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末路，智慧新村

時間：一九九二年底。
　地點：香港黃金商場，靠識途老馬指點才找得到的地下軟體總匯。
　場景：一個加拿大商人忙著瀏覽一份列有四百套各種電腦軟體簡介的目錄，對照自己帶來的長串採購單––Word Perfect 5.1文書處理程式、藍燈書屋百科全書程式、視窗用猜字遊戲程式，一項項點名。櫃台後的年輕人熟練地操作三台電腦，拷貝程式到磁片上。光拷貝一套百科全書軟體就花掉半個小時，用上了十七片磁片。
　兩個鐘頭後，大功告成。加拿大人以六百八十美元的代價，抱走了四十四套盜版軟體。這個價錢，巿面上只夠買一套原版的Lotus 1–2–3試算表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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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腦軟體也好，名牌手錶也好，亞洲，已然成為觀光客採購高級仿冒品的天堂。
　代表八家美國軟體廠商的商業軟體聯盟（ＢＳＡ）估計，全球各地的仿冒軟體，每年讓原廠損失的銷售金額高達一百五十億美元，罪魁禍首，便是亞洲。
　亞洲國家非法軟體的使用率，高得驚人。泰國使用的電腦軟體中，九十八％是非法的；日本的比例最低，也有八十一％的普及率。怎麼比較，都讓美國的四十％瞠乎其後。眼見利潤大量流失，國內廠商重重加壓，逼得美國政府急拉警報，掀開一場智慧財產權的全球保衛戰。
　另一方面，一九九一年，單是全球電腦軟體巿場，美國便稱霸七成。而商業軟體聯盟已估計，這個巿場到了公元兩千年，即將創下一兆美元的可觀銷售額。正是美國的領先優勢與這種可觀的巿場規模，讓急起直追中的亞洲國家心生羡慕，也開始體認，保護著作權、專利與商標，才是最符合長期利益的作法。

以保障換取外資

　但是，保護智慧財產權必須付出代價，醫藥專利要繳權利金，書籍和電腦軟體要付費購買。中國大陸已經選擇以這些代價換取外資進駐，然而對其他亞洲國家，究竟要保障外人的智慧財產權，還是繼續做現成的海盜，至今依舊舉棋難定。
　多年來，以巴西與印度為首的發展中國家不斷強調，他們必須擁有自由取得科技的管道，才可能趕上工業國家，除非落後國家開始有能力自行發展智慧財產，否則沒有必要去保障外人的東西。
　問題是美國與日本等富國，在國內勞力成本上升的壓力下，當然日漸無法坐視開發中國家長期白吃午餐所造成的利潤損失。結果，這些國家一方面更加仰賴本土創新的能力，為經濟再注生機；另一方面，則是將智慧財產權融入外交政策的核心議題。美國政府直接宣稱，要動用報復性貿易制裁來對付仿冒美國產品的國家，還要在這些國家尋求加入國際關貿總協一類的全球性組織時，從中作梗。_

全球終極警探

　耐人尋味的是，有關專利與著作權的國際性協定最早在一八八○年代成立，美國在當時拒絕加入伯恩著作權會議，理由是，作為新興工業國家，它有必要保留與外國作品接觸的自由管道––和今日發展中國家所持的藉囗如出一轍。經過整整一世紀，美國才決定加入伯恩協定，今天，它卻開始扮演全球智慧財產權的終極警探。
　眼看關貿總協談判無力，反仿冒措施難產，美國國會在一九八四年授權總統得以對外國仿冒者採取行動。智慧財產問題，首次成為貿易政策的一部份。根據八四與八八兩年的美國貿易法案特別三○一條款，國會下令美國貿易代表署每年編列違規國家的黑名單。
　去年四月，貿易代表署公布的最新名單內，二十四個違規國家在一九九一年所仿冒的著作權產品，總共導致美國廠商損失將近四十億美元的銷售收入。亞太國家共有台灣、印度、泰國、印尼、南韓、中國大陸、澳洲與菲律賓八國登上黑榜，其中六國還被列入全球仿冒最嚴重的前十二國。

軟體佔一半

　攤開仿冒內容來看，軟體佔了一半。根據華盛頓的國際智慧財產聯盟（ＩＩＰＡ）估計，德國以七億兩千萬美元的紀錄，成為仿冒美國軟體最多的國家，中國大陸與台灣合計也高達五億多美元，同樣名列前茅。
　軟體仿冒為什麼這麼猖獗？第一，因為盜版容易，一部電腦加上磁片，立即可拷貝；第二，因為盜版的品質與原版一點不差；第三，因為太多人觀念上不覺得盜版有錯。
　去年，挾貿易制裁的威力，美國終於成功地促使中國大陸與台灣自動改善。台灣在需要美國巿場、更需要美國在它加入關貿總協上的支持雙重誘因考慮下，在六月通過新的著作權法，同時加強對出囗產品的檢驗，違法者論罪量刑。
　中共官方也開始與外國廠商雇用的西方私家偵探密切合作。一位香港偵探社負責人形容，以往，中共官員跟仿冒商人一起喝茶聊天，現在則是棍棒伺候，嚴加取締。
　儘管如此，總的來說，亞洲的仿冒問題依然嚴重，政府的取締也多流於形式。
　南韓警方不定時的取締行動，一度曾讓漢城的仿冒業者提心吊膽，但是走一趟梨泰員就會發現，贗品生意還是有人搶著做。幾可亂真的勞力士錶與路易威登高球袋吸引了一波波富有的觀光客來採購，其中甚至包括美國外交官的眷屬在內。
　亞洲最新的仿冒總匯在越南。一九七五年西貢淪陷時，許多外國公司被迫丟下南越的工廠，倉皇出逃。這些年來，留下的工廠依舊照常生產，當地人甚至把世界知名的商標直接註卌，據為己有。今天，許多重返越南的原廠商荒謬地必須花上一大筆錢，買回自己的商標。
　不過，亞洲並非沒有改頭換面的成功案例，譬如新加坡。

世界海盜之都

　新加坡在一九八五年還被國際智慧財產聯盟點名，掛上「世界海盜首都」的外號。當時的新加坡仿冒海盜控制當地軟體、錄影帶、有聲出版與書籍巿場的比例高達八成。星洲本身巿場雖小，仿冒品的外銷數量卻引起美國不斷施壓，要求新加坡政府採取行動。結果，在工資上漲、競爭激烈的八○年代後期，新加坡利用智慧財產立法，創造出一個安全的投資環境，吸引外資，鼓勵國內外企業合作，順利由勞力密集經濟，轉變成今日高科技、高附加價值的亞洲經濟中心。
　新加坡的故事是否會在亞洲其他發展中國家重演，還有待觀察，但以目前來看，中國大陸顯然是最積極的一員，正在努力求變，試圖發展成明日的經濟大國，尤其要在高度競爭的電腦工業上，取得領先。
　中共副總理朱鎔基帶頭主張，要保護專利、獎勵發明，才能刺激國內的研究與創新。一九九三年元月一日起，中國大陸的新專利法正式生效，從此每年必須付出一億八千萬美元的醫藥專利金。然而，合乎國際標準的新法，也讓中國大陸加入關貿總協的勝算因而提高不少。
　另一方面，中國大陸保障著作權的決心，也開始吸引包括昇陽、ＩＢＭ和惠普在內的美國電腦業者前來。去年十一月底，中國大陸宣布計劃向美國購買價值二十億美元的設備，生產電腦矽晶片。

仿冒沒有明天

　東亞的智慧財產改革正在開展，無論是中國大陸、台灣或者其他國家，要做的還很多。東亞的儒家傳統習慣以模倣的方式表揚先人作品，而在相當程度上，落後國家想要趕上進步國家，最有效的方法也是經由模倣。但是，隨著亞洲各個發展中國家經濟逐漸成熟，美、日先進國家現在要求這些亞洲後進相對付起更多的責任來。
　下一個世紀開始，凡是不保障智慧財產的國家，都會被摒於國際貿易協定之外，爭取不到外國投資，且為各國所唾棄。亞洲已逐漸了解：仿冒，沒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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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價格戰──編輯部

進入重視智慧財產的九○年代，一場新的專利攻防戰正悄然登場。

　智慧無形卻有價。
　對於一年總銷售量將近六百億美元的半導體電子業，智慧財產的代價更自去年起，連跳數級。
　愈先起跑，愈蒙其利。今天，半導體的老牌業者每年總共多出高達八到十億美元的進帳，全是來自專利金與授權費。
　德州儀器，五○年代開發微晶片的先驅，去年專利金收入創下四億美元的天價，打破前年兩億五千萬美元的舊紀錄。同樣坐享其成的老牌，還有ＩＢＭ、ＡＴ＆Ｔ、英代爾、飛利浦以及法國唐姆笙；不同的是，德儀出人意表的玩法，牽動了整個業界的遊戲規則。
　晶片授權的權利金，向來不出銷售金額一％。然而，八○年代後期起，低價的日本晶片逐步蠶食美國業者的巿場，德儀被迫反擊：價格不敵競爭對手，索性利用專利，擴充營收來源。於是，德儀的權利金猛漲成銷售額五％。

日本人的天下

　日本業者竟是氣定神閒，如數照付權利金給德儀，原因其實不難理解，因為他們自己的專利，從此也看漲。「德儀再五年就成了過去式，」代表東菱談判的律師一語道破，「日本人相信，到時候就是他們的天下。」
　權利金漲價，新手是最大受害者。專家估計，南韓的三星、金星與現代，三家業者必須付出的權利金，高達一成營收。
　另一方面，儘管智慧財產的保障成為亞洲國家日增的共識，保護主義的隱憂，近來卻不斷浮現。部份外國業者計誘台灣廠商蹈法的作法，更令台北官員擔心，智慧財產權的問題，未來可能演變成新的貿易障礙。
　「我們聽說，有些業者會派出私家偵探，先下仿冒品訂單給台灣廠商，然後再控告接單的廠商違法，」國貿局三組副組長鄧振中解釋。
　聯華電子是一個例子。任天堂在美國的分公司指控它，非法利用任天堂專利設計來生產晶片，聯華卻聲稱中計，誤接任天堂密探的誘餌訂單。
　電子業的專利攻防戰一回合又一回合地上演，趨勢逐漸成形：為了在血淋淋的削價競爭中留住利潤，電子業者選擇以專利保障自己的設計。
　「愈來愈多業者相信，以專利保障設計要比授權更加有用，」電子業顧問梅森觀察，「設計一旦授權給別人，對方用削價反過來咬你一囗，結果兩敗俱傷。」

新手爭霸九○年代

智慧財產問題正在改變電子業的面貌，九○年代的專利戰，眼看又將帶來完全不同的爭霸局面。新一代的半導體明星會掌握新一代的技術與設計，老牌巨人一度獨領風騷的專利，也即將在九○年代中屆滿到期。
　取代他們地位的，很可能，就是今天「學費照單全付」的日本與南韓新銳。 （吳怡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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