參差作底,下層八根,上層十一根。塑膠管上鋪木板,木板上有小屋似的船艙。不過,數量最多的一種漁筏,規格居兩者之間︰底部是六到八根塑膠管排成,上面同樣鋪木板,有一間小小的船艙。小竹筏顯然要靠竹篙撐行,其餘兩種則都有馬達。雖有諸般不同,其為漁筏則一。
上午,堤邊港外漂浮的多是中型漁筏,戴著斗笠的漁孃漁夫在筏上忙忙碌碌。細看之下,船艙外的側邊有一簡單機器,柴油引擎轟隆轟隆地響。機器的上端是一漏斗,有人從甲板上兜起一畚箕一畚箕的東西倒進去,另一人蹲在下端的出口處等著盛接,並且不時用水桶舀海水灌進機器。
原來他們在洗蚵。甲板上堆積如山的是蚵民剛從海中蚵田採回的生蠔,他們利用港邊的海水先大略沖洗泥沙,再運上岸。極目望去,港外的海面上全是蚵架,還陸續有漁筏採完蚵駛來。
牡蠣、文蛤、九孔、海瓜子這些巿場上大受歡迎的貝類,如今都有賴人工養殖來供應需求。嘉義和雲林此業最盛︰差不多只要是有路可通的海濱,登上堤防一望,便見細竹撘成的一排一排蚵架,插在暗黑的淺沙上;退潮時,可見牡蠣成串,累累掛滿竹枝全身。
不止貝類,多種魚蝦也以養殖為主要生產方式了。屏東、台南、嘉義、雲林,濱海之地處處皆是魚塭,一方格一方格地畫分著海水剛剛讓出的地盤。由於魚塭養殖的魚蝦經濟價值比較高,一九九○年它的生產量雖略遜於近海漁撈,生產值卻有過之,僅次於遠洋漁業,位居第二。
「五十年後,我們也許沒有打漁的人,只有養魚的人了。」地質學者,中央研究院院士許靖華在談論恐龍的滅絕經過時有感而發︰「打漁,也許會和打獵一樣,成為消失的行業。」
當鄰近的海不再能提供足夠的資源時,除了遠赴外洋採補外,養殖難道不是唯一可以替代的方法?有什麼可憂慮的?
「就人體的立即影響而言,問題在於抗生素,」許靖華回答。台灣的養殖漁業大量使用抗生素,尤其是草蝦養殖,「抗生素像飼料般的一瓢一瓢舀進池中,」中山大學教授陳鎮東形容。
為什麼要使用抗生素?「因為養殖密度太高,」陳鎮東說︰「台灣魚塭的養殖密度居全世界之冠。」
為提高單位生產量,漁民儘量往池子多放蝦苗。但是太擁擠了,蝦兒容易生病,於是倒進抗生素。「本來一方池子,也許養一萬尾是正常,今年使用抗生素,結果養活了一萬兩千尾,那麼明年就養一萬四千尾試試看。」抗生素就這樣愈用愈多。
抗生素會在動物體內累積,所以最後總是進入人體。魚塭換水的時候,它又隨著流入河,流入海,自然成長的魚貝一體吸收。「年復一年累積下來,我們吃什麼魚都逃不過抗生素的手掌心了,」許靖華說。

竹筏是昔日台灣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份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春秋時代,山東籍的孔子在考慮移民外國時,打算使用的交通工具是木筏。可見彼時南方的吳越兩國,雖已習慣操縱兩層樓高的戰船,時時打海戰,北方卻還盛行筏子。
筏子在中國歷史久遠。一般認為筏子的發明應該早於獨木舟,因為「維木之桴」比「剡木之舟」要來得容易。
台灣盛產麻竹,適合做竹筏,不似北方民族以木為材。宋史流求傳記載,十二世紀有台灣黑膚土著駕駛竹筏劫掠澎湖和福建︰「不駕舟楫,惟縛竹為筏,……」傳記的作者對此顯然有驚奇之意。這是因為秦漢統一中國以來,承襲南方造船技術而更發揚光大。西元六一○年,隋煬帝派軍攻打台灣,當時隋軍的戰船,「最大的稱為五牙,有樓五層,可容戰士八百人,其次為黃龍,可容兵士百人」。當這龐大的艦隊載「甲士萬人」,逼近台灣海岸時,想必是聲勢驚人之極的吧。
然而台灣先住民不感興趣。他們堅持過單純的生活,使用簡易的交通工具。奇妙的是,千年以後,漢民族大批來台定居,時日愈久,愈看出先住民的水運工具––竹筏,確實最適合這塊土地,而誠心接納,竟至冷落了在閩粵原鄉廣泛採用的木製帆船。晚至民國四十三年,台灣農業年報統計,台灣的無動力漁船共計二一五四一艘,其中竹筏幾乎佔了三分之二,其餘三分之一是木船。至少在那時,台灣是全世界使用航海竹筏最多的地區。竹筏超越種族界線,早已是台灣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份。
以筏代船,有地理上的特殊原因。台語中所稱的「涌」,作家陳冠學解釋為台灣海峽中的洶湧海流,清代的文人和官員則寫作「湧」,指的是「台島環海之浪」。他們說,這浪,是南風吹來的「數千里南洋之水」,也就是黑潮,湧到台灣島忽遇阻隔,窒礙難行之下,水勢激起,直湧入岸。十九世紀在台灣當過巡撫的湖南人唐贊袞形容「湧」︰「無風起浪,翻濤捲雪,舟莫能近」。
舟莫能近,所以非用筏不可。因為竹筏通常是以十二或十四根長約十公尺的大竹竿併排編成,竿與竿間並未密縫,縱然風急浪湧,海水自可在縫隙間出入,筏則隨波上下,反而比較不易翻覆,能安渡環島之「湧」。
竹筏載客,是何情景?一八八五年,台灣與大陸間已經開闢定期航線,由英商德記利士洋行及中國招商局行駛蒸汽輪船,卻依然靠不了台灣的岸。這年,法國外交官Imbauel Huart乘坐蒸汽船來到打狗,他發現船在港口外一公里半之處便下了錨,接著,「一些叫作竹筏的古怪船舶」靠攏來。他極感興趣地看到︰「用竹筏載運旅客時,便在筏的後端縛上一隻木桶,而旅客即坐在桶中,」這是為了防範海水打濕衣履。至於行李,則放在一張草蓆子權充的甲板上。船夫三人划著槳,有時也張起竹篾編的風帆,航向岸邊。安博.雅在他所著「台灣島之歷史與地誌」中,繪了一幅竹筏載客圖,圖中怡然坐在木桶中的,宛然便是這位法國人士。他並且作結論說,乘坐竹筏靠岸,雖有浪濕衣衫,飽受「不快之浴」的危險,卻仍然是「克服台灣西海岸洶湧回瀾的最安全船舶」。
但在初見者眼中,竹筏載客的光景毌寧有些滑稽。一八七四年,上海發行的中國現代報紙「申報」,便曾以幽默詼諧的語氣,描述台灣的這一特有景觀︰
「輪船到於台灣,泊於海口外五六里無湧之處,土人放竹牌到。客登竹牌,牌上有桶,請客入桶中,大有請君入甕風景。」撰寫報導的這位中國早期新聞記者,不由得想起孔夫子有意乘筏出國那件事來了︰「穆然想見宣聖乘桴浮海之風味。」

筏子負載古代夷越民族出走海外



孔老夫子考慮移民到「九夷」去。九夷,是中國東部濱海民族的總稱。夷和越同族,如果要仔細分的話,古史上,淮河以北的稱夷,長江以南的稱越,也就是粵。夷和越代表古中國的海洋文化。但是,在與西北黃土地文化的長期角逐中,他們一再地敗下陣來。
在夏商周三代,東方之夷與西方之夏爭持不下千年;秦漢以後,南方之越繼續對抗北方之漢。中國濱海民族節節敗退的結果,在中國本土凝合成所謂「漢民族」,組成統一的中國;不願凝合的夷越人則出走海外,創造了南島民族。
已故民族學者凌純聲指出,在南太平洋諸島上,普遍可以看到夷越文化的遺跡。至今諸島土著普遍奉祀的始祖神、創造神兼航海神Taaroa,凌氏研判即是中國傳說史上的第一個皇帝太昊(或作太皞,就是傳說中發明筏子的伏羲氏,乃東方夷人)。以後西北黃土地來的黃帝軒轅氏興起,大敗當時的東夷領袖蚩尤於涿鹿,是中華民族發展史上的轉捩點;誰料太昊和蚩尤的族人輾轉海外,另創更開闊的天地,殷商時代抵達麥克羅尼西亞,漢初移居玻里尼西亞,到西元四世紀的晉代,已經到達今天南島民族分布的極東邊緣––復活島了。
除獨木舟外,筏子是古夷越人常用的航海工具。筏子,夷人稱桴、稱筏;越人稱排、牌或簰(上海「申報」的記者,便還是稱之「竹牌」)。能相信嗎?在遼闊的大洋洲上,船與筏不是叫vaka(音近筏)便是叫paepae(音近排)!
或許不只是大洋洲。英國人必麒麟一八六六年初到打狗,看到「許多中國人用以捕魚的奇奇怪怪的小船」,覺得「很像巴西的筏形船或軟木筏」。他的直覺沒錯。近代許多學者主張南美的筏子源自亞洲,而南美洲西岸祕魯的木筏,土人叫做balsa,不僅外貌、結構和駕駛方法頗類台灣的竹筏,連發音也近似「筏」!
難道說––?是的!人類學者一直在討論南美馬雅文化和遠東文化之間那種奇妙的相似。法國人類學家黎維(Paul Rivet)早於一九四三年便指出,美洲民族主要來自亞洲,台灣是來處之一。他相信太平洋在古代人眼中並非不能飛渡的天險,而是四通八達的康莊大道。他說︰
「遠在歐洲帆船進行地理大發現之前,美拉尼西亞和玻里尼西亞人不可思議的獨木舟,還有祕魯人的原始木筏balsa,早已在這片汪洋大海上航行了,這是史前感人的史詩……。」
簡陋的工具真能渡過大洋?挪威人類學家海爾道(Thor Heyerdahl)在一九四七年親身實驗。他操縱木筏,從南美洲一路漂流到南太平洋中部的道莫杜(Taumoto)群島,轟動一時。二十三年後的一九七○年,他更進一步,用產在埃及的一種水草紮成筏子,從牙買加航至西印度群島中的巴貝多(Barbados)。
草筏?現代中國人雖不及見,卻多少在古書聽聞過。詩經有云︰「誰謂河廣?一葦杭之。」達摩祖師「一葦渡江」。「一葦」不是一根蘆葦,而是蘆葦紮成的草筏。蘇東坡「前赤壁賦」︰「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則是借「一葦」之名,作小舟的代稱。
台灣有沒有草筏?中國人沒說。但是日據時期,日本學者西村真次留下了考察紀錄︰「古亞洲的葦舟,一直殘存在亞洲西部的海夢湖(Hamun)和東部的台灣海峽。」它的源頭出自東方還是西方?西村斬釘截鐵地說︰「沒有人能否認祕魯的葦舟是古代亞洲文化的遺留。」

撐篙的竹筏即將隱身退入歷史



台灣俗諺︰「基隆雨,滬尾風,台北日,安平湧」。環島之湧,以安平附近最大。然而竹筏的編製技巧,要推高雄縣茄萣鄉最著。英國學者侯奈爾(James Hornell)一九四六年表示,台灣的航海帆筏,比世界其他地方的筏子都要「更為苦心精製」。當時他所看到的台灣漁筏是「由許多根可能找到的最粗的竹子所做成」,「靠一隻長槳划行」。
一九七○年前後,農復會推廣以塑膠管代替竹竿為製筏的材料,並且裝上馬達,漁民大表歡迎,西海岸風光迅即為之一變。至於接駁客輪用的,張著篾片帆、載著大木桶的「古怪船舶」,退休更早︰一八九○年代初,劉銘傳在台灣推行現代化運動時,以小火輪取代了它的地位。
現在到雲林、嘉義、台南,養殖漁業發達的海邊灣澳,還是可以見到撐篙的竹筏,只是看起來都很陳舊,彷彿隨時準備隱身退入歷史之中。畢竟,悠閒的、詩意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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