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台灣錢出走

　五年之間，台灣四十年來建構的產業體系接踵向對岸移動。現在，連掌控資金分配管道的金融業，都忙搭兩岸資金通路。
　九月中旬，決定兩岸經貿發展的大陸工作會議，放寬原本禁絕閉鎖的兩岸匯兌渠道，包括兩岸銀行海外分行匯兌往來，以及開放廠商間接匯款（原限個人），甚至討論三角（台、港、大陸）融資與開放銀行間接投資事宜。
　
骨架與血液俱失
　
　中韓斷交的陰影，似乎已船過水無痕。總統府資政公開暢言：「企業到大陸投資已是擋不住的趨勢，政府應予以輔導，」而國策顧問兼中興銀行董事長王玉雲，在接受大陸記者採訪時，似乎忘了政府尚未核准金融業赴大陸投資的政策，一再主張：「為照顧大陸台商利益，大陸應開放台資銀行的設立。」
　國家政策如何，顯非台商優先考量的重點。國內新銀行門戶開放未滿一年，著急的台灣商人，又忙著去叩彼岸另一扇金融開放之門。
　傳言紛至沓來：立法委員張平沼在上海籌設可從事外幣融資的財務公司；台北中小企業洽談在上海設立據點；某新銀行大股東在廈門開銀行；兼跨建設、紡織的企業家第二代，拿到鄧小平親批的信託公司執照……。
　照理而言，金融業是公營比例最高、政府政策工具最多的行業，縱使是無法避免兩岸經貿往來，也不應像製造業外移般的倉促、零亂，「政府應有效地規劃並執行開放的進程，」一位金融學者呼籲：「否則，不但骨架過去，血液也跟著流過去了！」
　去年，台海雙邊貿易突破七十億美元，而台灣流入大陸資金，估計在四十億美元以上（日本經濟新聞估計則高達一百五十億美元），大陸已經從以往產業出走的新生地，變成一個巨大的錢坑，吸引著希望從龐大資金流轉中掬一瓢飲的業者，繼續往坑中投入資金。
　五月中旬，財政部長王建煊在與立委餐聚時，便倡言：「大陸這麼一個廣大的金融巿場，是我們中國人的，我們沒有理由放棄，」這位金融業業務最高首長並且提示業者，要為開發大陸巿場預作準備。
　這番話被喻為「兩岸金融政策的宣示」，加上財政部主動著手研擬兩岸金融業務往來許可辦法，立刻引起金融業連月來的大陸考察熱、投資熱。而各界也紛紛提出兩岸金融往來不同的「最佳模式」（表一）
　當大陸在台商熱烈帶動下，單月（八月份）出囗總值首度超越台灣，達七八．八億美元時，不但民間趨之若鶩，連官方也不得不考量起這個巿場所帶來金錢上的利益。
　財政部擬定的兩岸金融業務許可辦法，主要著眼點便是協助國內銀行海外分行獲得業務。因為海外分行接觸愈來愈多與大陸往來的客戶，「卻必須忍痛把業務往外推，或透過外商銀行來做。久而久之，客戶都跑掉了，」王建煊分析，為讓海外分行能在國際間站穩腳步，才打通匯兌這道門。
　
爭議不絕
　
　但是，財政部的「主動積極」，卻引起不少爭議。中央銀行對財政部原先擬定，由海外分行直接與大陸地區銀行接觸，就持保留態度，「萬一發生糾紛，大陸沒有法令可以保障海外分行的權利，」央行總裁謝森中提醒大陸熱中最常被忽視的盲點：法令問題。
　更大的爭議則來自如果兩岸金融開放速度太快，「會動搖台灣的金融根基，」中研院院士劉遵義提出警語。甚至更有人擔憂，產業空洞化隱然成形，若金融再失根，會使台灣失去經濟力。台銀總經理卜正明，在八月上旬發布一篇引發軒然大波的新聞稿中，便抨擊太熱絡的大陸政策，會影響國內投資意願。
　一位評論家批評，一廂情願地把大陸視為未來最好的發展空間，是「大中國情結作祟，既沒有考慮對岸在政治上的敵意，也沒設想經濟上的利益衝突。」
　回頭細看兩岸互動關係的演變，「從四、五年前政府漠視或默認台商到大陸投資，准他間接投資，又准他報備，就註定金融政策難逃步上後塵的命運，」一位財經官員說：「已經很難收手。」
　
後患無窮
　
　過去兩岸之間高築資金壁壘，實則漏洞百出。台商利用種種管道（表三），千迴百折地將錢輸到大陸。個人匯款已達上億美元；台灣出囗商以佣金支出為名滯留海外（一般估計在六、七十億美元之譜），再轉匯至大陸。最近，廠商以融資方式擴大對大陸投資，業者向銀行借錢購置機器，將舊機器運往大陸；或者以國內的自有資產抵押給國內的銀行，請銀行出具保證，由台商在香港的紙上公司（paper Company），向當地外商銀行融資，再流入大陸（即所謂「三角融資」）。
　也因為廠商以擴張信用方式，增加對大陸投資，使國內的放款年增率，在國內投資不振情形下，創近年來的新紀錄。
　缺乏在海外籌資經驗的台商，仰賴的仍是台灣的資金。根據中華經濟研究院的調查，台商的自有資金，約有七成是來自台灣，換言之，等於是社會大眾提供資金，供廠商到大陸投資。其結果，造成台灣資本不斷外流，根據央行統計，國內今年第二季的國際收支帳（順差六億餘美元），若扣除外匯存底利息收入（十五餘億美元），已呈現赤字。
　事實上，被台商輾轉借出的資金，「銀行不難從財務報表上追蹤得出來，」花旗銀行汎亞企業部副總裁李安石表示：「問題是，就算國內銀行不融資，外商銀行一樣借得到，」不願平白損失客戶的銀行，即使是原本當負有政策任務的公營銀行，也只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形成政策被現實利益推著走的狀況。
　更大的矛盾點還在政策。對於已向經濟部報備的兩千多家赴大陸投資廠商，銀行應不應予以融資。「不能因為人家配合政策，反而處罰他們吧？」金融局副局長陳沖反問。
　在「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而政策又在部會節奏不一的行進間擺盪時，兩岸經貿日益擴大。而「不通匯」的最高指導原則，在銀行與企業利益考量下，逐漸鬆動，演變成騎虎難下的局面。
　對銀行而言，不論是間接通匯或間接投資，大陸都是個誘人的巿場，於是連公營銀行都忙在九七大限之前，擠進香港，而民營業更樂觀地估計，投資一到三年之內，就可以開始回收。在政策面傾向鼓勵的氣氛下，大多數業者都有志一同：「遵照政策行事。」
　更有人不斷主張，為了加快大陸改革步伐，增強台灣企業與銀行國際化實力，應該儘早開放兩岸金融直接往來，才能使目前潛藏於地下的兩岸經貿活動，納入正規管理。
　
危機已現
　
　然而，若以國家競爭力的觀點來看，兩岸金融往來，危機已現端倪。
　「國外的金融國際化，是先在世界金融巿場籌措國際性資金，再提供廠商到海外投資，只有台灣，都從自己家搬錢出去，」玉山銀行董事長林鐘雄一邊搖頭，一邊警告：「風險高，弄不好會把經濟拖垮。」
　而就在資金不斷外流的此刻，卻正逢國內推動建設、資金需求孔急之際。「很難避免資金緊俏的情況，」中華經研院研究員劉壽祥分析。
　根據中華經研院的一項研究，台商每赴大陸投資一億美元，不但幫大陸增加二．一六億美元的出囗，還反過來造成國內減少三億美元的產值。若由此推算，保守估計的四十億美元外流資金，已減少約三千億新台幣的產值，若是以日經新聞所推估的一百五十億美元的外流資金，台灣已減少上兆新台幣的產值。
　另一項由花旗銀行所作的研究也指出，台灣對香港貿易順差每增加一美元，廠商保留的外匯為○．三六美元，長期將增至○．六二美元，這些保留的外匯，據研判會隨時轉匯大陸或香港，而去年，台灣對香港的貿易順差，已突破百億美元。
　最教人擔心的是，愈來愈多的台灣資金，流向大陸的用途，並非生產，而是投機。大陸台商不但擁有大陸股巿的Ｂ股（限外人買賣），甚至也擁有大漲大跌的Ａ股（限大陸人才能買賣）。更多的資金是流往炒作土地，台資集中的上海，許多地段在台商爭相「圈地」的結果，「價格居然比台北還貴，」一位考察歸來的建築商簡直無法置信。
　在台灣融資，到大陸投機，一旦出現風險，受害者非獨台商，更是在台灣勤懇工作、努力儲蓄的一般大眾。
　
回歸根本
　
　一位資深的財經記者觀察，以目前台灣絕大多數的金融體系都掌握在政府手中的優勢，公營銀行至少應該仍有相當力量，阻扼資金（特別是投機性資金）的外流，「銀行本該有社會責任，而政府也還有監督工具，」這位記者沈思片刻：「歸根結柢，還是政策要明確，並強力貫徹。」
　然而，許多台商卻認為，設立金融路障對阻止資金外流，不會有太大功用，「只是方便程度的差異，」合森企業董事長戴一義強調。
　根本的辦法，還是在於政府要一方面透過金融工具，有效地緩和資本外流，另一方面更要整合產業與金融政策，改善國內投資環境，「金融跟著產業跑，產業跟著投資機會跑，」會計師梁再添強調，政府與其防堵，還不如把心力花在如何重振投資意願。
　面對兩岸資金流動所造成的此消彼長，金融政策應放眼大陸抑是落實國內，優先順序其實已經清楚。在眾所矚目的大陸工作會議落幕後，是回頭思考台灣本身的競爭與生存條件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