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難題考驗新銀行

在新銀行總經理聯誼會的飯局，大伙兒正觥籌交錯、高談闊論。一位出身省屬行庫的總經理，輕聲詢問鄰座的同業︰「你們銀行有年休制度嗎？」後者訝異地瞪著眼前這位看來鬱鬱寡歡的新科總經理︰「當然有啊！你們沒有嗎？」他極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因為他無法抗拒大股東反對年休制度的決策。
　新銀行總經理面對著一位剛從另一家新銀行離職的應徵者︰「到我們這薪水整整少拿兩萬，你為什麼要來？」應徵者答道︰「那家銀行從上到下的主管幾乎都出身××銀行，我們這種『主流派』的，有被排斥的感覺，以後升遷大概也沒什麼指望。」
　還沒能來得及填平股東與經理人、以及決策者與員工之間的認知差距，開年之後，新銀行開業的鞭炮，就已經陸續燃起。挑高的門面、舒適的皮沙發，以及笑容可掬的大廳領導員，似乎給一向被譏評為「當鋪」的銀行，帶來煥然一新的面貌。
　而在元月八日中央銀行第五度調降重貼現率的行動中，搶先開業的萬通與大安兩新家銀行，更以最迅捷的跟進動作、最低的放款利率，與央行調整重貼現率的消息，同時見諸報端。除了將自己的名字嵌進各大報頭條新聞斗大的標題外，一週不到，這兩家銀行霍然就湧進一千六百件貸款申請，遠超過原先預估的兩、三百件。「今日銀行，理應如此」，新銀行在電視廣告大聲宣告。
　直至這一刻，許多人才真正感覺到，這群籌備兩年、擁資百億的新機構，真刀真槍地上場了。
　但是掀開熱鬧、繁榮的場景幕後，走入新銀行簇新的門面，十五家創辦目的互異、程度亦參差不齊新銀行的管理難題︰如何選人、如何用人、如何控制成本……，卻是真正影響他們未來長遠生存，甚至消費者利益的關鍵。
　一位新銀行總經理把十五家銀行創辦的背景分成三種類別︰第一是大股東想弄個「金庫」，方便關係企業融資；第二是大股東想要靠股票撈一票；第三才是真正想辦一家好的銀行。
　由於創辦目的不盡相同，銀行的發展策略與管理風格也就有所差異。從各家籌備期間的動作，就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來，第一類的銀行大股東，多半汲汲於奪事權；第二類則處處遷就股票上巿條件，特重短期獲利；只有第三類的銀行埋頭在長期規劃當中。
　大體而言，許多新銀行產生管理問題的源頭，都必須追溯到大股東為控制這個融資機構而干預過多，從而產生「人頭總經理」、外行領導內行、派系糾葛、甚而未開業便有利益輸送的情況產生。
　
人頭總經理
　
　根據財政部規定，新銀行總經理必須由有銀行管理資歷的專業經理人出任。但部份由財團主導的新銀行，卻刻意延攬已自現有銀行退休的經理人，成為為符合規定的「人頭」，或者有些大老闆，事先滿口承諾授權總經理，將人才挖角到自己旗下，之後真正掌權的大股東卻事必躬親，甚至有些還讓第二代或者親信出任副董事長，擔任「地下總經理」。
　兩年下來，原本有些豪情壯志的銀行人，志氣消磨殆盡，一位自銀行辦理提前退休的總經理，難忍大股東前後態度不一，不止一次地萌生退意，但又難捨手下這批他一手栽培、並帶離原職的經理人，只能一再嘆道︰「和原來想的差得太多。」
　部份新銀行大股東干預程度之深，已令專業銀行經理人為難。常有同業打電話來詢問訊息的大安銀行總經理耿平就形容某家新銀行，總經理從來沒有來詢問過任何問題，反倒都是董事長親自打電話來問，問的問題遠超出決策方針範圍，「比方說，支票在哪裡印，」耿平不禁失笑︰「董事長管得這麼細！」
　一葉知秋，如此的新銀行，專業經理人可以發揮的舞台可以想見。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有幾位已自公營銀行退休的老銀行人，一方面因為財團的「政策性用人」，二方面也限於體力與衝勁，在管理工作上竟有些「隨緣」起來。一家由紡織、金融財團主導的新銀行的總經理，在談到業務發展時，竟不經意地說出「光做關係企業，生意就做不完」的話。而另一位投效某金融投資集團的總經理則表示：「反正本來也退休了，能做到多少算多少。」高階主管存著這樣妥協的心情，當集團利益與社會大眾利益衝突時，新銀行會做如何的取捨，也就不言自明了。
　由於大股東的權力高張，部份新銀行便產生事權不統一、派系林立的狀況。經理人在進入這類銀行時，多半都已先貼著「總經理的人」、「董事長的人」或「某大股東的人」的標籤。不同銀行出身，做事風格也有所不同，如果總經理沒有被充分授權，就很難消弭同事間的爭端，已經產生的爭議包括敘薪標準、貸款授權額度，甚至小到傳票該用什麼顏色、什麼格式。
　大股東干預最嚴重的後果，還是在於銀行與財團之間利益糾葛的問題。目前，由於新銀行向發起人購買房舍的問題，首度引發了大眾對新銀行利益輸送的憂慮。部份已經購置行舍的新銀行，最初的用意，「是希望能夠以此爭取審核時的加分，另一方面也希望給外界一個長期踏實經營的印象，」萬通銀行總經理丁桐源解釋，因此，部份銀行考慮地點適中、價格不離譜，便由發起人墊錢購置，再轉售給新銀行，或者直接就購入股東所有的房地產。如此，股東與銀行之間利益如何權衡，不免引來外界臆測。
　目前，已向發起人購置行舍的新銀行包括萬通、萬泰、台新、大眾、寶島等新銀行，其餘新銀行幾乎也都向大股東租賃行舍。其中有部份固然是考量過價格與地點，但是也不乏大股東被套牢的房地產，「看地點好壞就知道，」一家銀行董事長分析，新銀行初期只能有七個據點，每個點都必須儘量尋找黃金地段，若有例外，當中多少都和發起人利害有些關係。
　專業經理人一旦被要求讓步，卻又不能力爭抗拒，銀行就走上外行領導內行的不歸路。「大抵而言，籌備速度慢很多的，內部管理都多少有問題；管理問題多的，多半都是大老闆管得多的，」一位公營銀行副總經理分析。
　
經理人經驗有限
　
　新銀行的管理問題，當然也不該全歸咎大股東的心態與作法，經理人的經驗不足也是原因。
　「開始籌備之後，才想通限制經理人資格實在必要，要將銀行無中生有，沒有經驗，還真搞不起來，」大安銀行總經理耿平笑道︰「有些人會說自己以前經手貸款額度幾十億，可是為什麼是幾十億？制度怎麼來？你的行員應該給他多少才恰當？這些人可能不知道，那麼銀行制度怎麼會合理？」
　或因局限於單一業務，或因缺乏長期訓練，有些新銀行的籌設過程，難免有些顧此失彼，已經浮上檯面的問題，就是成本控制問題。
　新銀行籌備之初，國內經濟正值景氣，許多新銀行不惜重金、挖角各路人馬，開出相當於舊銀行兩倍的高薪，另外還有些中南部銀行紛紛承諾以各種名目的「安家費」、「退休補償金」，來招攬老銀行幹部離職。有些銀行在開業半年之前，就已經心須開始負擔兩、三百人的薪資成本，薪資水平高的銀行，每個月要花掉二千萬的薪資成本，再加上房租以及其他費用，每天一百二十幾萬就流失了。
　一個在財政、經濟兩部廣為流傳的說法，某家銀行的籌備速度名列前茅，就是因為不堪龐大支出，特由某立法委員親自出面，到財經部會去跑公文催進度的結果。
　
成本失控
　
　再如某家新銀行在剛剛放榜時，董事長、總經理、副總經理就每人各雇用一個祕書，當時，有部份銀行籌備處都還只是「幾人小組」。再如某家銀行在七個據點共雇用了五十幾個工友、司機，「雇用員工不只要發薪水，還要提撥退休金、勞保費，還有各種配備支出，」泛亞銀行董事長謝仁棟屈指一算：「除了薪水之外，每個月大概還要二○％的配合款。」甚至，有些銀行向大股東租行舍，租金比鄰近同業每坪多出二○％到一倍不等，大股東的佔便宜，常是新銀行成本居高不下的主因。
　事實上，投資房地產適當與否，見仁見智，但對花費控制不嚴，或是預先花費數十億購置房舍的新銀行，可能要擔負三種額外成本︰第一，自有資本減少，無息資金比同業少，貸款業務競爭力弱；第二，房地產可能跌價的損失；第三，部份資金凍結在不動產的利息損失。
　在景氣轉壞及同業的薪資結構逐漸曝光之後，有一兩家新銀行，便開始緊縮薪資，拉下臉來將原先承諾的薪資打折，或者將員工分紅比例降低。
　南部某家日前發生小規模集體離職事件的銀行，便是因緊縮成本、調整薪資結構，使幾位幹部難忍薪水被打折，一起求去的結果。
　
新挑戰、新難題
　
　新銀行在開業之後，必然會面臨到許多新挑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如何使各路不同文化的英雄產生共識，並凝聚全體向心力。
　事實上，幾乎每家新銀行都有此體認。只是，說來容易，落實卻極難。以中國信託為例，在創辦之初，成員同樣是來自各銀行，而這批人員真正融合成同一種企業文化，卻整整花了十年。
　其次，新銀行未來的決勝點，必然在於品質控管的競爭。
　目前，每家新銀行都打著「方便客戶」的招牌，希望吸引那些不耐舊銀行效率低落的客戶。例如，新銀行的櫃檯，由過去每筆款項都須由主管經手的「二線式」，改為行員單獨承辦的「一線式」，雖然方便了客戶、縮短了流程，「但是，如果人員經驗或訓練不足，很容易給歹徒可乘之機，」玉山銀行總經理黃永仁以最近頗為轟動的「禮國案」為例指出：「歹徒都專挑管理越鬆散的分行下手，」最近聽說有些國際詐騙集團已經「相中」台灣新銀行，黃永仁相當擔憂可能有倉促成軍、士氣低落的新銀行分行，會成為歹徒的目標。
　新銀行另一個品管樞紐，則在於資產負債管理，一般而言，新銀行比公營銀行自主性高、也傾向追求高獲利。如果銀行為追求高獲利，將資金大量貸放或是投資出去，「一旦資金流動性不足，就很可能會造成『黑字倒閉』，」華信銀行董事長林立鑫強調，銀行倒閉並不一定是發生赤字所致，這位當年奉命解救華僑銀行危機的老銀行人強調，不能為了衝業績，忽略資金周轉：「資產流動性與風險性先顧到，才考慮獲利性。」
　
兼顧社會責任
　
　歸根究柢，新銀行未來的發展，「一定要『平衡』，效率與安全、獲利性與流動性，雙方面都要考量，」中國輸出入銀行總經理柯飛樂分析︰「最重要的是在追求利潤的同時，不能忘記銀行的社會責任。」
　一位資深金融人士預言，未來，新銀行將朝兩極化發展；尊重專業、管理良好的新銀行，將會因為富創意、有彈性、人事與預算的包袱較小，凌駕舊銀行之上；而經營權與所有權混淆、追求短期獲利、制度不健全的新銀行，則不免將遊走法令邊緣，而在日益增強的競爭壓力下，陷入困境。
　相信所有消費者與有志於此的金融人才所選擇的，將是前者。而新銀行決策者的選擇，又將是什麼？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