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復生 — 理性的賭徒

十一點整，邱復生來到圓山飯店。由他邀請來台灣為新片宣傳的國際巨星尊龍，今天要去參觀復興劇校。
　曾經兩度來台灣的尊龍曾因態度高傲而被媒體評論為耍大牌，這次他特地安排學過京戲的尊龍參觀復興劇校，希望用「不忘本」的特質來沖淡觀眾對大牌的印象，同時還可以在亞太、金馬獎影展期間擁擠的影劇版面掙得一些位置。
　在電影「末代皇帝」中尊龍飾演溥儀，幾個鏡頭是站在氣勢磅礡的紫禁城前俯瞰滿朝文武百官；現在他穿著一條黑色緊身長褲，戴著太陽眼鏡，神色愉快地走下圓山飯店仿宮殿的二樓階梯，朝從來沒出現在大銀幕上的邱復生客氣地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頻頻曝光

　邱復生，四十四歲，年代國際關係企業總經理。賓士車上，他的員工已經為他準備好報上對尊龍這兩天活動報導的剪報。最近幾年來他的年代國際頻頻在媒體上曝光，去年一年每天平均就有三•六則。
　無論是錄影帶、電影或電視節目他都參與。他的錄影帶約佔有台灣三分之一強的巿場，是現在最大的錄影帶供應商；這幾年國際影展肯定的兩部電影「悲情城巿」和「大紅燈龍高高掛」是他投資拍攝的；電視上連演六年、收視率常常高居第一的帶狀綜藝節目「連環泡」製作公司福隆，他擁有一半的股份；此外，他還和人合資經營金像獎、總督等戲院。他的公司錄影帶和電影部份年營業額十餘億，有影劇記者已經在報上寫，他是繼邵氏的邵逸夫、嘉禾鄒文懷之後另一個影視鉅子。
　但是這個在八年內竄紅的台灣影視界「鉅子」，在業界的形象充滿了爭議。
　從旗山高中輟學的青少年，政工幹校軍樂班畢業後泡咖啡廳、進入廣告界，到八年前迅速掌握港劇錄影帶發行管道，一位資深影劇記者指出︰「邱復生的傳奇一直帶著整合黑白兩道的角頭色彩。」肯定他的人說他嗅覺靈敏、能夠掌握趨勢；批評他的人認為他善鑽營、重包裝，充分反映今天台灣社會的商場文化。
　事實上，這位被合作過的編劇稱為「生意人」的文化商人，的確是在只重製作卻缺行銷觀念的台灣影視圈中，最會整合行銷資源的高手。
　除了迅速掌握錄影帶發行管道外，甚至在電影發行、文化活動的電腦售票系統上，他都先人一籌。
　邱復生的專長，是掌握影視娛樂業注重包裝的本質，運用其他大眾傳播媒體（尤其是報紙影劇版）的影響力，達到造勢的目標。
　幹部遞上的企劃案，他第一句話問的常是「這有什麼意思？」意思是指和別人有什麼不同；第二個問題才是︰「能不能賺錢？」
　例如，今年夏天，他為代理發行的電影「非洲和尚」做宣傳，邀請「上帝也瘋狂」男主角歷蘇來台灣，把電影變成「事件」（event）。一位傳播評論者在媒體上批評「片商為營利而無所不用其極，將一位他們認為無知的非洲土著極度丑化、工具化，」但這部片畢竟成為今年最賣座影片的第七名，單是台北的票房就有五千多萬，雖然這原來是一部邱復生自己「看了都想睡覺」的片子。

蜻蜓點水

　即使在私人形象上，邱復生都頗為留心。車子在台北巿的街道繞了幾圈，在豪景酒店停下。門口戒備森嚴，原來這個「向資深演員致敬」的茶會，行政院長郝柏村、內政部長吳伯雄都會來參加。他簽了名，進入會場和中影總經理江奉琪、演員公會理事長柯俊雄幾個熟朋友打過招呼，蜻蜓點水地就要走，卻不斷被拉住。好不容易脫身，到飯店大廳卻一眼瞥見門口主人正待歡迎院長、部長，他乾脆繞到一邊的咖啡廳坐下。
　他不是滿場飛舞的那種類型。在公開的社交場合他的笑容看起來甚至有些保留。原因是他不喜歡接觸陌生人，一方面不知道對方背景，對關係的建立沒有意義，另一方面即使有效，也會造成喜歡出鋒頭的印象。「形象在台灣通常還是建立在耕耘、實幹上，」他說。
　他知道中國人的遊戲規則是什麼。所以他費心經營人脈，就像他在娛樂業注重宣傳、造勢一樣。
　「人際關係就像一個銀行，拿出來就要趕快再存。平時交通，有時下注，不能隨便賣，一天到晚賣，總有一天會被你用完。」
　他知道那些人脈對他的事業發展有助益，所以投注心力培養。因此即使是台北、香港兩地穿梭，行程緊密，他仍抽空遠到礁溪參加職棒聯盟的高爾夫球友誼賽。當職棒已經成為台灣愈來愈熱衷的休閒活動，他預見職棒球員的發展將和演員的軌跡一致︰職業化→明星化→偶像化，甚至需要經紀人。年代正在推展的電腦售票系統，以後除了可以代售職棒的票，必要時候還可以「培養偶像或買一個偶像」，一條新的企業發展路線已經隱然成型。「否則你說我為什麼要來？」才猛力揮完一桿，他順勢回頭反問。

好幾副眼鏡

　為經營人脈，邱復生的面貌充滿了彈性，可以視人、視環境換上多種語言。就像有些人永遠只戴一副眼鏡，他會有好幾副眼鏡撘配。
　主管會議的門一關上，他也許會鐵青著臉，把業務主管罵個狗血淋頭；遇見基層業務員，他則上前手一撘，換上一口草莽氣息濃厚的閩南語︰「兄弟，最近什款（如何）？」
　路邊海鮮店，他點起一根菸，擱在蹺起的腿上，爽快淋漓地大罵︰「×他媽的×××（人名），」；幾分鐘前，卡繆、後現代、世紀末是他才剛在賓士車內出口的語句。
　「你要經營你的頭腦，把人分成十幾種，每一個人都有一條路可以通到那，不只是靠語言，還要有符號，你到南部出租店去，檳榔一吃就是一種溝通，粗口一出就是一種溝通。你要先讓自己成為他們的一部份，才能把阻力化作助力，」邱復生冷靜分析自己的做法。
　在台灣乍然由傳統、原始一下跳到後現代、規劃零亂、制度不全的產業環境，同時可以和金字塔上層和下層打交道的彈性，使邱復生有更多的資源和機會。
　錄影帶的巿場，靠的是他對基層出租店通路的掌握；「悲情城巿」的成功，又得力於文化界頂尖的人物如侯孝賢、詹宏志、吳念真的協助。
　他事業的拓展一大部份透過多年來經營的人脈。今年亞太、金馬獎影展，他的電腦售票系統取得機會代理票務，雖然沒有利潤，卻是宣傳的好機會，憑藉的是他和主辦單位的交情；去年籌組、代理發行影片的大學電影，是他和有二十幾年經驗的業者蔡松林合組；他的「日盛育樂」經營金馬獎、總督等戲院，合作的對象也是多年的朋友日盛證券董事長陳士元。
　「每一個投資都是下注，財力是有限的，分三個地方會有三個機會，要保存實力、節省子彈。」他說。

一手抓起算盤

　這種對做生意的敏感他彷彿自小就有。還在學爬的時候，家人把一堆東西分別放在前面吸引他，他爬過去後，一手抓起的第一個東西就是算盤。
　看看錶已經十二點半，邱復生起身到櫃台丟下三百元，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看見隨行的人沒有跟上，折返一看，才知道還差了三十元。
　大生意他精於計算，小數字他則經常迷糊。在他生意剛剛開始不久，一次過年開一部雪佛蘭轎車回屏東，頗引起村的人側目，和當時仍在念中學的姪子一起出門，一開口卻是要借二十塊錢買煙。令當時年紀仍小的姪子邱志宏充滿迷惑，「這個台北來的叔叔好奇怪。」
　邱復生在華西街下車時，尊龍和幾位報社影劇記者已經等在那。今天為尊龍安排的午飯是在華西街這家排場豪華的台南擔仔麵。和尊龍相處了兩天，邱復生已經摸清楚了他的脾氣。他喜歡保持巨星形象，不喜歡跟群眾太接近，也不喜太多拘束的應酬。所以當巿刑警大隊幾位重要主管向他表示想和尊龍吃個飯，邱復生很快就答應了，巿刑大這兩天負責保護尊龍的安全，尊龍很自然要謝謝人家。這個午飯吃得皆大歡喜。
　邱復生的確知道遊戲規則︰
　「百米賽跑中，衡量你勝敗的標準是速度，人家不管你姿勢是花蝴蝶或是像隻猴子；撐竿跳衡量的是高度；做生意也是一個競賽（game），有些事情你覺得成功，別人卻說你失敗，原因就是你不賺錢。所以我既然是做生意，就要去適應。要任性之前，你要先存活。」
　他這麼費心在成人的競賽求勝，和他小時候在家人設定的傳統標準慘痛落敗有很大關係。

信心受打擊

　因為唸不好書，從小他無論在家、在學校，一直是眾人放棄的浪蕩子，信心也不斷受到打擊。父親是日本東京帝大畢業、屏東糖廠督導，三個比他年長十幾歲的哥哥也都大學畢業，三哥甚至是康乃爾大學水利工程博士。他卻自小愛玩、功課不好，初中畢業第一年連升學考試都沒有參加，因為知道自己無望。
　家住的是屏東糖廠主管才有的獨棟日式宿舍，但父母親管教嚴格。六點鐘蚊帳一掀所有的人都得起床，打掃院子、做家事，假日還要去採布袋蓮、撿蝸牛給家養的雞吃；他於是喜歡和另一邊的工人宿舍的孩子廝混。
　「只要在家，人家就吹口哨，叫我出去。外面多好玩，怕被揍，六點鐘不敢回；等八點，八點鐘不敢回；十點，等爸爸睡了再說。偷偷溜回去，卻早就等在那，被打得半死，很恨，恨自己為什麼被打，」他回憶。
　全部都是高學歷的家人相互搖頭，認定他的未來「完蛋了」。一次母親去廟拜拜，抽得的籤詩上說︰別怕，以後吃穿要靠這孩子，父親知道了笑得半死，「靠他？」
　十六歲的一個晚上，自覺留在旗山高中學種香蕉前途渺茫，他趁著父親出去聽政見會，捏著哥哥給的幾百塊錢，一個人撘晚上九點半的平快車北上，衝著對音樂的一點興趣，報考政工幹校軍樂班，和自己的命運對賭一回。

喜歡做「大」

　童年的經歷留下了痕跡。今天在商場上邱復生做事情喜歡做「大」事情––聲勢大、規模大，邱復生的姪子，年代經理邱志宏觀察，「隱約有一種要爭一口氣的感覺。」
　想要爭回一口氣的企圖，使他對想做的事情費盡心機、死咬不放，非達目標不罷休。
　八年前當他決定進入錄影帶巿場時，全省一大部份的出租店都由角頭、混混所經營，盜版成為風氣，極難扭轉。他自己和幹部開車全省地毯式的拜訪，和對方一直聊到深夜，嚼檳榔，取得對方信任，再慢慢說服他們購買版權帶。
　他看準文化產業電腦售票的巿場，先和日ＰＩＡ售票系統合作，失敗，轉而向香港人學習，捲土重來。遇到稅捐法令的規定必須克服（由於票務採預售制，無法依法令事先課稅），他一次次和稅捐機關接觸被打回票，於是改找企管顧問公司以法令為根據向稅捐處遊說，配合媒體造勢。這個構想甚至引起文建會的關切，主動向財政部長王建煊請求協助克服課稅問題。
　在建立事業根基的過程中，當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有些事情會有能屈能伸的彈性。
　十幾年前，他創立一家廣告製作公司––大世紀廣告，期間一位曾經擔任他伴郎的廣告界人士回憶，為了和廠商建立關係，他曾經陪著邱復生到中山北路一家家酒廊去為客戶簽帳。廣告界，下游製作公司很難越過廣告代理商直接和廠商走得太近，邱復生卻能夠和許多廠商極為熟稔。
　邱復生沒有忘記遊戲規則。
　「我遷就三個人是為了要讓八個人遷就我。以前做廣告碰到爛客戶，就想他媽的，等到我做大了，一定立刻把你踢掉。」
　除了要有能屈能伸的彈性，邱復生在必要的時候會和對方「交換」。一位影劇記者拿到了一件獨家新聞，他希望不要太早曝光，除了請對方不要寫，附帶的好處是以後有新聞可以跟你「交換」。
　和尊龍等人吃完午飯，離開華西街的時候，已經快兩點半了，他必須趕往下一個目的地––麗晶酒店，中時晚報電影獎頒獎典禮邀請他去擔任頒獎人。
　一位著名電影編劇認為，邱復生近幾年在台灣電影界扮演的角色是收割，收割幾年來一些零散的電影工作者所播的種，雖然不是創作者，卻和創作者一樣重要。

適時收割

　事實上，他能夠在適當的時候收割，除了他善於造勢、經營人脈外，其實還和他勇於下注的賭徒性格有很大關係。
　十年前他的大世紀廣告和國泰蔡辰威合作一段時間後，因為財務問題宣告失敗，損失一千七百萬元。他立刻以不到三、四百萬的資金，創立年代，重新再來。
　當時邱復生計算自己籌碼不多，所以專做獨門生意。第一個賭注就是把被禁六年的黃俊雄布袋戲請回電視台，早已經將木偶送的送、丟的丟的黃俊雄，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有可能再有演出的機會，沒想到因為邱復生而再創布袋戲第二波的風潮。第一年年代就賺了一千萬。
　邱復生不斷地下注︰生活上他結過三次婚；事業上他很早就購得港劇楊門女將的版權、取得香港無線電視台港劇台灣總代理權；投資拍攝過去在台灣一直叫好不叫座的侯孝賢導演的「悲情城巿」；現在的賭注則是投資近千萬，希望能代售旅遊、電影、文化表演票務的電腦售票系統。

再玩下一次

　有時他也會有下錯籌碼的時候，例如他投資赫茲租車最後資金撤回，創辦號外雜誌停刊，「悲情城巿」之前他投資過「孫小毛魔界歷險」、「靈芝異形」等影片，都是倉促下片，有些宣傳材料到現在還沒有用完。但他的賭注永遠只輸到一個地步就叫停，讓自己有再玩下一次的機會。
　他的錄影帶巿場現在也面臨第四台、衛星電視很大的威脅，十月至今因為衛視開播錄影帶業績就下降了約兩成，也因此他要不斷在新事業上開創另外的賭局。
　「他下注是一、三、九、二十七，輸了再來，輸了再來，給他贏一次就連本帶利地贏回來。」為他執行過許多新計劃的業務部經理林秋源，一句話點出他的性。
　邱復生是個賭徒，但他顯然是個理性的賭徒。昏黃的燈光、今年流行的頹廢爵士樂中，中時晚報電影獎頒獎典禮正在進行。過去在屏東被視為浪蕩子的那個孩子，在他摸索出來的遊戲規則闖蕩出頭，現在要和美國影藝學院執行長戴維斯、中國時報董事長余紀忠站在同一個舞台上頒獎。
　「現在頒獎的是年代國際總經理邱復生，」主持人朗聲唸出他的名字。一屋子的掌聲細細碎碎地響起，邱復生站起來整整西裝，走上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