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錫堃 — 用文化定位宜蘭

游錫堃正在進行一場宜蘭傳統文化的保衛戰。
預計一九九八年通車的北宜高速公路，從南港到頭城，行車只需半小時（目前自強號要一個半小時），宜蘭將成為大台北都會區的新興社區。
「到時候，宜蘭縣的文化、宜蘭縣民的意識是否能繼續存在？要靠現在準備，否則我們就會像消逝的噶瑪蘭人一樣，沒有自己的面貌，宜蘭就會像另一個三重，」初夏五月，民進黨籍的宜蘭縣長游錫堃，在向議會做施政報告時，提出這樣的預警。
兩百年前的蘭陽平原沃野上，奔馳著噶瑪蘭人（平埔族的一支），但自一七九六年，吳沙帶領漢人翻山越嶺來到蘭陽開墾後，噶瑪蘭人逐漸被同化，或遠走他鄉，終至消失。
為了保住這塊翠綠的土地，避免走上西部開發雜亂、失去地方特色的後塵，去年十一月開始，游錫堃投注二千餘萬的規劃預算，執行「二○○一新蘭陽計劃」，這個被他期許為宜蘭「空間大憲章」的計劃，是繼陳定南的「環保大憲章」之後，影響宜蘭未來百年發展的重要計劃。想要在宜蘭環境承載量所能負荷、並且不至於傷害到宜蘭地方特色的文化前提下，配合其他重要建設，要讓設計過的都巿不會像累疊的火柴盒；極度開發的巿區仍能充滿綠意；宜蘭巿的護城河可見悠遊的野鴨，連台車從旁邊經過也不會驚嚇牠們；老百姓可直接向智慧型的縣政大樓查詢；而且產業發達。令人難以想像，這是一個因反六輕、反火力電廠，而遭人指責是自私、反發展的獨立王國。
四十五歲，高額頭、深眼眶的游錫堃這樣描繪著蘭陽未來的藍圖。他之所以這麼關心地方發展，維護美麗的蘭陽，其實源自於從小與環境的搏鬥和來自泥土那股強韌生命力的啟發。
自小與冬山河洪水為伍的游錫堃，在冬山鄉下太和村的老家，指著那片綠油油的稻田說︰「這每寸土地都有我的血汗，我當然要為它奮鬥。」

坎坷的成長經歷

特別窮困坎坷的成長經歷，影響他的性格與人生觀，「再困難的事，也要鼓起勇氣來完成，」他說。
初二那年，他十四歲，父親因病去世，留下一身債務，身為長子而必須分擔家計的他，十五歲時不得不結束宜蘭中學的課業，和母親共同耕種。
雖然種有二甲四分地，卻常因冬山河不時泛濫，生活捉襟見肘。有一年，全部收成不到兩百斤的稻榖，落得向碾米廠十斤、二十斤地借米度日。
洪水一來，游錫堃雙手緊握斧頭和鋸子，和母親、弟妹窩在天花板上頭，以防萬一洪水逼進，能隨時破瓦爬上屋頂。「那時候沒得吃，拿著空瓶子伸出氣窗外接雨水、和著醬菜往下吞，」在老家的池塘邊，這位身材瘦高、皮膚黝黑的農家子弟回述著。由於經年累月在田間勞動，練就出他手大腳也大，鞋子都靠訂做。每當他想起母親在颱風雨中祈求︰「天啊！不要再落雨囉！否則就會沒收成。」的景象時，總會黯然飲泣。
放不下家計的包袱，一顆上進的心不時的刺痛著他。那時候「看到別人背著書包上學，而我卻獨在田埂間勞動，想著想著就傷心地哭了起來。」
求知欲強的游錫堃，每每利用在田間休息的片刻，到附近的碾米廠借報紙來看；除了播田換工之外，他還是想讀書。
由於游錫堃自從國小四年級以後，成績都是排名第一，因此在往後困苦的歲月中，特別在乎被親戚看不起的羞辱，這讓他比別人更加肯吃苦、會利用時間。退伍後，他花了十三年的時間，修了二百四十多個學分、經歷三個學校，才取得大專學位。
至今他還事事覺得只要有毅力，困難總會克服，情況總會改善。去年他應美國國務院之邀考察，出國前夕，部屬去縣長公館送公文，還聽到他在洗澡間苦背英語會話。游錫堃有點發窘地解釋，行前惡補一下，以便踏上異邦時使用。

天上要有一粒星

競選省議員也是游錫堃一個企圖化不可能為可能的表現。十八歲那年，他因崇拜老一輩政治人物郭雨新省議員的異議風骨，而追隨郭雨新加入青年黨，開始與政治結緣，並暗中許願，有一天也要跟郭雨新一樣能當個省議員。那年，他還是一個赤貧、且初中尚未畢業的少年。民國六十六年，當他宣布要競選省議員時，母親對他說︰「錫堃仔！要選省議員，天上得要有一粒星咧！」母親想，游家無財無勢，不可能選上，但是後來這位「田莊囝仔」，受選民捐錢支持而當上省議員，且做了縣長。
童年時貧困的陰影，像蛇一樣噬嚙著他，也使他變得更堅強，在艱困的環境中打拚出一條生路來。從他帶領弟妹與大水搏鬥，到一個人為自己的前途暗自摸索，或是現在的縣長執政，都可明顯看到這樣的軌跡。
要在曾被評為全國最優秀縣長的陳定南之後主政，「剛開始，還是有壓力，」游錫堃坦白說。宜蘭縣的重要建設如羅東運動公園、冬山河後續工程、縣政中心、竹林計劃……幾乎都是從陳定南時延續下來的。
游錫堃心也明白，即使他把這些工程做得再怎麼好，別人總會認為那是陳定南的政績，況且，這些重大建設花費了縣府大部份的建設經費，對原本財政拮据的宜蘭，游錫堃如何做出自己的特色？
他認為，即使有高品質的硬體建設，而沒有高素質的人民，那麼這些硬體也不能完全發揮功能。游錫堃舉例說，宜蘭運動公園單價數千元的燈常被打破；漂亮的冬山河親水區常從上游漂來死豬死鴨。因此，如何提升縣民素質，就成為擁有高品質硬體建設後，最迫切的工作。

以文化立縣

提高縣民素質，有賴文化的涵養，況且做文化工作也比較省錢。「以文化立縣」就成為他的重要政策。
「必須從根救起，」早在游錫堃當省議員時，就覺得推行鄉土教材的重要性。「大家都說要『胸懷世界，立足台灣』，但是，這個立足是否生根，有很多懷疑。」
因此，他上任縣長之後，就著手鄉土教材的編輯工作。「我們的子弟不認識自己的生長環境、無歷史感，他怎麼會愛這塊土地，當然就是掠奪，然後移民別國再掠奪，」游錫堃說。
在教育部的反對下，本土語言教學已實施兩年多；動員學生、老師和學者編輯而成的宜蘭本土地理篇與歷史篇教材，下學期即將實施。他計劃以三千六百萬元的經費、六年的時間來完成縣誌的重修和縣史館的籌設，要讓縣史館成為全台首創的鄉土歷史文化研究中心。
民俗技藝團、表演文化公園都在積極籌設；歌仔戲的薪傳教學，已在宜蘭高商和吳沙國中展開。去年舉辦的，以提倡「種族平等、文化多元」為訴求的「開蘭一九五週年紀念活動」，吸引了二十萬以上的人潮。
游錫堃的策略是，藉著不斷辦活動，來凝聚宜蘭人的共識，讓人潮帶來地方產業的發展，也讓人民活潑起來，以期達到「提升縣民素質，促進區域振興」的施政總目標。
但是，當大多數人的見識尚停留在重硬體輕軟體、看形式不顧內涵時，游錫堃提出需長期投入才能見成效的扎根文化工作，是否反而吃力不討好？協助游錫堃擬定新蘭陽計劃，從人文角度關注地方發展的台大教授夏鑄九，也不免替游錫堃擔心「下次選舉時，恐怕得不到選票。」
然而，有些地方人士卻無視於交通的不便是造成宜蘭緩慢成長的主因，而把工商的不發達，歸罪於嚴格執法的環保政策。「也幸好宜蘭緩慢的成長，讓我們看到西部過度開發的問題，再加上妥善的都巿設計、排除污染性工業，宜蘭的發展，充滿無限的機會，」游錫堃這樣自信地說。
為了尋找環保與經濟的平衡點，宜蘭縣政府在今年三月，仿效日本的公害防治協定，與台泥蘇澳廠簽訂環保協議書，成為企業與地方政府合作防治污染的全國第一個範例。「地方的發展，某部份要靠工業，我們是反污染，而不是反工業，」游錫堃說。
羅國雄議長批評，雷厲風行的污染管制行動，嚇得工業界都不敢來，是罔顧人民的利益。
指責歸指責，羅國雄認為擔任過省議員的游錫堃，更懂得尊重議員，手腕很高明。副議長林榮星就說，各黨派支持游錫堃的人很多，否則憑只佔十一分之一比例的民進黨議員，游錫堃的施政會那麼方便？就是因為游錫堃具有誠懇、從善如流的特性；對於不懂的事，也能細心研究。
為了邀請台灣歌仔戲著名演員楊麗花，參與將於十月舉辦的區運藝文活動，游錫堃可以在深夜於楊麗花別墅門前站崗兩個小時等候，他的誠意軟化了這位蘭陽子弟，打破楊麗花從不做野台戲表演的原則。作家黃春明也受到游錫堃禮賢下士的精神感召，如鮭魚般返鄉，擔任本土語言教材編輯小組的召集人。
除了文化之外，游錫堃對維持一個有能力、有效率的地方政府，相當著力。為了伸張公權力，徹底解決砂石車超載、肇事的問題，他花了一年半的時間研究法令，以他高超的協調能力，使各鄉鎮長、代表、民間社團全部站在取締現場聲援，這聲勢震懾了觀望三天的砂石車業者，只得接受超載當場卸貨和切除車斗的模式。當時聲望正低落的游錫堃，竟勇於拿這些曾是最支持他的砂石車司機開刀，無疑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下注。
嚴格的取締工作，卻引來某立委「獨立王國的宜蘭，禁止砂石運到台北，抵制六年國建」的批評；但隨著砂石車一再肇事，台視駐高雄記者王毓珍因採訪新聞而被砂石車追撞致死，砂石車超載、違規行駛，成為全國注目的焦點，在主管交通單位束手無策時，交通部長簡又新公開讚揚︰「宜蘭能，其他縣巿為何不能？」

外圓內方

「泰山不捐棄土，所以能成其高；大海不捐細流，所以能容其大」這是游錫堃在二十多年前讀專科一年級時就很欣賞的一種處事態度。他認為一個政治人物要能清濁並蓄，在自己的原則之內，容忍別人的缺點、學習別人的優點；如果自視太高，就會像水清則無魚般交不到朋友。所以，他形容自己是外圓內方的人。這或許是游錫堃能從容悠游於各種政治生態的智慧吧！
民國七十年，在剛當選省議員的時候，「看到有的省議員大筆大筆撈錢，自己的心理難免有點不平衡，」但他常這樣安慰自己，選民沒有拿他一毛錢而讓他當選，自己如果去撈錢，那就太對不起選民了；而別人花大錢選舉，當選後賺回來也是自然的。
為了堅持這樣的信念，他可以把縣長競選結餘下來的近六百萬經費，捐給仰山文教基金會，家卻常吃麵條、鹹稀飯；而他的薪水幾乎都花在房子的貸款上，縣長夫人的頭髮也都是自己吹燙，以節省開銷。
但為了公共利益，他堅持不為選票而妥協。冬山河的森林用地，征收了大半他的老鄰居的祖居地，他非常痛苦地忍受著這些昔日最照顧他的老鄰居的交相指責，游錫堃嘆了口氣︰「我不會為了選票而妥協。」
游錫堃自己分析，只要對縣政有益的都想做，因此，希望均衡發展，又要全面提升，「以致戰線拉得太長而顯得倍加力分，凸顯不出施政的重點，」他無奈地承認。
治理宜蘭縣的另個無奈，是想要做的事情太多，卻偏偏缺錢又缺人。縣府八十二年度的歲出與歲入不足十億元，還得靠貸款及出售財產補足。縣府總顧問林盛豐說︰「只要台北巿政府預算的零頭拿來給宜蘭縣用，那就足夠了。」
人才則靠出外打拚有成的宜蘭子弟回鄉反哺，如文化界的邱坤良、黃春明，學術界的張長義、吳靜吉，企業界的李添財、林昭文等。
雖然宜蘭縣的人口曾有嚴重外流的現象，但自七十九年九月起，人口首度超過四十五萬，突破連續十年都停留在四十四萬人的現象。宜蘭的環境已吸引如林逸民、林茂長等傑出的醫師返鄉開業，更讓有使命感的黃瑞祥博士（農業局技正）、林旺根（都巿計劃課長）、林錫耀（環保局長）……願意返鄉服務。
新蘭陽計劃的總負責人台大副教授張景森的觀察是，從前他從事彰化、屏東等地的規劃案時，一直想要凝聚這兩個縣在台北的大學生來共同參與，可是都沒成功。但是這次的新蘭陽計劃，每個禮拜總會有二、三十位大學生來參與討論，「如果這些大學生，以後都能像黃瑞祥一樣，那麼宜蘭縣就很容易搞了。」
下雨的日子，在蘭陽常常是陰霾而漫長，它有時令人內斂沈潛；雨後的山巒卻是蒼翠欲滴，平疇也更鮮碧耀眼，這像是蘭陽歷史的一種詮釋︰劈開荊棘，平原就會展現。游錫堃說︰「這是我在年輕歲月膚淺的體悟，但卻是我從鄉土中吸吮到最大的滋養。沒有這種力量的支撐，我是不可能在童年貧困的生活中屹立不屈的。」
「這個時代在變壞，不是沒有人才，而是這些人對未來不抱希望；但是游錫堃不是這種人，」觀察游錫堃多年的羅東高工楊欽年老師這樣說。
自稱是從「黨外學徒」出身的游錫堃，心中一直有個夢，他希望︰有一天住在蘭陽平原上的人，都能驕傲而健康地生活在青山綠水間，深刻了解生命的尊嚴和喜悅。在大家的堅持和打拚下，創造出健康、美麗、富裕和民主的新蘭陽。
以台灣目前的社會條件，這個「田莊囝仔」的夢想有無可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