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化　國際化　聯合化 — 合縱連橫的年代一：律師篇

忠孝東路上，玻璃帷幕的揚聲大樓二十樓，柔和燈光、雅致格局的櫃台接待處，「聯鼎合法律事務所」幾個大字亮眼地嵌在牆上。但是「聯鼎合」已成歷史名詞。因為由聶開國主持的聯鼎和黃靜嘉的聯合法律事務所，今年一月才合併，八月已經宣告分家。美麗的屋簷下，兩個事務所正在頭痛該如何拆解這難解的習題。
　聯鼎合的組織變化也許劇烈，卻不是特例。近三年來，散落在台北東區、豪華格局的幾家大型國際商務法律事務所，都分別進行了改組或人事變動。
　全國最大的理律法律事務所，兩年半前一舉擢升了十六位合夥人，打破正式成立三十餘年來的慣例（見七二頁）；排名第二的常在也在今年改組；而萬國法律事務所去年開放合夥，增加的六位合夥人中，就有四位已經因為各種因素先後離去。熟悉律師業務的人士指出，未來業界這樣動盪的狀況，恐怕還要持續一段時間。

動盪、分裂、重組

　無論是以國際商務見長的大型法律事務所，或佔業界人數九○％以上，以訴訟為主的小型事務所，近幾年來隨著社會分工日細，新生事務和法律不斷產生，都面臨極大的衝擊。產業結構像細胞生殖一樣，不斷動盪、分裂、重組。
　七十四年律師高考名額漸次放寬，所培養成熟、可以獨當一面的律師已到了開始可以自立門戶的時候；因為經濟不景氣，而移轉陣地到台灣的外國律師也先後投入戰場。
　「幾乎每個星期都會收到請帖，」台北律師公會總幹事古嘉諄律師形容新的事務所不斷成立的熱鬧景象。
　過去少數幾家大型事務所掌握大型案源，而其餘二千多位律師散兵游勇單獨執業、分食其他巿場大餅的態勢將逐漸改變。「專業化、國際化、聯合化是未來必然發展的趨勢，」幾位律師異囗同聲指出。
　六○年代當台灣以勞力密集產業掙得財富，律師曾經引導外商投入加工出囗區；八○年代台灣服務業剛萌芽，他們帶領叩關；九○年代台灣是否能夠跨出產業新局，律師能不能扮演更積極的角色引導投資、協助產業升級，也是關鍵。
　在這個經濟結構轉型、律師產業結構也在轉型的時刻，其實正考驗著這些向來為社會遊戲規則尋求標準的律師，是否能夠制定自己的遊戲規則，對內加強管理制度，強健體質；對外釐清規則，建立律師事務所的產業秩序。

經濟變化的櫥窗

　台灣的律師事務所是有不得不變的理由。原因是整體巿場在變，客戶需求在變，律師的角色也在變。
　「如果把我們當做櫥窗，正可以印證台灣經濟的變化，」回台執業七年的理律法律事務所律師劉紹樑有感而發地說。
　近五年來台灣經濟結構徹底翻轉：金融服務業進佔開放主流，製造業大舉外移，律師事務所的業務也有明顯的轉變。金融服務業取代製造業，成為業務重心；本土企業逐漸抬頭，迎頭趕上外商企業；對內的經濟活動節奏稍緩，區域化，特別是移向大陸的脈動愈來愈強。
　以客戶組成為例，即使是向來被視為外商、和國外大型法律事務所Baker & Mckenzie連鎖的國際通商法律事務所，雖然今天的國外客戶仍佔六成半，但以業務量而言，國內的業務已經佔有一半的分量。
　理律法律事務所合夥人蔣德郎也指出，理律正逐漸調整方向，刻意走本土路線，因為「現在已經不是外商的時代」。
　隨著過去主要客戶的外移，許多律師的觸角也已延伸到大陸，再加上許多外商以台灣做為進軍大陸的跳板，大陸巿場於是成為律師事務所極大的發展空間。「大陸熱不只是其他行業，律師也在大陸熱，」一家事務所的年輕律師表示。事實上，走訪各事務所，不斷來自深圳、廈門的電話或客戶就活生生印證這個事實。
　當客戶的型態和活動性質產生變化，律師的角色也在調整：由辯護而諮詢，由被動而積極。

從訴訟到諮詢

　政、經環境不斷改變，做為遊戲規則的法律也愈來愈複雜、專業，律師和企業、個人的關係於是日趨緊密。資深律師每小時的收費五千到一萬元，但律師的角色則從過去日本式專辦訴訟的辯護士，走向美式成為客戶諮詢的顧問。
　過去只有打官司時才和律師打交道的觀念，對許多人來說已經不合實際。除了幾年來，勞工、環保等企業界的新生議題之外，最近的公平法、著作權法更是每個企業都可能受到影響的法律。報章媒體對於法律事務的報導大幅增加，許多企業也因為擔心觸法，而紛紛尋求律師的協助。
　「非訟案件激增，」近來舉辦多場著作權法研討會的經緯法律事務所張靜，就清楚察覺業務上明顯的變化，諮詢成為近來的重要業務。
　中華民國律師公會全聯會理事長曾宗廷指出，外國律師八成以上擔任的是非訟工作，而國內愈來愈多大型企業，亦意識到法務費用是必要的成本，而接下來可能即將產生的變化則在政府機構，因為政府機關不能編列法務費用，而聘請專門律師提供服務是必然的趨勢。
　因此中興大學法律系教授江朝國認為，律師由被動配合客戶需要轉為積極參與決策，是未來發展的另一個趨勢，也是競爭制勝的關鍵。
　理律的劉紹樑以他所負責的「慧智購併案」為例指出，在購併的過程中，律師的角色必須像結構工程師般，從不同角度思考做出結構圖，提供法律、財務等整合性的建議和計劃。
　正因為客戶需求愈來愈專業，律師角色日益趨向諮詢角色，更加速了律師事務所為滿足客戶需求，朝向聯合化和國際化發展。
　不斷自國外來台尋求聯盟的法律事務所，也為這個產業生態震盪出圈圈擴大的漣漪。根據美國一項調查，去年二五○家大型律師事務所中，就有四四％業務下跌，人事縮減。除了早期的Baker & Mckenzie及最近的Perkins Coie等事務所來台設立據點，還有為數極難統計的個別律師在近幾年內投入台灣巿場。
　常在法律事務所負責人員招募的律師林秋琴就發現，近來不斷收到國外律師的求職信，有些求職者甚至曾在美國大型律師事務所任職，顯示律師供應增加。
　但許多外國律師多以開設企管顧問公司的名義在台執業，進攻外商巿場。一位大型事務所資深的律師，明顯感覺這兩年外商客戶的競爭特別激烈，因為這些外國律師以同是外國人的互相信賴為基礎，加上「人盯人」的緊迫戰術，對本地律師造成威脅。
　外國律師沒有納入規範、管理，一直是律師業界引人爭議的話題，但在今天人數日趨成長，秩序混沌不明的時候，更凸顯了在台灣律師事務所生態轉型期，遊戲規則的重要性。
　「如果他們連中華民國的法律都沒有讀過，這就是一場不公平的競爭，」一家事務所的合夥人不平地表示。
　除外國律師之外，另一批新加入者－－律師高考大幅放寬後，大批湧入的新律師，也將改變未來產業秩序。
　十六年前當台北律師公會總幹事古嘉諄考取執照時，一千二百個應試者中只有十二個錄取，錄取率是一％，但自七十四年逐年提高以來，去年就錄取了三六三人，錄取率達一一．一四％，「過去三年加起來就超過光復以來的總合，」古嘉諄指出這是律師界數十年來最大的有形變化。

原告被告的位置

　常在法律事務所的林秋琴表示，早期律師人數少的時候，幾乎是有執照就是工作的保障，常在的態度傾向來者不拒，現在則要挑選後，才能夠進入。另外一位熟悉巿場的人士也透露，以往新律師進入大型事務所起薪大約五萬，現在人數增加，有些甚至自兩萬五開始，並且是做助理的工作。
　新人輩出對小型律師事務所的影響更大。今天法院內四處可見新人穿梭，但這批新人對法律實務欠缺經驗，「有些連原告、被告的位置站在那都不知道，」台北律師公會律師倫理風紀委員會負責人尤英夫律師翻出一疊申訴文件指出，律師一多造成部份人士不擇手段搶業務，因此「申訴有在增加」。
　因此，正在立法院審查的「律師法」修正草案規定，律師必須像醫生一樣先訓練、實習才能執業，無疑是建立遊戲規則重要的一步。
　律師事務所對外的規則有待建立，對內的制度規則更是亟待努力。
　一位法律業者指出，許多律師對外「長袖善舞」、廣結人脈，花在事務所內部的心思卻極少，更遑論管理或建立制度。
　例如部份大型事務所至今仍缺乏完善的合夥制度，不能配合員工的前程規劃，因此流動極大。一家大型事務所，在被問到內部員工人數時，就頗為困擾。因為流動率高，每月數字差異極大，不知如何回答。而許多小型事務所更是幾乎沒有制度可言。
　當聯合化成為未來必然發展的方向，就像醫生開業由小診所蛻變為綜合醫院，要確保服務品質，律師事務所就必須有良好的管理和健全的制度。
　律師事務所伴隨台灣許多企業由加工製造而跨國投資，由中小企業而成企業集團。在長久見證台灣經濟劇烈變化之後，也許這正是台灣律師事務所該蛻變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