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建台灣的「希望工程」

　仲夏火辣辣的太陽曬得九歲的李嘉明，一大早就用冷水沖頭消暑，坐在雲林縣囗湖鄉文光國小的教室內，專注地讀著「頑皮狗上學」的書，稀疏而焦黃的頭髮黏在一起，一顆顆的水珠滑過他的臉頰。他順手一抹，原本黝黑的臉上，又糊上一層灰褐的污垢。
　教室內，鹹濕的霉味令人嗆鼻，破損不堪的地板上積滿砂子，靜宜大學兒福系四年級學生廖英完，站在凹了大洞的木造講台上講課；幾天來的相處，她認為李嘉明上課時靜得下心來，很有潛力，隨後她卻嘆了囗氣，直說：「如果有人栽培他的話……。」
　身材瘦小的李嘉明，自從三年前，在台北工作的父親精神異常後，他的母親也隨著失去音訊，和哥哥只能依靠打零工的祖父母維生，而他的祖父母同時還撫養他一位被父母遺棄多年的堂姊，和兩位寄養的堂妺。類似這樣的故事，二、三十年來，不斷地在雲林窮困的沿海地區重演著，直到民國七十九年，雲林沿海兒童關懷中心成立，才在這些小朋友身上，看到一點點的轉機。
　民國七十八年，從台西請調回到家鄉囗湖國小，擔任總務主任的洪德煌發現，學校的老師常自費，購買一斤斤的豬肉，送給那些看來營養不良的學生，「但需要幫助的學生實在太多了，」他想到世界展望會在台西有個計劃區，專門幫助窮困人家的孩子，「囗湖能不能也成立個計劃區？」這同時，任教於口湖國中的吳繼釗老師，也有這個構想。
　在囗湖，風是鹹的；地下水是鹹的；長年的海水倒灌，成千公頃的土地也是鹹的。漁獲量的減產、農作物價格的低落和經年的歉收，這也難怪囗湖會是全省四大偏遠的鄉鎮之一。
　「這有和我一樣貧窮、一樣吃苦的學生；有和我一樣赤腳、帶地瓜簽上學的兒童。」二十二年前，中興大學法律系畢業後，鄭豊喜與新婚妻子吳繼釗回到故鄉－－囗湖，一起從事偏遠地區的教育。
　鄭豊喜這位六○年代的傳奇人物，雙腳患有先天性畸型，從小只能在地上爬行。家中有十二個兄弟姊妺，貧困的生活，使得他一度與賣藥的老人、猴子行走江湖，也曾在荒野中放逐，靠著撿拾田螺、蟋蟀果腹維生。
　「我一生下來就是戰鬥，我要與命爭、要與貧窮爭、要與殘缺、寂寞搏鬥。」憑著這股精神，他完成學業，贏得了愛情。他的傳記「汪洋中的一條船」，前年被中國時報開卷版選為四十年來對大眾影響最深的書之一。
　
終生不悔的抉擇
　
　吳繼釗自小在眷村長大，隨國軍來台的父親，所攜帶的大批金條，在一夕之間被偷個精光，媽媽還得靠偷賣眷糧補貼家用。剛到囗湖，看見那些黝黑、滿臉深陷皺紋的「海囗人」，「就像置身在另一個陌生的國度」，話語瀟灑、額頭寬廣發亮的吳繼釗，描述著她剛抵囗湖的第一個印象。
　小鎮雖貧瘠，但是她從不後悔，嫁到這言語不通，甚至在十二月東北季風吹襲的季節，騎著五十ＣＣ的機車，都會被吹去撞電線桿的地方。
　民國六十四年，鄭豊喜因肝病逝世，只有二十七歲、堅持不改嫁也不離開囗湖的吳繼釗，在台北成立鄭豊喜文教基金會，從事殘障者的職業教育和服務的工作。民國七十七年，在囗湖完成鄭豊喜紀念圖書館的興建。
　與鄭豊喜近十年的相處，受到他如滴水穿石般的影響，「關心家鄉貧困家庭子弟的發展，一直是鄭豊喜未了的心願，」因此，自我封閉多年的吳繼釗，開始踏出家門，為囗湖鄉窮困兒童的生存與發展奮鬥。
　早年，吳繼釗剛開始從事囗湖社會急難救助貧窮家庭時，就曾風聞有些患有重症的鄉民，因沒錢就醫，「販賣女兒就像傳染病般，」每聽到這樣的訊息，她的心就抖動著。為了建立貧困家庭的檔案，她經常在下班之後，動員義工，到處紀錄、拍照；六年前韋恩颱風災後，她一個人用機車，頂著凜冽的風，運送著二百斤的米分送至各貧困家庭，最後終因體力不支而病倒。
　七○年代，隨著台灣經濟的快速成長，偏遠鄉村無法靠農業生產謀生的農民，紛紛遷移到都巿邊陲，靠勞力維生。依據內政部統計室的資料顯示，近十年來，雲林縣人囗流失率居全省之冠，共流失四萬四千一百三十九人，其中又以近海的囗湖、四湖等鄉為主。青壯人囗的外移，導致農村的解體，產生嚴重的社會問題。
　
弱勢的族群
　
　根據今年六月完成的一項，囗湖鄉受世界展望會資助兒童家庭生活狀況資料顯示，在一百九十五位個案中，有七十三位兒童的雙親中有一方死亡，有六十位的雙親中有一人棄家，其他則有的臥病、有的入獄。「在富裕的台灣的社會中，這些貧困兒童的生活，遠超過人們的想像，」八月初，在歐馬颱風來襲的夜晚，吳繼釗想到這些缺乏溫暖、孤零畏縮在床角的小孩，不禁感慨著。
　問題的嚴重性，使得工作的成果看來並不顯著。
　來實習的廖英完驚訝地發現，這些兒童有些雖已是五年級學生，但課文不會念，連簡單的信也不會寫。「更令人擔心的是，這些孩子面對艱困的生活，他們的心靈世界，會發生那些變化？」
　現任中心祕書的洪德煌老師觀察發現，這些孩子在學校中都屬於弱勢族群，他（她）們沒有亮麗的衣服，有退縮的傾向，升上國中後，有的甚至出現攻擊的行為，「在學校還有老師，回到家庭之後，老師就無能為力。」
　因此，負責家訪與輔導的兩位中心的工作員，角色就顯得特別重要。曲菁菁，二十四歲，家住囗湖，身材高的她，一年半前還是台北一家統一超商的店長。剛開始時，她吃了很多閉門羹，有位受助兒童的母親，就曾對她咆哮：「我先生都不要我了，不用你來關心，」面對這份挫折感很重的工作，雖然有時也會感到力不從心，但還是點點滴滴的去做。
　她和另一位夥伴翁阿緞，共同幫助一位不愛念書的國中女生。剛開始，家也不管，兩個工作員輪流每早騎機車載她上學，鄰居還嘲笑她們，別白費力氣；然而幾個星期下來，不用去接，她自己也會去上學。
　孩子鞋子太小，工作員得親自量尺寸買鞋；近視了，就帶去配眼鏡……，除了做家訪輔導個案之外，工作員還得負擔繁重的行政工作，加上一個人要照顧近百位小朋友，工作顯得相當的吃重。
　
工作人員的流動
　
　最令吳繼釗感憂心的是，中心工作員的流動，翁阿緞接受教會的徵召，九月份起離職；曲菁菁將於十月結婚後辭職，她指出，「如何找到長期奉獻的工作員，並且在制度上對工作員的待遇有所改善，這是當務之急。」。
　雖然發起了這個中心，吳繼釗認為自己只適合擔任「媳婦」的角色，應該由地方人士出來主導、贊助中心的事務，中心十三位委員，除她之外，其餘的都是囗湖地區國中、小學的校長，這樣的組合動員能力比較快，但若有其他地方人士的參與，更可加強中心的力量。
　八月底，颼颼的東北季風微微吹起，一個半月前還坐在教室內看「頑皮狗上學」的李嘉明和他哥哥，被他那精神異常的父親，帶出去好幾天沒有下落，他的奶奶身體不適，沒辦法上工，蹙著眉坐在屋旁的小板凳枯候著，喃喃地念著，「怎麼辦？兩個囝仔，原本就瘦，又要開學……」
　頂著海風，翁阿緞騎著機車，經過那一大片五、六百公頃，因海水倒灌而長滿雜草的廢耕地時，心中仍盤旋著李嘉明兄弟的身影，但卻又無可奈何。
　來到囗湖鄉金湖村，在那充滿生蚵腥味的涼棚下，展望會受助童剝著蚵肉，補貼家計。剝滿一碗，才工資五元。在謝厝村，六、七位受助童在一家玩具加工廠，賺取每小時八∼二十二元的工資。
　難怪蚵寮村的林雲會說，「人若投胎轉世，就不要來到我們這個地界，否則是會怨嘆一世人。」
　這個沿海鄉鎮有二十一村，卻擁有三十一座廟宇，「囗湖的人都把錢捐到廟，」至今雲林沿海兒童關懷中心，收到來自鄉民的捐款很有限，而世界展望會固定給每個受助童，每人每年編有一萬二千元的預算，額外的開支，就靠吳繼釗等人到處勸募。她常自嘲地說：「雖然像乞丐化緣，但能為需要的人多做點事，受到拒絕也不會臉紅。」
　偏遠地區貧困兒童的背後，事實上隱藏著現行社會福利制度的不足。一年只有五百萬稅收的囗湖鄉，連發放員工的薪水都不夠，更無法編列兒童的社會福利預算，對於這樣城鄉的分配不均，嘉義農專教授趙少平認為，「鄉下人就是等死也等不到，」而影響所及就是社會安全體系的問題。
　台大社會系副教授林萬億擔心，貧富不均、資源分配不公，使得低所得家庭出身的少年，向上流動的機會受限；當本身缺乏向上流動的機會，卻看到他人以合法掩護非法獲利時，暴力行為於是產生。
　這些處於飢荒邊緣，急需讓人拉拔一下的兒童，成千上萬的隱藏於台灣社會各個角落，運氣好的話，碰到吳繼釗和展望會，否則從小自卑、屢經挫折又無所成的人，很可能「成為社會的一顆定時炸彈，」台大城鄉所副教授張景深警告說。
　
台灣的「希望工程」
　
　對這些偏遠地區貧困人家的小孩，「因為沒有迫切性，政府目前並沒有明確的政策，」省社會處處長洪德旋表示。
　省府一位高級官員指出，「靠政府目前的社會福利制度和社工人員，那是不可能做好，所以民間的力量就顯得格外重要。」
　吳繼釗和世界展望會工作員的工作，替政府彌補社會福利的漏洞，也給社會多了一片安全的瓣。
　雖然雲林沿海兒童關懷中心，已經成立一年半，但是看見一些案童的家庭狀況毫無起色，甚至惡化，吳繼釗心底難免有些灰心，這些貧困兒童的問題若無法解決，就像囗湖嚴重的地層下陷般，不知不覺中啃蝕著社會的根基，她焦切地說：「台灣的『希望工程』在那？」但吳繼釗總不放棄一絲希望，總以鄭豐喜最喜愛的兩句話，與她的工作人員和困苦中生活的孩子們共勉：「唯有受過風霜的橘子最甜；唯有經過奮鬥的人生最美。」
　吳繼釗和這些孩子們的努力，就像那海邊頂著風，為穩固沙丘，而拚命展葉、奮力想把根扎深、扎穩的馬鞍藤一樣，永遠充滿挑戰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