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保署署長 — 張隆盛拒絕強勢

民國七十–七十七年間，推動設立四座國家公園、建立國內自然生態保育基礎制度的前營建署長張隆盛，在經過四年多內政部常次、經建會首席副主委後，終在月餘前又重回環境保衛戰場。
　在去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他從代理環保署長陳榮吉（現為副署長）手中接獲署長印信的儀式後，張隆盛雖未發邀請函，也未打電話要求「捧場」，卻出現營建署舊部屬、保育界學者專家、當年主跑國家公園新聞的記者……都主動贈送花籃、前去觀禮的溫馨場面。
　多年前因接受營建署委託研究計劃，而與張隆盛密切接觸過的台大地理系教授王鑫推崇，張隆盛是過去十幾年來，透過行政體系推動保育，貢獻頗大的人。
　
經濟動物的爭議
　
　然而，儘管擁有保育界的支持，張隆盛在接任環保署長的消息傳出後，卻引來近幾年新興環保團體的質疑。有人擔心張隆盛來自經建會的「財經」背景，不會真誠關心環保；也有人擔心他出身公務人員體系，妥協性格較強，會減弱前署長趙少康（停工了十幾家污染嚴重工廠）費力建立的環保公權力、公信力強勢作風。
　去年十二月四日當張隆盛與國內環保團體舉行會談時，環保團體在他身後拉起「環保署加油」的布條。在代表充滿「火藥味」的發言中，他們建議張署長，不要放水，「不要被有私心的高污染企業（指台塑新六輕案，環境影響評估正在環保署審查中）牽著鼻子走」；並且確實把關環保標準，續繼為弱勢的環保喊出「弱勢優先」的口號。
　面對外界認定他是財經背景的說法，張隆盛在很多場合都一再澄清，他只有在經建會首席副主委兩年半任內，有接觸財經問題。一位經建會記者即觀察，張隆盛任副主委，由於非財經出身，常常施展不開，未獲長官授權。與張隆盛從小「青梅竹馬」長大的署長夫人指出，上任之初的張隆盛，心情沮喪、挫折，「他不曉得別人為何要說他是經濟動物？其實他一點也不是。」
　在目前國內環保與經濟極端衝突的氛圍下，張隆盛接任的署長寶座，正好是衝突對立的焦點。除了上任之初引發背景爭議，未來他的一言一行也將備受矚目。為官三十年的張隆盛，將如何扮演這個角色？
　其實細數張隆盛的過往資歷，與環境保護是密不可分的。許多他周圍的人也都認為，過去十一年，張隆盛對自然保育的關懷從來沒有斷過。
　熟識張隆盛的朋友，包括他太太都認為墾丁、玉山、陽明山、太魯閣國家公園像是張隆盛的「小孩」、「最愛」。民國七十年代初期，他以患痛風的雙腳攀爬過國家公園每一吋土地，「每次從玉山下來就要生病好幾天，」已過五十歲、兩鬢見白，大而圓的雙眼仍炯炯有神的張隆盛回憶道。
　
回憶高山上的點滴
　
　而在離開營建署後，張隆盛也一直是國家公園學會活躍的理監事，「過去幾年我們常常在一起，」農委會副主委，也是農委會生態保育小組召集人林享能指出。在長隆盛現在的署長辦公室牆上，懸掛著一張玉山國家公園最高峰北峰被冰雪覆蓋的壯觀照片，每逢訪客有興趣了解，他會雙眼一亮的談起過往，描繪他熟悉的、那高山上的點點滴滴。
　除了令人印象深刻的保育背景外，張隆盛在區域、國土規劃方面的資歷更是濃厚。由於在區域規劃的過程中，相當重視環境因子，更加重張隆盛與環境間，有著密切不可分的淵源。
　從大學算起，張隆盛從事區域規劃的研究、工作，長達三十多年。出身台中縣東勢鄉下，小時候光頭赤腳總是拿第一名的張隆盛，於民國四十七年考上成功大學建築系。當了四年班代，常常「念舊」地背台中一中書包、著台中一中制服、功課保持在前三名，張隆盛回憶在大學，他功課最好的不是建築設計，而是區域規劃。
　大學畢業、退伍後，張隆盛即投身公務人員生涯，絕大部份工作都與區域規劃相關。民國五十六年到六十七年間，張隆盛在經建會（包括前身經合會、經革會）擔任規劃師，在美國顧問督導下進行林口新市鎮的規劃；期間並赴美國專攻「都市及區域規劃」碩士。
　完整的區域規劃資歷，「創造」了張隆盛一生中兩個重要轉捩點。民國六十四年，美國艾森豪獎金欲挑選都市規劃領域人才赴美研究，即挑中未滿三十五歲、「我那時只是技正，地位很低」的張隆盛。現今國內二十六個艾森豪獎金得主，大都是活躍的政壇人士，包括總統府祕書長蔣彥士、國民黨秘書長宋楚瑜、經濟部長蕭萬長、立委王建煊……，一般認為能跟一群社會政治菁英交往，對張隆盛的仕途發展幫助不少。
　
想不出替代人選
　
　第二個轉捩點是民國六十七年當時內政部長邱創煥，欲找出缺的營建司長人選，即從人事行政局提供的名單中，相中從未謀面的張隆盛。「那天一早剛好我小女兒出生，在醫院一夜沒睡，部長找我談，我毫無準備就去了，」張隆盛淺淺笑說，極度感恩邱部長提拔毫無家世背景的他。
　長年的保育加上區域規劃背景，使得不少關心台灣環境的人都肯定張隆盛接任環保署長。「我想不出第二個替代人選，」長期進行台灣自然生態基礎研究的台大地理系教授張石角表示。
　十餘年投入生態、國土規劃採訪工作的聯合報記者卓亞雄則期盼，張隆盛能將保育、國土規劃引進以環境工程技術為重的環保署，建立「以保育為主體思想，以環工為用」的體制。
　說話永遠溫和平緩、幾乎很少人看他發過脾氣的張隆盛，至今仍是不少部屬懷念的長官。而從他過去為了環境保育而拒絕工業開發的例子，也可看出他不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
　不少舊部屬認為，張隆盛是一個親和力很強的人。現任營建署國家公園組副組長林義野回憶，民國七十三至七十八年間，他任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工務課長，連續好多年每逢春節，張隆盛都帶著全家大小到墾丁各據點慰問基層員工，「大家向心力很強，」他說。
　台大地理系教授王鑫指出，當年國家公園能推動成功，最大關鍵在於張隆盛主動結合了學術界做基礎研究，文藝界寫文章、詩、畫畫及媒體報導，才帶動國家公園的聲勢。而台灣大學跨科系的整合研究，包括地理、動物、植物、考古系，也是張隆盛帶動起來的。
　
只能寫在回憶錄
　
　民國七十二至七十五年間，國內保育界與經濟發展發生三次重大對立、爭辯，了解內情的人士都指出是張隆盛在幕後協調、折衝，才讓保育界打贏了幾場「世紀大戰」。包括台塑董事長王永慶欲在太魯閣國家公園大門口外開發崇德水泥專業區（將破壞景觀），台電在太魯閣內開發立霧溪水力發電廠（將破壞立霧溪峽谷切割地形），及玉山國家公園內玉里至玉山段公路（內含豐富礦產，許多礦石業者都希望開路、採礦，但它經過台灣野生動物族群最豐富地區，會因開路而破壞當地生態），都在張隆盛任內叫停。
　那段期間，張隆盛是最常到行政院會專題報告的二級主管，他曾親自拜訪王永慶，表達為何反對崇德案。
　許多人也都記得當年內政部長林洋港、經濟部長趙耀東為了台電、崇德案，在張隆盛陪同下連袂赴花蓮考察時，趙耀東部長在了解影響層面後竟同意營建署暫停開發的意見。
　而當年多位行政院政務委員，包括七十幾歲的費驊還親自攀爬交通不便的玉山山頂勘查公路路線，「那時張隆盛很緊張，萬一我父親身體不行，要『抬』怎麼辦？」費驊的兒子、宗邁建築師事務所費宗澄回憶。
　事隔多年後，當被問到當時他是如何協調時，張隆盛大笑數聲，意味深長的說：「很多事只能在回憶錄寫。」而據了解內情人士指出，不久前礦石業界代表仍不放棄玉里玉山段公路，向營建署陳情並指責已離去的張隆盛仍在從中阻撓。
　
雞蛋碰破鑽石
　
　為了環境保育，張隆盛得罪不少利益團體，但認識他的人都不曾看他因為堅持而採取激烈言行，或情緒激動過。張隆盛太太形容當年只是二級主管的張隆盛是雞蛋，卻要碰石頭（大企業台塑、台電），但只要方法用對，雞蛋不一定會破，反而雞蛋碰鑽石，鑽石也會破。
　「不會喊口號作秀」、「不會突出個人色彩」、「溫和理性」，幾乎是許多熟識張隆盛的人對他共同的印象。而當張隆盛帶著他三十年公務人員練就的習性入主環保署，成為該署成立五年多來第一位非民代署長，不少環保署記者、官員都發現他跟這個年輕的部會大點格格不入。
　前兩位民意出身、立委任內入閣的署長，建立了活潑、開放、色彩鮮明的組織氣氛。簡又新活力旺盛、點子多，任內推動了二十多個名氣響亮的計劃（如「外星寶寶」資源回收）；趙少康則作風強勢，到處打擊關說、特權。兩位在四十歲壯年入閣的民代署長，都喜與媒體接觸、每天敞開辦公室大門，也是內閣中最常主動打電話給記者的閣員。
　五十多歲的張隆盛則顯得溫文與內斂。他將近二十年收集古錢幣、古董、建築木刻所培養的藝術品味，發揮在署長室的布置上。他關閉辦公室大門，而當門外聚集大批守候記者時，也不像前二位署長隨時準備接受訪問，而是訝異：「我們有事先約好嗎？」上任初期，多年來原本對外發言頻繁的一級主管，也紛紛拒絕媒體採訪，「現在要統一口徑，有事去問發言人，」他們一致回答。
　「從此環保署可能回歸正常的官僚體制，不會署長直接做個人秀，」一位媒體資深記者觀察。
　不像明星、民代那麼急迫需要媒體。以製造社會知名度，張隆盛上任後的言論顯得平和而務實。
　
八十分署長
　
　終究出身官場，張隆盛相當重視各部會間溝通、協調。在對環保團體講話時，他表示他不可能當了環保署長就言必環保、行必環保，心中只有環保沒有其他。因為如果別的部會也如此本位主義，那各部會豈不對立？張隆盛認為自己未來的目標，應該讓經濟部門的人，心中也有環保。
　而如果將張隆盛與趙少康作風互相比較，更可以發現兩人不同處。一位署內一級主管指出，兩人政策的最大不同在於趙少康認為環保署不為環保說話，誰來替環保說話，所以他將執行目標訂在一百分，但心中只要求達到八十分就滿意了。但張隆盛擔心目標訂太高，執行不了反遭企業反彈，因此他將目標訂在八十分，但要確實做到八十分。
　對於企業污染改善的進度，張隆盛也傾向給企業一點時間，不要操之過急，而且要輔導、獎勵與處罰並重。「他不會拿著鞭子一直鞭企業，」一位署內官員形容。
　張隆盛上任月餘來，忙於熟悉署內業務，常批公文到晚上八、九點。去年十一月底在經建會老同事補歡送他的餐會上，許多人都發現張隆盛一臉疲累，整晚一杯酒也沒喝，並一再調侃自己現在坐的位子折舊率很高。
　有不少人認為，規劃、保育出身，又歷練經建會副主委財經背景，將使張隆盛更了解環保的意義、限制，更能掌握環保與經濟兼籌並顧的關鍵點。但「掌握兩者平衡點正是最難的，」費驊的兒子費宗澄、也是張隆盛大學同班同學，深度了解當年推動國家公園的困難，但他仍認為張隆盛現在的位子遠比營建署長還難做。
　當環保人士老是覺得環保署做得不夠，要求多做一點；而企業卻希望有喘息機會，要求環保政策慢一點。張隆盛未來要如何平衡這快與慢、多與少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