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的清晨,塔塔加鞍部前夜所飄下的細雪,已被谷風吹得無影蹤。這一波強烈的寒流,挾著冷冽的山風,凍得令人直顫。
塔塔加(TaTaKa,曹族語,意為群鹿聚集的平台)鞍部,從前是曹族的獵區,是登玉山步道的起點。
陽光在鞍部的正前方飄移,焦黑的森林偶爾折射著泛白的光芒。再往上看,就是皚皚積雪的玉山頂。視覺在極白與極黑中翻攪著,強烈的色彩令人一下子難以適應。
六日大火
這片焚燒六日,一百十五公頃的「黑森林」,是從鞍部附近開始引燃。已半個多月,空氣中仍瀰漫著濃郁的焦土味,踩在燒毀過的步道上,枯枝、碎土嘶裂的叫聲,由腳底穿過全身,隨風而起的飛灰,撲打著雙眼。
元月六日開始,這場大火,在政治極度詭譎的氛圍中,透過媒體,每天向山下的人們吶喊。而它浴火的痛苦,在現今富裕的台灣社會中,竟讓人覺得束手無策,更加深了人們的恐慌與不安。
玉山的塔塔加鞍部和它附近的山區,一直是位於台灣森林「歷史的火災區」中。根據林務局的資料,其中兩次最大火災分別為︰民國三十五年冬在玉山區,由於集材工人想要烤融凍結於車輪的潤滑油,而引起森林大火,大火連燒兩個多月。
民國五十一年,造林工人烘烤飯盒引起火災;隔年獵人打獵肇禍,北向鹿林山更延至東埔山,連燒十四天。最後以楠梓仙溪林道為防火線,引火回燒才控制火勢。
專研台灣高山生態的台灣生態研究中心陳玉峰說,台灣高山生態體系的本質,其實是數十年至數千年的火的循環史。高山森林被多次焚毀後,演替形成低矮的高山草原,而草原經過數千年的演替,最後還是會形成森林。數百年來,台灣高地發生火災的頻率增加、週期縮短,草原和箭竹恢復成森林的比例降低。
民國元年英國植物學家布萊士(Price)到台灣採集標本時,曾驚嘆樹木之高大,世界少見。台灣生態近八十年來之變化,是幾千年來未有之大變。「台灣全面性生態體系的品質逐步下降,」曾任玉山國家公園解說課長的陳玉峰說。
在森林保育人士的努力下,終於在八十一年度開始全面禁伐天然林,至此森林運動好像告一段落,加上「種兩千萬棵樹救台灣」的活動,「令人覺得我們的森林已沒什麼問題了,」長期為森林請命的賴春標說,「一般人那知道,更大的危機還在滋生、蔓延,台灣的國土正在無聲無息中淪亡!」走一趟新中橫公路的嘉義∼阿里山∼玉山段,就能清楚地看到。
國土淪亡
長期以來,林務局縱容阿里山的居民,在國有林班地內種植山葵(芥茉),嚴重影響水土保持。近年來在保育人士的舉發下,開始取締,甚至以殺草劑撲殺,竟而引起某些人覺得取締不公平。
剛卸任的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長黃萬居分析,自八十一年十一月起至八十二年元月六日玉山大火為止,阿里山附近,玉山國家公園以外地區共發生十八次森林火災,顯然有人為縱火的可能。
可是林務單位有不同的看法。對於一年有近百萬遊客的玉山國家公園,嘉義林管處處長邱垂鴻認為,此次玉山大火,離阿里山有二十幾公里,況且不在主要道路旁,「是人為因素,但不敢講縱火,也有可能是遊客亂丟菸蒂造成的,」邱垂鴻說。
這把火,彷彿是山林中的幽靈放的,讓人摸不著頭緒,得不到教訓。「縱火說,使得官僚們沒有罪惡感;有這種互相推諉的官僚,台灣的森林永遠沒有希望,」賴春標對這次森林大火做這樣地總結。
「有形的森林火災並不可怕,無形的森林大火───坡地的超限利用和濫墾,是未來台灣揮之不去的惡夢,」宜蘭縣政府農業局技正黃瑞祥說。
綠色精靈
大年初六,氣溫稍為回升,阿里山森林遊樂區內人潮洶湧。順著阿里山鐵路往石猴的方向走去,通過一「內為山地管制區,違法進入者究辦」的告示牌,就可看見在國有林班地內被侵佔濫植的山葵,一簇簇長著,像是一群圍著圈圈跳舞的綠色小精靈。
邱垂鴻處長解釋,山葵在一九一四年從日本引進栽培於阿里山以來,在民國六十五年只有十七公頃的種植面積。到七十五年,濫植面積加劇,「當時為符合百姓的要求」,重新測量又增加七十三公頃。為了這共九十公頃的山葵,政府在七十八年公布「阿里山地區山葵管理暫行要點,」把非法的濫墾全部承認,納入租約管理系統。
根據台灣生態研究中心的調查估計,目前阿里山地區山葵的濫墾面積約在六百公頃左右,而這種侵佔又得到合法保障,陳玉峰比喻為就像警察取締攤販一樣,一旦罰幾次款之後,反而「登記有案」,官僚的無能之外加上民意代表的關說、利益團體的介入,久而久之竟成合法,「這叫先上車後補免費票的『攤販原理』」違建如此、山葵如此、茶園的開發也是如此。
從阿里山一路滑下坡,在石卓向左轉,就可到曹族的故鄉───達邦。這是曾文水庫的上游集水區。
車子在蜿蜒的山路行走,從石卓進來兩公里處,一畝剛砍伐完的柳杉林,還在引火整地的餘煙中滲透著被高溫燒烤出的液汁香味,桂竹被火炙後的爆破聲,此起彼落,遠處山坡,傳來陣陣鏈鋸的嗡嗡聲,一種新的經濟作物,可預期的即將在這成長。
茶樹的天下
往前不到一里路,視覺猛被那一地的黃攫住,在近甲地的茶園上,鋪滿了一層用來做基肥的稻殼,在幼小的茶苗旁,並列著一排排因生長不良,而被主人放棄收割的蓬萊稻,這些高不及一尺,像似荒欠年冬的稀疏稻穗,告訴我們,為何茶會成為這兒的新寵的原因了。
茶園下面,可見曾文溪上游乾涸的溪谷,白色的沙洲,襯出一幅山水美景。「我們有一個德基水庫已經夠頭疼了,整個阿里山地區一年上千萬公頓的雞糞的使用量,將會使地質的敗壞與水庫優氧化事件,在曾文水庫與它的集水區重演,」在這兒做了十年觀察的陳玉峰推斷。
直到達邦,沿著河岸走的山路,凡可種植之地,幾乎全是茶樹的天下。
前縣議員、曹族的地方領袖莊天德回憶︰達邦,這個阿里山鄉治所在地,在六十五年才開始有一條供車輛進出的石頭路,之前到嘉義街上,來回得兩天。四十年來,台灣的經濟快速成長,「可是我們原住民仍沒有條件在山下與平地人競爭,乃至生存,」自營農場、皮膚曬得黑金的莊天德接著說「在山上我們只有做農。近年來在人口的成長壓力下,原來的山地保留地已不敷使用,所以沒地的就去佔地,「這或許是長期以來城鄉分配不均的後遺症吧!」莊天德說。
民國七十七年在政府推廣精緻農業下,阿里山的樂野村、來吉村,首先將柳杉砍除改種茶園。樂野村在七十九年初的茶園面積已達六十餘公頃。
「你們下面的人,不能只要水源、水質,而不顧我們的肚子,不讓我們開墾吧!」莊天德憤憤地說。
在七十八∼七十九年間,從阿里山公路的石卓、瀧頭到近平地的觸口的居民,紛紛把次生林、桂竹林砍除,沿線可利用的近千公頃土地已全盤非法開發完成,「茶癌」完全披覆大地,製茶廠與店面、住家更是簇擁而生。
「真像是移山倒海,石卓的居民砍掉桂竹林後,近年來已開始缺水,」嘉義林管處長邱垂鴻觀察。
動了土就壞了水,翻土之後的第一年若遇上大雨,必有劇烈的水土流失。七十八年九月十一~~十三日,嘉南地區三日內降雨達七七一公厘,造成嘉南平原嚴重水患,陳玉峰認為,「阿里山公路的違規茶園難逃禍首之嫌」。
根據曾文水庫管理局的統計,七十八年共增加了一○三七萬立方公尺的淤沙量,是年平均淤沙量的三倍。
省財政廳的資料顯示,台灣省(不包括北、高二巿)七十八年花在天然災害的救助金有一百五十億元之多,而損失還無從估計。
為何放縱這樣的濫墾,而無法收拾?農委會副主委林享能認為主要是出在執行上。但是代管阿里山公路沿線山坡地的嘉義縣政府農業局長翁隆喜表示,這是幾十年來的積弊,「百姓為了吃飯問題,法在這事實上是行不通。」
基層若要執行濫墾的取締,卻面臨人力不足的窘境。台中縣政府農業局長蘇國治表示,雖然全省設有一八八九位的土地巡察員,但這種由村里幹事兼任的職務,效果不彰,而縣府也只有一人兼辦。
取締時要會同警方筆錄,往往趕到現場時,現行犯又溜走,最高罰款只有台幣四萬五千元,對財團、公司來說根本無所謂。
農委會主委孫明賢直陳,「就像要取締獵捕野生動物的人一樣,你總不能為了少數幾人,而編制上千個警察一樣。」
集水區的坡地濫墾,已造成台灣水資源的嚴重危機。
根據農委會林業處的資料顯示,台灣的年降雨量達二五一○公厘,為世界平均降雨量七三○公厘的三倍。但是降雨量過分集中在夏季及受地形條件的影響,使得每年能利用的水只有二二•五%.再從人口數而言,每人每年分配到的水量約四五○○噸,只有世界平均值的一四%。
為了因應未來國建計劃龐大的水量需求,省建設廳統計,政府已編列三八一四億元的經費,來興建十八座水庫(不包括為供應離島工業區用的海岸水庫九七九億元)。
但根據資料顯示,至民國八十五年為止,目前所開發中的水庫即使可以如期完工,也才能增加供水量七點二億噸,距離預估八十五年需水量十三億噸尚差五點八億噸。
農委會林業處副處長李三畏指出,台灣水庫集水區單位土壤平均沖蝕深度為九點八公厘,是世界平均值的一二○∼二四○倍。
張石角教授推算,台灣山區二百六十五萬多公頃的山區,每年土壤流失量約為二億六千五百萬立方公尺。
台大森林系胡弘道教授說,一般在森林覆蓋良好的山坡地,若非陡坡,土砂自然沖蝕率每平方公里小於五公噸,即使在坡度相當陡的森林,其自然沖蝕率,每平方公里也不會超過五○公噸。若水庫集水區內的山坡地變成農地,則沖蝕率可增至每平方公里一千~~五千公噸;若開闢成高爾夫球場或遊樂區則沖蝕將更大。
土壤沖蝕造成水庫大量淤積,依據經濟部水利司的資料,民國七十九年,已呈現嚴重淤積的水庫為︰霧社水庫二七•六%,白河水庫三四•七%,谷關水庫超過五○%,青草湖水庫、西河水庫均已遭泥砂淤滿……。
這使得在六十八年到七十八年中,政府共投資一百四十億七千萬元,在翡翠、石門、德基和曾文等四水庫集水區的治理工作上。
張石角教授比喻,政府一方面縱容開發的「青蛇」在集水區內放毒,同時再花大筆經費讓資源保育的「白蛇」在下游收毒,兩者構成台灣特殊的政治生態景觀,「有限資源的浪費莫此為甚。」
台大環工所於幼華教授憂心,一年蓋一座水庫,其實是等不及自己所糟蹋的舊水資源的復原,另方面卻想儘快再向我們的後人提貸那其實早已所剩無幾的新水源存底了。
這樣困境的癥結在那?張石角教授解釋,集水區的農產、林產、礦產、遊憩,和土地資源開發與自然資源保育和環境保護,存在著眼前私利和長遠公益間的基本矛盾。但這關鍵仍在中央政府對水資源管理根本沒有一貫而明確的政策,使部門本位主義和權宜性的政治運作有極大的迴旋空間,致使原本是以國家整體利益為出發點的單純的科學和技術問題,轉化成小我的利益,再轉化成錯綜複雜的政治問題,「而使水源集水區的管理幾乎完全陷入無政府狀態。」
在衡量現在的政策和執行關係後,林試所顧問林淵霖認為,集水區坡地的濫墾,就像一個癌症末期的患者,已爛得無法開刀,即使開刀也會死。
但我們總不能放棄,近五年來快速膨脹的農民濫墾問題,已將森林運動延至另一個更加艱困的廣大戰場。
今天整個環保要面對的是整個廣大群眾、農民、百姓,這才是保育的開始,從以前的菁英主義時代轉變成真正戰場的時候了。
「這是肉搏戰,是一套與自然共生的命運共同體的生活態度、價值倫理的關係的建立,這是台灣歷史性的大命題,」陳玉峰說。
對於尚未遭污染、濫墾的山地,陳玉峰建議一律停止開發十年,自今年開始訂為「國土保養十年」時期,建立全面土地監控系統,以人造衛星或航測定期偵測,一發現有違規使用,立即予以取締,來拯救我們的土地。
對於已遭超限利用和濫墾的土地,台大實驗林管處處長姚榮鼐悲觀的假設,如果造林和種茶有同樣的利潤或許還有可能解決,「這已成為一極難以解決的社會、政治問題。」
林試所顧問林淵霖建議︰新內閣應組一個跨部會小組,來面對這台灣未來是否能永續發展的嚴肅問題,否則將陷後代子孫於生存困境。走在鹿林山的稜線上遠眺玉山前峰下的火災現場,腳下的白林木便是三十年前森林大火劫後的那群鐵杉林。
經過多少風雪日月煎熬的白木林,在午後山嵐的變幻中,像在泣訴著自己一身白色的冤屈.而那猙獰向天際的枝枒,有如亂舞的白色幽靈般告誠著人類不知悔改的歷史:這個債,還是要還的。
是否要再經歷一次像「八七水災」這樣毀滅性的災難,人們才會覺醒?
欠缺來自后土的依靠與祝福,就將沒有台灣,沒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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