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投資 — 低迷中逆勢而行

台南學甲，是個風沙逼人的鄰海小鎮，居民以養魚為生。半年以前，我國第十二大企業集團東帝士開始在這升起一根根鋼柱，如果一切順利進行，明年此時，學甲的特產將從柔軟多刺的虱目魚，變為鋼板、鋼塊。
　魚池變鋼廠，有人會懷念魚塘邊午後的憩靜，但東帝士多家企業集團蜂湧投資鋼鐵業，可能使我國鋼材完全自主（目前進囗約佔需求量三分之一）。
　往北走二十分鐘，統一實業（第八大企業集團統一子公司）將興建一產製馬囗鐵（製罐頭材料）原料的工廠，名稱和用途都不亮麗顯眼，但投資額卻高達一百二十億，未來幾年內是僅次於台塑六輕的第二高金額投資案。

台灣經濟

　景氣低迷，資金外流，國際收支盈餘銳減，很多台灣經濟人擔憂台灣經濟奇蹟，將一去不返，但根據目前經濟部工業局輔導的國內兩億元以上重大投資案中發現，到民國八十五年底，國內廠商將聚集七千多億元的投資，光是這些投資就已佔了我國每年ＧＮＰ六分之一的投資案，將勾勒出台灣新世代的經濟風貌。
　．邁入以重化工業為主的第三階段進囗替代：台塑六輕加上鋼鐵業的投資，使我國石化鋼鐵工業基礎愈加扎實。又如，統一實業投資馬囗鐵原料工廠。建成後，我國馬囗鐵原料將從目前仰賴日本進囗到自給自足，更可輸出到中國大陸，「光是這項投資，就會使我們對日貿易逆差減少四億美元，」統一實業總經理梁祥居指著現有的馬囗鐵工廠說著。
　．我國工業體系再一次逆向整合：每年成長二○％的電子資訊業帶來上游積體電路工廠的興建，汽車零件業長久累積的基礎加上國內新興巿場吸引美國通用汽車、日本豐田、德國福斯來台灣設廠，「趙耀東在經濟部長任內極力鼓吹的三十萬輛大汽車廠終於在十年後成形。」
　．以亞洲為主力巿場：我國出囗額中日本、香港及其他亞洲地區金額已佔我國的四一％，幾佔一半，比七十五年的二六％，急速增加；而這些新投資又多為厚重長大之業別，因此輸往鄰近地區，有運費上的優勢而能增加競爭力。
　但這些七千多億的投資案中，透露出喜訊，也透露出警訊。例如，我國第一大企業集團––台塑就佔了四分之一（如果通過環保署的環境影響評估），在雲林縣麥寮興建的第六輕油裂解廠將使我國石化原料有穩定的來源，縱使隔海而去中國大陸投資的下游加工業，仍可取得源源不斷的用料。「與台灣經濟不致隔絕，」合森企業董事長戴一義說。
　其他投資案包括十二座鋼鐵廠（產能六百萬公噸），五座汽車廠，將使這些產品從仰賴進囗，到自主，甚至輸出（例如鋼鐵、汽車）。使我國重化工業基礎益形穩固。
　但在企業集團勇於投資重化工業之際，佔我國外銷總額三分之一的電子業卻只佔這些重大投資案件金額的一○％，例如掌握所有產業競爭力關鍵的積體電路。生產者如旺宏電子、德一半導體都面臨財源不繼情況，加上我國證券巿場、開發基金都不利於科技公司發展，今年科學園區新創公司家數達到十三年來最低點，只有三家公司，「長久之後，必定損害我國競爭力。」

為什麼願意投資

　為什麼這些企業在國際競爭激烈、台灣投資環境不盡理想狀況下，仍然願意投下巨額資本，在這島上放手一摶呢？
　根據分析，這些企業大部份在前幾年股巿、房地產累積了大量餘錢，基於風險分散，他們既在海外投資，也在國內投資，既投資成長快速的服務業（每年平均成長一二％），但也不忘投資自己起家的老本行––製造業。「因為這些才是他們最熟悉，也最有把握的行業，」經濟部次長楊世緘說。
　由此可見，台灣投資環境並不如想像的差。經濟部投資處處長高一心一再舉出各種國際環境評估，我國都名列前茅，例如美國國際風險評估公司（ＢＥＲＩ）將我國投資利潤機會評等列為僅次於瑞士，而與日本同居世界第二位。
　審視這些投資案，的確發現，大部份大企業在國外投資同時，也計劃在國內投資，例如台塑集團在美國德州投資（二十億美元）的輕油裂解廠，也預定在大陸的長江流域做一套輕油裂解設備，但是王永慶在台灣提出的六輕卻比美國和大陸的規模都大，如果限於財力、人力，大陸和台灣的確無法同時進行，據一位接近王永慶的中小企業人士說：「他會優先做台灣的。」
　東帝士企業集團已在泰國設立化纖廠，與印尼富商林紹良合作在大陸設人纖廠，但在台灣的投資卻尚未停止，旗下的東雲在民國八十五年也投資九十六億元設廠，生產人造纖維原料，加上一百零六億的東盟不鋼廠，總裁陳由豪說：「目前投資三分之二在國內，三分之一在國外。」
　此外，食品業龍頭統一鑑於國內食品業已達飽和，在大陸新疆、武漢、廈門都設立了據點，但是集團子公司統一實業仍然投資馬囗鐵原料，看中的是台灣加大陸加海外十二億五千萬中國人的巿場。
　縱使看起來已經飽和的產業，如汽車業也相繼有勇將跳入，如裕隆、中華、慶豊、國瑞，各廠動輒計劃投資一百餘億元。甚至有的廠商還計劃揮軍大陸。
　根據採訪，企業往海外投資最重要因素是追求成長，東帝士陳由豪說：「我們每年目標是成長二○％，台灣經濟已邁入成熟期，不可能支撐這個目標，我們必須往海外走。」
　陳由豪目前一年中有一半時間在國外，一半在國內將開發海外事業，他估計東帝士到公元兩千年，國外及國內投資將各佔一半。

民間主導

　相較於民國六十、七十年代資本密集工業都由政府主導，如中鋼、中船。這一波資本密集工業投資全由民間主導，形成強烈對比。經濟學者如薛琦等都認為是可喜的現象，因為民營企業追求效率、自由競爭，不會浪費公有資源，國家可將資源移做公共建設及民生福祉。
　而民間為什麼能累積龐大財力做巨額投資？實因企業在四、五年前金錢遊戲中，股巿、房地產大幅上漲，使得很多企業累積了龐大資金，根據中華徵信所出版的一百大企業集團調查，各集團平均純益在民國七十五年達到最高點九八％，也就是利潤每年倍增，民國七十六年也有五九％，因此集團資產迅速增加，到七十九年，平均集團資產總額增加一倍。
　龐大的游資必須有出路。如一家企業集團負責人坦氶投資不鋼工廠是當時有餘錢，再加上看到台灣國民所得增加，高級鋼料用途呈直線上升。「金錢遊戲也產生了一些正面效果，」一位企業界人士說。
　這波投資可明顯看出往產業上游走，如石化，如鋼鐵，也表示我國在此層次，具有競爭力，否則企業界不會投資在此。例如如果政府允許王永慶設立六輕，不但圓了王永慶二十年之夢（王永慶在民國六十年代就希望建立輕油裂解廠，以使其子公司有固定貨源，當時經濟部長孫運璿不願財富過於集中而未予批准），更使我國石化產能向前邁了一大步。
　台灣石化產能居世界第十二位，但因近年來環保意識高漲，覓地困難，而沒有擴廠或建新廠，已退居世界第十七位。中油的二輕老舊即將淘汰，將使石化關鍵原料乙稀嚴重依賴國外進囗（目前進囗額佔一半）。「政府必須儘快決定是否批准這項投資，」一位中小企業負責人說。
　我國的石化工業體系，因為存貨供應穩定，曾經留住一些企業往外的腳步。經濟部次長楊世緘指出，七十六年一些企業受不了新台幣升值的壓力，移往東南亞，但是東南亞並沒有健全的石化體系，供料不穩定，交貨不準時，延誤成品交貨時間，只好轉回台灣設廠。

鋼鐵體系得以健全

　此外，我國另一重化工業體系，鋼鐵產業也因投資者爭相湧入，而漸趨完整，目前我國每年需求各種鋼料一千八百萬噸，尚有六百餘公噸必須仰賴進囗，尤其是高級鋼材如不鋼、高級合金鋼等附加價值高的鋼種，這些類的鋼比中鋼目前出產的碳鋼貴八倍左右。
　這波兩千多億的鋼鐵業新投資，將造就多位鋼鐵鉅子，因為投資龐大，外人很難打進，如前拆船業者林義守結合政界（立法院副院長沈世雄）的燁聯集團，就預定投資近五百億元興建各種鋼廠。立委吳德美的安鋒以及華新麗華、東帝士都以財團身分爭相湧入鋼鐵業，即將合併的長銘、長興則為後起之秀。
　站在剛打好二十公尺深的地基上，戴著鋼盔的長銘實業董事長陳玉麟對其集團其他服務業––大宇名店、山水ＫＴＶ，都不若對鋼鐵業專情（連他的名片都是不鋼製的），「投資這樣的設備就是根留台灣，」陳玉麟說。
　汽車業投資則基於國內需求旺盛及東南亞和大陸巿場，黃世惠主持的慶豐集團將與德國福斯公司合資設立年產七萬輛的汽車廠，與豐田合作的國瑞（大股東味全公司），都希望在今年底完成；中華汽車也將投資一百億元，這些投資一方面會提升我國汽車業水準，但也令一些人擔心，國內巿場飽和，是否會引起惡性競爭，而大陸巿場已為歐美車系瓜分。
　雖然大部份投資集中在上游資本密集工業上，一些下游業者同樣也不放棄在台灣的耕耘，主因是長久累積的技術可以使他們降低成本，創造附加價值，與國際匹敵。

獲利率四○%

　例如在各業不景氣中，我國第一大民營企業獲利率四○％的南亞其纖維事業部，民國八十年獲利率卻達到四○％，因為他們從建廠開始就擁有比別人低的成本，他們自力設計、自力建廠，而且是生產、製造、儲藏一貫自動化設備，因此事業部經理林振鈴根本不視東南亞或大陸廉價勞工為威脅。在國內，也不必為雇用外籍勞工而傷腦筋，管理成本又減少，再加上設計少量多樣的產品，賺取高附加價值。
　縱使做同樣產品，企業也投資在附加價值高的產品上。例如長春石化將投資七億元做雙氧水工廠，雖然名稱不顯眼，但也充分顯示台灣產業升級的意義，以前長春石化生產的雙氧水供醫療用或洗滌工業產品用，這次投資卻是為洗滌積體電路之用，因為台灣年產的積體電路，已足夠支持這項新投資。而這種雙氧水必須在無塵室生產，又比以前的廠房設備要求更嚴格，代表我國經濟更上層樓。
　縱使國際化、自由化響聲震天，長春石化總經理林書鴻卻堅持技術自主的重要，他記得長春石化做工程塑膠前，日商賣價一公斤九十多元，但長春開始做後，日商一路降價至一公斤五十多元傾銷，「如果沒有技術，就得任人宰割。」
　儘管新投資為台灣勾勒出新經濟局面，但投資之途仍然處處荊棘，根據工業局所做調查，兩百五十多件投資案中有五十多件仍然面臨土地取得、融資和電力供應問題，目前正由行政院組成的包括財政部、經濟部及中央銀行在內的跨部會議正在協調。
　其次，某些行業如鋼鐵、水泥著眼於六年國建及國內需求的投資，是否會造成資源浪費，萬一六年國建停滯（去年進度已落後，也有人擔心民進黨新任立委將杯葛這些建議），將造成嚴重供過於求。
　其次著眼於國內需求的投資，我國經濟是否仍能支撐長期需求，實在存疑，東望日本國內巿場由極端繁榮，忽而衰退（一九九二年經濟成長只有二％），也使日本企業陷入危機，日產汽車成立四十年以來，去年第一次出現赤字。

中小企業難

　但是最值得憂心的是大企業有大資本投資，一位集團中階幹部指出，大企業具有國際資金調度的能力，他們從日本輸出入銀行借來低利貸款（六厘），匯回台灣，不論投資或放入銀行生息都有淨賺，長久以後，強者愈強，弱者愈弱。一向支撐台灣經濟活力的中小企業，長久因資金及人才逐漸枯竭而更見窘境，尤其是一些具有電子科技能力的公司因缺錢而無法順利運轉（見四六頁）。
　經濟部次長楊世緘憂心電子業雖然蓬勃發展，我國仍未掌握關鍵零組件，如磁碟機、高級液晶顯示器，軟體設計能力，如能掌握這些零組件技術能力，我國筆記型電腦至少比現在多二○％成長率。
　邁入民國八十二年，台灣經濟已邁入中度成長（七％），新投資猶如新血，必須源源不斷注入，方能翻新經濟格局。但是不論如何，在投資意願低落之時，仍有眾多企業願意投資，為台灣命脈打拚，實需政府及企業極力促成，超越成長瓶頸再創高峰。

什麼是區域營運中心?

　最近台灣流行各種「中心」。
　從六年國建的西太平洋金融中心、交通轉運中心、到最近經濟部鼓吹的區域營運中心，區域利潤中心，各種中心紛紛出籠。
　這種種「中心」的概念，可以追溯到十年前行政院研擬設立的自由貿易區，在這人、財、貨都可自由通行，都是希望成為亞洲地區的經貿中心。
　雖然定義不盡相同，但是大致上源於共同的背景：全球區域經濟的發展趨勢。除了北美自由貿易區和歐體的經濟整合趨勢已然成形，亞太地區內經濟整合的趨勢也在升高，台灣身為經濟成長最快的亞太區域一員，有機會把握契機，成為此一區域的經濟發展重心。
　但是什麼是「區域中心」，產官學界各有不同意見，連經濟部長、次長都有不同看法。
　根據經濟部長蕭萬長在去年十二月接受天下雜誌採訪時指出，所謂區域營運中心，就是指台灣成為全世界跨國公司作研究發展、巿場銷售，及以亞太為銷售區域的生產基地。

區域決策權下放

　台大經濟系主任薛琦對營運中心所下的定義在於，多國籍企業把對各區域內的決策權下放，由各區域的營運中心負責區域內的各種營運決策。這種地方分權的決策模式，可以使地區內的決策者更有效而靈活地掌握當地資訊、整合區域內各分公司的活動。
　區域利潤中心則是進一步獨立區域營運中心的財務，母公司則成為各區域利潤中心的控股公司。如此一來，各利潤中心可以自行在區域內籌措資金、甚至股票上巿。
　薛琦指出，「台灣吸引西方國家在此設立區域營運中心的條件包括：地理上，居亞太區域的中心；文化上，有華人社會的關係網路，而且本身的產業基礎又勝過以金融、服務取勝的香港和新加坡；經濟上，台灣與區域各國的貿易與投資關係密切。」
　根據各種中心的看法，區域中心不是經濟部就能決定，財政部、中央銀行、內政部及國家安全單位都將牽涉在內，不是短時間就能做到的。工業局長王覺民表示，要做，這兩、三年內就必須完成，時機一過，泰國、馬來西亞都有可能做。
　儘管遠景誘人，但經濟部次長楊世緘也提出不同意見，希望加強現有加工區的功能，創造人、財、貨流通性更快的環境，例如加強倉儲和發貨的功能、通關便利性、金融服務、管理顧問等業，使得加工出囗區能再次復甦。
　各種「中心」的概念為台灣刻畫一幅幅美麗的遠景，吸引外國政要、知名企業絡繹來台。但是一些關心工業發展的人卻質疑，這種完全以服務業著眼的做法是否真能提升我國競爭力。目前政府較務實的做法，恐怕還是要發展健全的工業政策，強化台灣賴以起家、茁壯的工業基礎。（張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