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少康的冷面領導

從中山南路立法院到襄陽路環保署，不過五到七分鐘腳程。
　去年六月，國會金童趙少康在國人注目下，輕移腳步，走進在他心中格局仍然比台北巿長小很多的環保署。
　在立委階段，環保是趙少康關心的幾大議題之一。
　他曾經發起萬人簽名拯救淡水河運動，帶領環保人士會見當時行政院長俞國華。
　他曾經批評環保署房租太貴、經費浮爛，硬是刪掉該署八十一年度一二％的預算。
　
悲劇英雄
　
　他也說過，環保署長一職，吃力不討好，註定是悲劇英雄。
　而大眾對他入主環保署長則有著極端複雜的反應。環保人士因他過去對環保的關切而相當支持。但也有人疑惑，趙少康沒有行政歷練，能做好閣員工作？嫉妒他官運亨通的國民黨籍立委同僚則等著看笑話––「那麼愛批評（政府），讓你做做看好了，你就知道有多難。」
　在可眺望新公園、台大醫院舊大樓的十樓署長室，偌大的落地窗外，日夜街景變幻著。一向形象儉樸、選民服務處擺設也十分陳舊，趙少康擁有他從事公職十年來最豪華寬大的辦公室。
　瞇瞇眼、攝影機甚少捕捉得到他炯炯有神的雙眼，趙少康的自信展現在語氣上︰「好做的工作從來不會落在我頭上，找我做的事，一定是最困難的，否則何必找我？」他在署內主管會議中並如此自勉勉人︰「解決困難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九個多月來，在大眾媒體上，趙少康展現出民意代表階段一貫的咄咄逼人、義正辭嚴。當中永和巿民帶著垃圾、蒼蠅欲闖入環保署抗議時，趙少康生氣的說︰「政府公信力不可以這樣被折殺。」、「你不尊重我，要撒野進來，我不接受。」
　
戰將型人才
　
　引人注目的言論外，廣大民眾，尤其是台北巿民（趙少康曾數次表明競選台北巿長的企圖心），也在密切觀察這位曾三次以最高票當選台北巿議員、立法委員的議會明星，轉任政務官後的首張施政成績單如何？他的領導能力、管理風格如何？他能否勝任更艱巨的行政工作？
　一開始許多人對趙少康出任環保署長實在不表樂觀。中國時報環保記者呂理德即表示，國內環境污染累積四十餘年，積重難返，而民眾現階段對環保期望卻很高，急著看效果，也就容易失望很大，「任誰來做，都是自己的損耗。」
　另一方面，趙少康在民代階段，問政一向單槍匹馬，也不太理會黨部運作，「他是戰將，不是運籌帷幄的人才，」一位跟趙少康交情不錯的立委觀察。
　分析者也指出，趙少康對官僚體系不熟，除了貼身的祕書、助理，沒有很強的幕僚群可隨他入主環保署，將大大影響他的決策及行政品質。
　然而，幾個月下來，只帶了選民服務處及國會的助理、祕書入閣的趙少康，卻在不少署內一級主管心中是個極具開創性、決策明快的主管。
　他以一貫的聰敏、反應快，迅速解決不少環保署沈積已久的疑難雜症。
　
血型B＋O
　
　例如垃圾費的徵收問題，在環保署研究三年，方案甚多，卻一直不能定案。趙少康在了解各種方案的優缺點後，即很快裁示按每戶水費附加百分比徵收。
　他也以一向的戰將精神，突破了不少業務難題。例如保特瓶回收計劃，歷經兩年成效不彰。環保團體一直建言採用押瓶費、增加消費者對回收配合的誘因，但飲料業者認為會增加成本而強烈排斥，致使環保署遲遲不敢採用。
　「戰鬥啊！環保人員要能文能武，」趙少康弓起手臂做戰鬥狀，並在上任第七個月交出業者同意採用二元押瓶費的成績。在此之前，他向業者表明強硬立場，如果回收狀況不能改善，他將推動禁用保特瓶的法案。而在二元押瓶費定案後，他也表示如果二元誘因仍不強，將考慮再增加押金。
　B血型，又有O血型隱性因子的趙少康，分析自己的個性有兩個很強的特質︰「我有B型的樂觀，也有O型的堅持。」從巿議員到立法委員均與趙少康同事的郁慕明談到趙少康，也特別強調他是個很擇善固執的人。這種性格使趙少康很勇於堅持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郁慕明指出，將近十年前「拒吸二手菸」觀念仍未普及，趙少康在巿議會中擔任委員會主席，就自己張貼「不准抽菸」的條子，讓大部份有抽菸習慣的議員很受不了。到了環保署，在趙少康堅持己見的個性下，也扭轉了很多事情的局面。包括三座預計在水源區開發，已由教育部核准的高爾夫球場，硬是被他認為會破壞水源，堅決反對而叫停。不但引起企業界大老陳重光、高清愿對他公開表示不滿，甚至行政院長郝柏村也說：「不能認定一件事對環保有影響，就不能去做；只要能符合法令規定，應該沒有不能做的道理。」趙少康卻仍一本初衷的強調，只要他在任一天，堅決反對到底。
　
左手球員，右手裁判
　
　而他修正立法院審議中的環境影響評估法草案，將開發計劃的環境影響評估審核權，由目的事業主管機關（如經濟部），移轉到環保署，「不能讓開發單位左手當球員，右手當裁判，」趙少康指出。「從此宣示了環境保護優於經濟成長，」在委員會中十分支持修正的立委李勝峰指出，這樣的修正富有極大的象徵意義。
　趙少康做決策、對外言論大多明快、果決，「環保署感覺上好像他一馬當先，底下的人都撘不上他的步調，」前自立早報資深環保記者林美挪觀察。
　事實上不管是面對自己、要求部屬，趙少康都是極端講究效率的人，當他的部屬絕不會太輕鬆。而談到趙少康施政成績的另一面––管理能力，也與效率兩字脫不了關係。
　趙少康要求效率的作風，由來已久。自民國七十四年趙少康參選第二屆巿議員，即擔任趙少康助理的鍾日紅表示，他從趙少康身上學到兩件最重要的特質––一是不說廢話，二是如何安排時間。
　
誰該切腹謝國人
　
　「他從不會問我︰『今天好不好？』也不會動不動就一起吃飯，」台大三民主義研究所畢業的鍾日紅說。為了追求效率，趙少康訓練選民服務處的人員，接電話一定長話短說，「三分鐘內掛電話」；不得不參加的應酬、里民大會，「我跟他絕不會出席同一個場面，會分開參加。」
　現在在環保署職員間流傳的幾句趙少康「名言」，不少與他要求績效有關。例如趙少康否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句話。趙少康上任之初就對負責淡水河整治工程的人員表示，如果到民國八十二年淡水河第一期工程不能如期完成，大家都該「切腹以謝國人」；他對很多署內事務的看法也是「如果大家都要做好人，那就不用做事了」。他甚至曾對一位員工破口大罵：「做不好就換人！」該名員工以此為從事公職以來最大的挫敗。
　講究績效的趙少康，要求各一級主管將一半以上的人力用在各單位最重要的幾項業務，另外的人力才去處理例行性公文。而他自己外出開會或巡視地方，也常單槍匹馬、不帶任何一位部屬，為的是儘量不干擾、剝奪部屬辦公的時間。
　講究績效的同時，趙少康也是個充分授權、掌握重點的主管。
　以往簡又新任署長時代，幾乎事必躬親，所有文宣品他都要先看，一步一步盯著。一位環保署記者即觀察，以往每天下午四點半，簡署長門口常見一級主管排隊等著見署長，這個場景在現任趙署長時代已不復見。
　水資源保護處長沈世宏指出，每次跟署長談事情很少超過十五分鐘。堪稱「環保署火車頭」的綜合計劃處，業務千頭萬緒，處長陳永仁也指出，趙署長每次向他詢問的，也就只有三件業務。
　
去尤清門口上班
　
　管制考核處長倪世標則表示，在計劃初期，趙少康會參與討論，決定後，就放手讓下面的人來做，「他等著看結果，而且一定要達到目標。」
　趙少康放手讓部屬發展，唯有在遇到瓶頸時他才會做出強而有力的指示。例如針對淡水河整治工程，有許多技術瓶頸，他便成立跨部門專案小組，要求他們一個人負責解決一個瓶頸。例如，若果是台北縣政府的配合有問題，「就天天去尤清辦公室門口等他，跟他溝通，在那上班也可以，」趙少康強調一定要把問題解決了才能罷手。
　要求績效、授權、掌握重點，不但使趙少康領導下的環保署，業務推動迅速，也使趙少康本人可以保有他一貫強調的︰「無論如何，總要留有自己一片天地。」
　事實上趙少康的壓力、角色比以往繁重甚多。除了推動環保業務，他仍保持是立法院新國民黨連線的成員，每週一次的早餐會他仍會參加，若不參加，也會派代表出席。雖然在立委任內轉任閣員，但當初的選民他仍堅持必須服務，所以至今仍每週平均有三件選民服務的案件（有人猜測，這是為台北市長選舉鋪路）。
　
做總統怎麼辦？
　
　儘管如此，但趙少康卻大多能在每天下午七點鐘下班，不見一般政府官員的忙碌不堪，也絕少應酬。「當個環保署長就忙不過來，不是太嚴重，那人家做總統的，怎麼辦？」趙少康認為關鍵就在授權。
　趙少康並常舉美國總統卡特和雷根的例子，說明「舉重若輕」––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是非常重要的。
　他說︰卡特做了四年的總統（一九七六∼一九八○），好像老了二十歲，滿臉皺紋，評價也不高。但雷根七十多歲當總統（一九八○∼一九八八），卻越做越年輕、活潑，評價也很高。
　敢言、堅持己見、要求績效，的確讓趙少康交出光鮮的施政成績單，但它背後卻是趙少康的官場「人和」不甚圓融。
　基本上趙少康就不是一個很容易與人推心置腹的人。他律己甚嚴，又很重視個人隱私，很少人去過他家，「他心事不太會告訴別人，」立委郁慕明觀察。連他的結婚大禮，擔任他多年助理的鍾日紅，都是在被通知要出席一個重要會議時，「到了現場才知道的，」鍾日紅吃了他會賺錢以來唯一一個不要包紅包的喜宴。
　而在環保署，有官員曾抱怨他對員工太苛求。由於對水保處業務相當重視（主管淡水河整理，淡水河是趙少康從巿議員、立法委員以來就很關切的課題，到了環保署，更是他的主要關心點之一），他已先後換過三個水保處長。
　
大快人心的署長
　
　而充分授權的結果，連一部份一級主管都不常與他會面，更遑論三、四百個基層科員根本很少見到署長。以前簡又新署長，常常滿臉微笑，下班時從十樓走樓梯到各樓層慰問加班的同事。一七八公分、不愛說廢話的趙少康卻常常給人冷冷的感覺。
　而站在環保的立場，他對核四、高爾夫球場的開發，均曾發表反對意見，也惹得主管開發的教育、經濟部會的不快。一位國營會高級官員就批評趙少康不懂為官之道，忘記了自己已是閣員，要撘配、協調整個內閣的政策，「他以為他還是立法委員，有言論免責權。」
　一位行政院的高級官員則觀察趙少康判斷力強、肯做事，但弱點就是太衝動，「說話有時會極端一點。」例如，淡水河廢水處理廠工程在八里挖到了十三行遺址時，他就批評教育部、文建會事先沒有做好本分的工作。
　
充分授權
　
　然而，不圓滑的趙少康得罪了其他閣員，甚至讓部屬「吃不消」，卻得到不少民眾的支持。環保人士馬以工就對趙少康做的不少事情覺得「很大快人心」。立委林正杰也認為，「不圓熟」雖然是趙少康在官場上的弱點，卻也是他做為官員的一個良好的品質。
　而趙少康本人對這些批評似乎想得很開。「只要識大體的人都會同意我，」當被問到是否欠「人和」時，他遲疑了一、二秒鐘後如此回答。
　十年來議會舞台上的明星，趙少康坐上環保署長後，交出不錯的業績，不僅沒有讓自己成為自己口中的「悲劇英雄」，也沒有像當初很多分析家所擔心的，會是政途不好的開始。
　當很多在外圍觀察他的記者、立委、官員都認為他經營民眾、政治很有「策略」、未來前程似錦時，他則一笑置之︰「沒有啦！我沒有那麼複雜啦！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很簡單的人。」
　趙少康坐在會客室橘黃色的大沙發上，伸伸腰、抬抬手之後，說他不了解很多人為什麼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更不理解很多政治人物為何那麼在乎名利？
　他的座右銘是「盡其在我」。而他心目中的自己是個對任何事都不會不在乎（亦即要盡責），也不會太在乎（亦即要淡泊）。
　
回家吃老米飯
　
　「現在社會變得那麼快，五年後，我不知道會在那？搞不好要回家吃老米飯，」趙少康手扶著署長寶座的椅子邊緣，面前架著一部媒體攝影機，不知是出自真心還是謙虛的如此說道，令在場記者覺得很難理解。
　他則接著強調︰「真的，誰也不知道。」但已經交出不錯的初步成績，趙少康未來應該會有更寬廣的政治舞台。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