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長之謎

照說，在世界經濟出現本世紀自三○年代以來首次負成長的不利因素下，去年台灣經濟的表現，應該令人稱讚不已：經濟成長七•二％，出口擴張一三％，達七百六十億美元，貿易順差世界第三，外匯存底世界第一。
　但其實，在火力十足的台灣經濟底層，卻隱藏著危機四伏的異常徵兆：
　
危機四伏
　
　•製造業資本加速外移：勞力密集的製造業外移，在國內已經被視為理所當然，但異常的是，台灣製造業外移速度異常的快，而同時製造業國內投資則明顯停滯，據估計，製造業對外投資成長率，已經連續第五年超過國內的投資成長率。
　•土地、工資成本急速上漲，而且找不到工人：對開發中國家而言，工資上漲、勞工缺乏都是理所當然，但異常的是，台灣製造業勞工成本漲幅不但遠超過美、日，更比另外三小龍高，而勞工不足也造成了製造業投資、營運另一個最嚴重問題。
　根據天下雜誌對一千大企業的問卷調查發現，高達七四•五％廠商認為，營運成本太高是他們在台灣投資最不利的因素，其次是找不到勞工（五八•六％）。
　•對大陸市場依存度快速升高：兩岸經貿交流已被越來越多的人認為是常態，但異常的是，五年內，台灣對大陸出口依存度升高了三倍（見表一），從一九八六年只有二•○四％躍升為去年的六•一％。大陸躍居台灣第五大出口市場。而以兩岸轉口為主的對香港輸出則已佔台灣出口的第二大，僅次於美國。政治前景不明朗造成的兩岸經貿不確定性，已經形成台灣經濟新危機。
　還有數字圖表無法表達的危機感，則來自天下編輯群深入採訪企業各階層後的忿忿不平：貼了一年布告仍然找不到工人的無奈；關了七個廠後不知下一步要做什麼的失落；看別人經營KTV，過年七天假期賺的利潤抵得上自己辛苦一年搞工廠的憤怒；面對台幣升值的呼天喊地，同業一個接一個出走的壓力……。
　單獨抽離看，這些現象似乎都構不成爆發的威力，但是當這些模糊片段經過拼合後，呈現的圖像威力卻令人吃驚。
　
結構巨變
　
　台灣經濟近幾年面臨巨烈的結構轉變，在內壓外拉的推擠下，勞力密集產業透過關門、改行、外移快速流失，舊「台灣第一」一個接一個急速消失。新「台灣第一」的攻堅行動原本仰賴高科技產業打前鋒，但由於產業技術瓶頸，升級步伐趕不上勞力密集產業外移速度。
　例如一向被看好的個人電腦明星行業目前也已陷入困境（見天下一二八期），而勞力密集產業空洞後釋出的資金，在無處可投資之餘，又競相投入消費性、休閒性、奢侈性行業，追逐國內稀有的土地、人力資源，使這些成本急速躍升，連帶阻礙了高科技的發展，產生一種使各種產業外移的結構往上移動的壓力。
　例如生產電腦鍵盤排名全球前三大的英群企業負責人蘇克剛坦承，只要大陸方面一開放，他們也要去設廠，「因為和香港競爭對手相比，光是勞工成本就很怕人。」
　而台灣松下、西陵電子也宣布將赴大陸生產高畫質電視及數位交換機，可見產業外移的結構已逐步擴展至技術密集的行業。
　
大陸變成靠山
　
　大陸市場的出現，適時為擠壓無門的台灣產業打開一扇大門。在中共有意營造、台商盲目追逐、政府政策刻意忽視的溫床中，對大陸市場依賴與投資皆快速成長。但由於對大陸投資衍生的對留在台灣產業的競爭、與伴隨政治來的不確定，對大陸的依賴便成為台灣經濟潛在最大危機。
　台灣經濟的暴風圈也圍繞著大陸市場逐漸醞釀成形……。
　去年，政治、軍事對峙了四十年的中國大陸，一夕之間變成台灣經濟成長所繫的靠山。
　香港成為台灣第二大出口市場，及最大出超地區，去年台灣全部外貿順差一百三十三億美元，香港就創造了一百零四億美元順差。而對香港的出口，大部份的最後目的地全是中國大陸。
　台灣去年經香港轉口到中國大陸的貿易額，估計達到五十八億美元，比前年成長將近四三％以上。但一般學者、企業界都認為實際數字應該更大。
　「沒有大陸市場，去年我會活不下去！」一位成衣業者不諱言。去年底他才關掉台灣第二個工廠，但大陸浙江廠生產的利潤，卻足夠他與朋友綽綽有餘地在台北商談大陸的下一個投資計劃。
　儘管大陸提供了台灣企業出口創匯的舞台，但急遽升高的貿易關係已為台灣經濟帶來緊張與不安。「我看台灣遲早會被大陸牽著鼻子走！」到大陸考察過兩次的羽田關係企業大葉投資顧問經理吳廷南憂心地表示出另一種聲音。
　儘管有些學者認為，對大陸出口的五十八億佔台灣全部出口比例不到一○％，並不值得憂慮。但國貿局長許柯生指出，目前台灣公布的數字係由香港海關提供，實際上許多台灣出口到香港再轉大陸的部份無法計算，因此實際台灣轉出口到大陸的金額絕對比公布數字高出許多。
　
三年抬上高峰
　
　更重要的是，大陸是這幾年台灣中小企業投資最密集、擴充最快的地區。據業者估計，到目前為止，國內鞋、皮包、玩具、傘各產業至少已有八成企業出走到大陸，另外至少己有三千家廠商、二十億美元資金已在大陸投資。
　表面看，產業移植似乎只是轉換生產基地，但實際上已對台灣經濟帶來外壓（隔海而來的競爭）、內擠（國內產出減少）雙重壓力。
　就海外競爭而言，海峽兩岸在經濟戰場上短兵相接的時間，早已因台商對大陸大量投資而急速縮短。在台商一手導演下，台灣傳流的鞋、帽、成衣、玩具、紡織……王國頭銜，不僅早已拱手讓給大陸，在輸美市場的黑白電視機、收錄音機等電子項目上也已被整個取代。
　「台灣花二十年才抬上世界高峰，他們三年就把大陸抬上高峰了！」一名鞋業負責人慨嘆。
　但真正對台灣經濟造成損傷的還是內擠的耗損。中華經濟研究院助理研究員鍾琴以嚴謹的模型證明：台商每赴大陸投資一億美元，不僅將幫大陸增加三•一六億美元的勞力密集產品出口，而且反過來在國際市場上與台灣產品競爭，也將使國內最終生產價值因產業出走減少三億美元。
　「貿易可以不是陷阱，但投資是一種陷阱！」鍾琴分析兩岸投資與貿易的差異時指出，貿易可能只是商品的互相交換或互補，然而對外投資因為將企業生產基地、技術全盤外移，不但會減少國內生產活動，還會替代國內原有產業的競爭力。
　兩岸經貿日趨活絡，是競爭或互補，目前兩種思潮還正在互相激盪。一家美商公司在台代表說得最坦白：「兩岸還在利用階段，我們看他地大物博，他們希望我們拿錢過去。」
　
投資是陷阱
　
　撇開政治，如果把廣東、福建算做一個經濟體，商業條件確實極為誘惑：這是去年全世界成長最快的地區，若再結合港、台兩地，一億五千萬人口超過日本。
　這種憧憬架構了今年一月兩岸、三角最熱門的話題：「大中華經濟圈」。根據大陸、香港學者的構想，結合香港的管理、金融，台灣的資金、技術，與大陸的生產，大中華經濟圈將成為亞洲華人經濟圈的經濟火車頭。
　然而有些批評者憂心，與中共接觸，不能不考慮中共緊抓「以政領經」、「政經不分」大方向的本質與底線，否則就是一種自我欺騙。台大政治系教授蕭全政就警告，類似「大中華經濟圈」的構想，事實上隱含著以中共為中心的大中國經濟集團與以美日經濟集團的對抗與衝突。「民族感情做為經濟結合的基礎固然有優點，但也有極限，經濟互補關係固然可能帶來利益，但也可能帶來災禍！」他如此警告。
　
被圈掉了都不知道
　
　一位國統會委員說得更直接：「圈什麼圈，被圈掉了都不知道！」
　如果說，大中華經濟圈是遠慮，台商「只看市場信號，不顧意識型態」的投機心態，則是台灣的近憂。一位研究兩岸經貿發展的學者就以台商這幾年奮不顧身在大陸投資為例指出，中共對台灣的經貿策略一向以「刨根、移植、接種、開花、結果」的十字策略為主，最終目的就是要剷掉台灣產業的根，「現在中共不花一分力量，台商就幫他們做到了！」
　民間廠商盲目投資固然是給中共箝制台灣經濟的一個機會，但一位研究兩岸經貿政策的學者也指出，政府國統綱領的普遍被誤解也是一個助長商人利益團體的原因。許多急於往大陸投資的商人，多以國統綱領中長程目標是統一為藉口，加速進行大陸投資。「你短程要他注意中共統戰，長遠又說要統一，究竟政策要什麼？」他質疑道。
　今年一月國貿局發布兩岸經貿警訊系統，結果顯示去年一到九月台灣對大陸出口出現「偏熱」，進口出現「過熱」，但國貿局卻一再強調：「並不代表政府要採取政策。」
　「台灣如果沒有競爭力，就出在政策曖昧不明！」中華經濟研究院的鍾琴批評道，「台灣如果要追求獨立自主的經濟，政府就該對投資有一個堅定明確的管理政策。」
　表面上看，與大陸經貿關係驟然升高，似乎只影響到在大陸投資的台灣業者，或政府官員與學者口中冷酷形容的「那些早該被淘汰的勞力密集加工產業」，但實際上由於台商在大陸介入的縱深、廣度，大陸經濟的發展動態，已經回頭波及到國內上、中游原料廠的投資營運。
　
台灣空洞化，福建台灣化
　
　一位石化中游原料的龍頭企業經理坦承，原本他們計劃於今年投資八億元擴充原料生產設備，今年一月美國向中共威脅提出三○一報復案後，由於美方買主擔心大陸供貨來源不穩，已計劃於兩年內削減一半以上向大陸台商下的訂單，消息傳來，曾使公司的投資案一度懸宕未決。而且也有許多中上游原料廠已在做移往大陸投資設廠的計劃。
　拉長鏡頭看，大陸投資熱其實是台灣傳統產業出走浪潮中的一個大浪頭。而台灣傳統產業在八○年代急速膨脹的海外投資熱潮，已嚴重影響台灣產業進一步升級。以日本企業在海外投資最盛期的七○到八○年代為例，日本製造業海外投資只佔在國內投資的一○％左右，而台灣製造業在八八∼九○年之間，海外投資佔國內投資的比例平均卻高達四○％以上。這種產業外移的速度也算是「世界第一」。
　而更令人吃驚的是，根據天下一千大企業的調查，未來二年有五八％的企業準備去大陸投資，遠遠超過四五％對台投資的意願（見四四頁）。
　「台灣經濟已經『台灣空洞化，福建台灣化』了，」日本知名經濟學家渡邊利夫在去年底診斷台灣經濟的一份報告中語重心長地指出，台灣只有開發中國家的所得，卻有了已開發國家的產業結構，服務業部門所得偏高，製造業部門所得偏低，工資、地價、環保標準都提早進入先進國家水準……。
　美國目前最具影響力的經濟學家之一梭羅，去年初在天下雜誌專文中也早警告過：台灣企業移往海外的速度太快，「如果繼續將生產基地外移，台灣絕不會躋身工業國家之林！」
　事實上，許多出走的企業家是身不由己。大陸、東南亞誘人的低廉成長固然是誘惑無窮的拉力，國內急速惡化的生產環境，其實才是逼迫製造業者以空前未有規模外移的最大推力。
　
　等死或到大陸
　
　「留在台灣等死，跟到大陸，你選什麼？」帽子大王戴勝通說；而四年前還認為到大陸投資設廠是「吳三桂引清兵入關」而堅持不到大陸設廠的皮包大王戴一義，前年也禁不起壓力出走大陸。「政府都解除敵意，我總不能還一個人在那邊反共抗俄吧！」戴一義無奈地說。
　在所有在台投資不利條件中，勞工缺乏已經成為國內製造業最普遍的苦腦。台中工業區中港路上，昔日貼在電線楊上徵人的紅紙條，已經被一塊塊壓克力板所取代，一閃一閃的霓虹燈中醒目的徵人啟事向著過往的人車求援。業者解釋這是因為缺乏勞工已經成為常態，為了省掉撕貼的麻煩，乾脆製作壽命長久、省事的霓虹燈板。
　生產對講機，麥克風的美律電子董事長廖祿立就吐苦水，在大陸設廠，「不是成本壓力，是在台灣根本沒有人做，」廖祿立指出，台灣員工流動快，不僅影響整個生產作業的製程，也造成品質不穩定，結果他的台灣廠雖然訂單源源不斷，卻無法如期交貨，「我們有很有利的條件－－很好的製造業基礎、市場技巧、全球接觸（行銷網），但最重要是要有人願意去做！」
　有能力的人不是沒有，但是近年來社會工作的價值觀改變，年輕人只願到服務業，而其中又以消費性服務業為主。玩具工會總幹事黃金權回憶以前在電子公司服務時，徵女作業員原本要求年齡十八歲，後來卻三十五、四十、四十五……不斷地往上調整到後來沒有界限，甚至最後只要健康情況不差，五十歲以上也收。「這叫做開發剩餘勞力和悠閒勞力，」黃金權略帶解嘲地調侃。
　
　中了美國的毒
　
　據一份研究報告分析，從民國七十六年到去年底，國內製造業人口急遽減少四十萬人之多，其中成衣紡織、塑膠製成品（鞋、皮包……）等產業就減少了約三十萬人！同時服務業及商業人口則銳增了十四萬人以上。
　在工廠倒閉家數方面，也是自七十六年起，逐年惡化，累計五年倒閉共已超過二萬五千家。
　「沒有一個國家的產業淘汰如此劇烈、迅速！」一位社會觀察者感慨。
　許多經濟學者一向認為應該把生產重心，移出紡織、皮鞋之類的傳統工業或「夕陽工業」，台灣的確也很快地已把這些創造過台灣奇蹟的非科技產品市場拱手讓人。
　但成長一定要是拋棄舊東西的過程嗎？
　領導全世界經濟火車頭、科技最先進國家的日本與西德，在傳統工業產品的貿易上，不僅未見衰退，而且年年有餘，從不放棄。反觀美國把經濟重心移出傳統工業之後，在世界市場的競爭力卻節節敗退、一落千丈。「台灣的經濟學家和政府官員都中了美國的毒，」一位紡織業者氣憤的說。
　日本和西德的做法是把知識和技術有效地應用在「生產過程」，即使是生產最簡單的東西，也不斷改進製程，創造自己的競爭優勢。
　以分析國家競爭力著名的波特曾指出，一個國家的競爭力會隨著時間改變，當舊有的優勢逐漸逝去時，必須要有新的優勢填補上來，才能維持整個國家產業競爭力於不墜。而新的競爭力能否迎頭趕上，「就看政府政策是否明確，教育人力品質是否提升，」波特結論。
　面對產業環境急速惡化、兩岸經貿來日益漸加深的新變局，波特已點出一個方向：政府應當是決定大局的當事人。但「問題是，政府那一點做到了嗎？」一位社會觀察家質問。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