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民國四十八年軍中退役,就來到林務局位於竹東的觀霧工作站擔任巡視員。三十三年來,他用雙腳踏過的山路足以繞地球四圈。「我來的時候頭髮是黑的,現在全白了,」老劉摘下黃色安全帽,摸了摸滿頭銀灰色、濃密的髮絲,兩隻陪他巡山的小狗,在他腳邊來回兜圈子。
邱沐廷--一個跟颱風賽跑的人,已在海拔二六九九公尺、登大霸尖山必經的九九山莊,獨自守了十八年。歐瑪颱風路上警報發布,人家往山下跑,摔斷肋骨下山換藥的邱沐廷卻急急奔回山,因為他必須在三天之內向林務局回報災情。
種樹就像養小孩
「早已習慣了,」是這些人甘願長期在山上工作的共同答案。老劉對這片像江西老家的山產生了深厚情感,始終不願調下山去。
雖然最初出於無奈被調派上山,但樹木和大自然帶來的生命體驗,卻使這批觀霧的種樹人,在海拔二千公尺、平均氣溫十四度的工作崗位,一做十幾、二十個寒暑。
遠眺天際,薄霧從群山連成的稜線,緩緩飄向距觀霧四十分鐘車程的大坪苗圃。去年秋天從高山採摘下紅檜、香杉、扁柏的種子,一年下來已長成二十公分高的幼苗。
六個工人蹲坐小板凳上一步一移動,用粗壯的手指輕輕拔掉幼苗身邊冒出的小雜草。再過一年,這些整齊的幼苗就要被帶回山上生長。
在山上,一位布農族造林監工,領著十幾位從台東家鄉帶來的族人割草。大鐮刀一揮一砍的沙沙聲中,小樹苗便一個個迎著陽光探出頭來。帶著便當,一出來就是一整天,他們一座山翻過一座山,悉心為樹苗布置安適的生長環境。
「造林的前六年,樹木就像小孩子,還在吃奶;後面三、四十年的撫育,像教育人一樣,才是成敗關鍵,」從事造林工作已四十二年的新竹林管處竹東工作站主任謝瑞濱,將樹木的培育比喻做人的成長。
從竹東一路上山,兩旁蓊綠筆直的樹林,全是這批種樹人的成果。車子轉過彎,視野突然開闊,對面山頭一大片人工栽植的柳杉,形成整齊壯觀的樹海。這二百多公頃、種植了三十年的樹海,曾是他們最大的驕傲。
觀霧工作站的人員,隨著林業工作重點及林務局功能的轉變,只剩二十多人,負責造林監工和防止盜伐、森林火災的巡山工作。在過去以林業帶動工業的時期,林務局仍屬事業單位,必須自負盈虧,以砍伐為經營目的,「這個林道一天二十幾台卡車在跑,山有幾百個工人,」觀霧工作站主管陳國雄,回憶林務局最輝煌、也是後來最被生態保育人士攻擊的時期。
對於突然造訪的客人,年齡都超過五十歲的觀霧林務人員,覺得意外而驚喜。他們爭相訴說著過去的種種驚險與辛酸,急切希望外人了解他們曾經走過的路。
大自然是天敵
呂民雄在大坪苗圃十年了。微弱日光燈下,一大群山的飛蛾在鐵皮覆蓋的小空地振力揮翅。呂民雄俯身撩起褲管,一道道傷痕和淤血,經過泛白光線的直射,紋路顯得更深、色澤映得更沈。「每一位林務人員,身上都有傷,」一隻眼睛受傷的呂民雄感慨。他提到凍死的、摔死的、被盜伐人砍死的老同事,就像在敘說一個古老而遙遠的傳說,不帶絲毫激動。
縱然成天出沒在大自然中,林務人員的最大天敵仍是大自然。遇上颱風、河水暴漲、補給中斷,「肚子餓到便當盒剩下一、二粒飯都拿來吃,」現任新竹林管處技術員的黃紹農道出他們每一個人都有過的經驗。那一次,黃紹農花了一天一夜才一下山,雨衣︳只是一塊大油布︳穿了也濕,不穿更濕,許多林務人員都患了胃病與風濕。
山上寒冷、孤單,喝酒已成為另一種寄託。兩瓶山地果農蒸餾的水果酒下肚,呂民雄與黃紹農愈講愈大聲,「今天是沒酒了,有酒一晚幹光!」黃紹農狠狠吐了一囗氣,笑說能和二十多年老同事講講同病相憐的故事,「也是一種甜,」這種甜,怕只是裹覆辛酸的一層糖衣。
雖然有一籮筐的苦水和不平想一吐為快,但只要談到深山純淨的生活環境和對工作的認同,他們臉上表情又逐漸轉為平和;好像物質生活的簡陋,也可以視而不見。
今年由登山團體主動報提而當選模範勞工的邱沐廷,總括了這群山人的心情:「就業就會認業。」一個看似消極的人生觀,背後卻蘊藏了這批人對工作的執著。
向林業史交代
由於大多是森林本科出身,了解森林對人類的重要性,這些造林第一線的人都肯定自己是在做「一件有意義的工作,」日據時代高農畢業,對台灣林業政策演變、先進國家林業發展曾下功夫研究的竹東工作站主任謝瑞濱說。
他比劃誇張手勢,詳細解說一個人一天需要的氧氣,要種植十五坪左右的樹木才足以供應;而一棵樹能涵養十公升的水,剛好夠兩個人一天的用水量。尤其台灣地形特殊,更要靠森林做水土保持,所以「森林是台灣的命脈,」造林經驗豊富有「謝博士」之稱的謝瑞濱說。
正因體認到造林工作的重要性,新竹林管處造林股股長李瀛洲拍拍胸膛表示:「我一輩子造林,沒砍過樹,就做一個人的責任而言,也算是做功德,沒有白活。」相較於以前執行政策、負責砍伐工作的同僚,李瀛洲自認問心無愧。
四十二歲的郭奕初是臨時編組的森林資源調查隊四個分隊長之一,他對現在正進行的這項工作懷抱著一份使命感。「第三次全國森林資源調查」計劃已展開四年,預計明年完成,這將是首次由國人獨立完成的森林調查,距離上一次的調查已相隔十八年。
郭奕初和其他三十七位年輕隊員分別從各工作站中抽調出來,二人一組深入山區,對台灣山林的種類、蓄積量、野生動植物等,做地毯式的研究。這項結果將存入電腦,不但可做為台灣未來林業發展的事實依據,更可提供國內外研究。「我們要對林業史有個交代,」郭奕初說出他的堅持。
淡泊人生
這份堅持也經歷過矛盾掙扎。郭奕初每次要離家上山,太太就擔心掉淚。他不好意思地說:「我太太掉了半年眼淚,被我罵了以後才好的。」另一位隊員林幸,也是放著懷孕七個月的太太在家,正要和他過去的同班同學林達瑤,深入大霸尖山山區調查,向廣袤的山林挑戰。
看見親手栽種的幼苗長成大樹,這份成就感更使觀霧林務人員寧願留在山林間生活。「培育樹木好像養育小孩子,而我們就是保母,」苗圃的呂民雄打著比方。
一直擔任造林監工,今年才調為巡視員的張乾榮,述說了這種把樹當成子女的感情。為了讓樹有足夠生長空間,造林人常必須將過密或不好的樹枝砍掉,聽著機器刺耳的聲音,不到幾秒鐘就看見枝幹墬落,「心會痛,實在不忍心,」瘦小的張乾榮說。
他一面巡著山,突然發現階梯的木樁鬆動,趕忙回頭用力踩幾下,把它踩緊;路上較大的石塊,也被他一一踼在草叢,深怕影響步行的路況。觀霧工作站主管陳國雄看到車行柏油路上的塑膠袋,自然彎下腰一個一個撿起來。
森林新鮮純淨的空氣,使這群在山高來高去的人,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年輕許多。習慣了大自然的清新,他們甚至週末下山回家就想趕快回來。從早到晚看景色、呼吸新鮮空氣,「別人花錢才能享受,我們來這邊還有錢拿,」四十九歲的呂民雄心滿意足地呵呵笑著。每逢暑假,他都會帶孩子上山住兩個月。
雖然大自然給予這些種樹人辛苦和危險的挑戰,但也同時報以回饋,讓他們擁有與平地人不同的人生觀。
穿著雨靴、背著照相器材,服役前就進林務局的張乾榮,常常巡山時看到同樣樹種、同樣栽植,有些林木卻因先天條件差,就是長不好。「所以人比人、氣死人,我看開了,」張乾榮慢條斯理地說出他的體會。
相對於都巿森林的人,天天壓縮在緊張的環境下競爭,容易產生挫敗感;而順著大自然法則成長的樹木、水流、飛鳥,對人類不具侵略性,也使山生活的人養成與世無爭的淡泊。「你罵樹,它也不會回嘴,沒什麼好爭的,」一位造林監工笑說。毌需競爭,也許正是他們樂於留在山中的原因。
喜歡山、喜歡自然,這些林務人員已分不出他們做的事何者是工作、何者是興趣了。往大霸尖山的路上,一位調查隊隊員鼓勵同行上山的工人:「爬山是為了興趣,才不會累。」他們這一趟上山,要爬六天後才會出山。
郭奕初更認為山飛的、走的、爬的,只要有興趣,專攻一種就可學一輩子。他甚至希望能在山真正碰到只在課本上見過的野獸。
縱使已看淡名利,在山中享受退休前最後幾年的工作樂趣,觀霧這批種樹人始終耿耿於懷的,卻是外界對他們過去奉命砍伐、造林工作的批評。
裸露大地重披綠衣
過去因為工業需求,林務局造林樹種以日本引進的柳杉為主,因為柳杉三十年就可用來造紙、做電線桿。反而台灣土生土長、需要百年才能成材的紅檜、台灣杉、扁柏等珍貴樹木,都早已砍伐殆盡。直到十五年前,林務局才重新栽植這些特有樹種。
雖然配合林業政策行事,從前曾經伐過木的張乾榮也不禁自問:這樣伐木對嗎?他想起小時候,所有河流都有水潭;清澈水潭中藏了許多魚蝦。民國六○年代之後,因為原始森林早已砍光,台灣林相變更,溪流都成了平面,再也找不到水潭了。
「我們已經啟用的森林資源,必須將它復原;這一代享受不到了,下一代還能享受,」張乾榮的心願,使他一投入造林工作就是三十多年。上個月,他回到過去服務的秀巒地區,看到自己親手撫育的台灣櫸,經過二十年已蔚然成林,他掩不住激動地感歎:「把裸露的大地披上綠衣,我裁縫師的任務達到了。」這是否是曾經伐木的張乾榮一種贖罪心情呢?
調查隊的林幸和林達瑤,帶著四個工人就要往深山走了。這一去就是六天六夜才能下來。扛著二、三十公斤的背包,才幾分鐘他們的身影就愈變愈小,要仰著頭才能在參天大樹的隙縫尋著,空氣中還散發著行囊晃動溢出的米酒餘香。
台灣的山、台灣的森林、台灣的命脈,已氶受了過多的滿目瘡痍。要重新還以它最真實的容顏,這批人才剛剛開始,要走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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