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金融大重整

嚴冬將至。當台灣企業家正為新銀行開放摩拳擦掌時，國際金融市場卻正面臨專家預測的本世紀自一九三○年以來最冷洌的一股寒流。
　寒流首先吹自金融大國日本。先是六月間，四家日本世界級的證券公司爆發補貼客戶及不當融資弊案；接著七月五日，英、美中央銀行勒令跨國性的國際商業信貸銀行（ＢＣＣＩ）停業；八月，排名美國第六及第九的華友及漢華銀行宣布合併，連同七月發生的兩大合併案，短短兩個月內，排名美國前十大銀行中，已經有五家宣布合併。穿插在這些金融大事件中的，則是世界金融將面臨資金不足的困境（表一）。
　
坎坷的年代
　
　根據估計，今年全世界資金不足近三百億美元，明年也將繼續短缺兩百五十億美元，如果不考慮黑市資金，甚至將短缺一千三百五十億左右。
　與過去發生在各國的獨立金融事件最大的不同是，這一連串金融風波，不但在時間上極為接近，在事件影響的廣度、深度上，也都是三○年代以來所僅見的。
　以牽連最廣的ＢＣＣＩ停業事件為例，不但波及全球七十個國家，更逼使英、美兩國中央銀行破天荒首次聯手採取制裁行動。發生在日本的四大券商弊案，雖然事件主角對象僅限於日本證券界和商社客戶之間，卻引起英國、美國甚至台灣證管單位同時展開調查。台灣證管會甚至採取了三年內不受理野村等四大券商來台設辦事處的嚴厲處分。
　揮別富裕、多金的黃金八○年代後，這些事件似乎暗示著：九○年代對於金融業將是一個坎坷、充滿挑戰的年代。「這是國際金融史上關鍵的年代，」國內一位長期觀察國際金融情勢的財經人士如此指出。
　表面上看，這些事件似乎各有各的背景及原因，但幾乎同時發生在不同國家的這一波金融風波，事實上卻共同反映了國際金融市場在經過急速擴張的八○年代之後，所留下的後遺症，包括：金融管理法規跟不上金融國際化及業務成長的腳步；金融自由化帶來惡性競爭，以及為追求「利益至上」，而不擇手段的非法經營等等。
　
推諉責任
　
　以ＢＣＣＩ停業事件為例，專家們一致指出，這次事件其實就充分反映了全球金融市場在快速國際化之後，國際間無法適時訂出一套明確的管理法規及釐清各國監督任務的漏洞。
　成立於一九七二年的ＢＣＣＩ，其實是典型八○年代「金融全球化」趨勢下的神話產物。以年齡而言，ＢＣＣＩ比台灣任何一家銀行都還年輕，但在短短不到二十年內，卻憑著經營者的長袖善舞，在全世界七十個國家設立起一百八十個分行，吸收超過一百萬以上存戶，操縱資金超過兩百億美元。
　早在八○年代初期，英、美中央銀行已經注意到，ＢＣＣＩ快速成長背後，其實涉及許多非法交易，但當時各國中央銀行都互相推諉，不把管理ＢＣＣＩ當作自己的職責。
　一九八八年起，ＢＣＣＩ的查帳公司Price Waterhouse會計師事務所陸續向英格蘭銀行提出十份調查報告，指證ＢＣＣＩ種種違法事件。
　其中包括：做假帳隱瞞內線交易的損失、無擔保提供二十億美元貸款給關係企業……，但儘管舉證歷歷，三年來英格蘭銀行卻遲遲未採取任何行動。
　今年六月底、Price Waterhouse提出最後一份報告，指出ＢＣＣＩ財務實際上已形同空殼後，英格蘭銀行與美國聯邦準備局聯合在七月五日才宣布ＢＣＣＩ停業，凍結資產。
　停業後英美各國深入調查又發現，ＢＣＣＩ不僅涉及不正常放款，更與國際洗錢、黑社會、恐怖份子、國際間祕密政治資金援助……牽連糾葛，複雜的程度，到現在還在繼續追查。
　
脫序的痕跡
　
　ＢＣＣＩ事件爆發後，國際輿論交相責難：誰該為這件事負責？為什麼拖這麼久？但各國央行仍然互相推諉。英國的英格蘭銀行宣稱，即使英國是ＢＣＣＩ的最大營業據點，但ＢＣＣＩ總部不在英國，英國無全權來做處置。總部所在地的盧森堡則推說ＢＣＣＩ在盧森堡根本沒有業務，只設一個空殼總部……。
　找不到明確的權責歸屬之外，潛伏在國際金融市場表面繁榮下的許多問題也頓時全部浮到水面上。例如當日本準備對國內ＢＣＣＩ分行展開清算時，卻發現國際間對多國籍銀行的清算，並沒有一套統一標準。而在事件發生後，由於各國獲得的資訊不完全，加上國際間缺乏有效的資訊交換系統，許多國家甚至不知道ＢＣＣＩ究竟為什麼被關閉！
　「科技資訊進步支持了金融國際化，但金融法律卻沒有跟上（金融）國際化的腳步，」美國華爾街一位金融分析師事後評論道。
　
擴張的痛楚
　
　如果金融國際化與金融管理法規的脫節，是九○年代金融業的一體兩面，從世界金融霸主日本的身上似乎更能找到這種脫序的痕跡。
　八○年化是國際金融業的年化，而日本無疑是八○年代金融業的霸主：世界十大銀行，日本銀行共佔了九名；日本「四大天王」證券商––野村、大和、日興、山一，是全世界最大的證券公司（野村的稅前純益，甚至與全美國證券業的利潤總和相當）；日本金融機構掌握全美一○％以上的一般銀行業務，控制英國銀行業二五％以上的市場；東京證券交易所的上市股票總值全球第一……。據報導，一九八四年，當時排名美國第七大的伊利諾州立銀行，就因為日本新聞界誤翻一個英文單字，引起日本金融界抽出在該銀行資金而導致倒閉。
　由於日本在世界金融舞台這種呼風喚雨的能力，當六月間日本傳出券商醜聞時，立即引起各國的關注。
　堆積起日本金融王國的，除土地及股票市場狂飆的泡沫經濟外，瑞士聯合銀行台北分行助理副總裁高開元指出，日本金融業在八○年代以擴充資產，佔有市場為主的市場擴張策略，也是主要因素。據估計，從一九八五到一九八九年間，日本銀行界的放款金額足足擴張了八○％。不只銀行業將拓展業務視為第一目標，銀行內部員工升遷也以放款業務量作為考核標準。這種「業務掛帥、利益至上」的路線，在泡沫經濟的支持下，一面創造了日本的金融奇蹟，另一面卻也將日本金融業帶上脫軌經營的歧途（見天下雜誌一二三期）。
　激烈競爭導致的銀行惡性違規經營，使得日本以金融業的實力而言，雖是全球第一，但金融舞弊的案件數，違法的規模，卻也是世界其他各國無法比擬的。
　例如去年住友銀行事件超額貸款二千二百億日圓，今年六月的證券醜聞金額也達到近一千七百億日圓，規模都是世界罕見。
　
銀行缺錢
　
　相較於日本銀行業的衝過頭，美國銀行業最近大挸模的合併行動，背後所反映的卻是殘酷的生存問題。儘管美元仍是世界主要通貨，但種種統計數字都顯示，美國銀行業，不但已經失去世界金融王座，而且正面臨自一九三○年代大蕭條以來，最寒冷的冬天：
　•八九年，加入聯邦存款保險制度的儲貸銀行比八○年減少了將近兩千家。
　•自八五年以來，每年倒閉的銀行平均超過一百家以上（見表四），聯邦準備局預測，明年甚至將會有三百家以上的銀行將倒閉。
　•目前倖存的一萬二千家左右的銀行中，平均每兩天就會有一家銀行傳出經營赤字；而排名前三百的大銀行中，去年每五家就有一家財務出現虧損。在一九八八年，每十五家才有一家經營陷入虧損困境。
　在經營面臨困境，外部國際競爭環境日益激烈下，美國金融界已經一致認為：合併、大型化已是未來美國銀行唯一的生存路線。「合併是（美國銀行界）未來五年內最重要的事！」美國一位金融分析師指出。
　合併的風潮不但在今年七–九月間由五家排名前十大的銀行帶動，許多媒體、金融機構也都一致預測，合併勢在必行。例如聯邦準備局就預測，到一九九○年代中期，美國銀行業的核心，將從現在九千九百家控股銀行，縮減為五千五百家（見表二）；美國商業週刊則估計，到一九九五年，目前的一萬二千家銀行，經過合併淘汰後將只剩九千六百家左右。美國的金融專家們分析，表面上看銀行合併雖然是為控制成本、追求經濟規模，實際卻是要藉重整以恢復美國銀行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
　
存亡關頭
　
　一九五○年代美國也曾經出現過一次大規模合併風潮。一九五五年，Chase Nation與Manhatton合併成現在排行第五的大通銀行（Chase Manhatton）。現在排名分居第一、第六及第七的花旗、信孚以及摩根，也因為經歷合併而大型化。但九○年代這一波合併風潮又與三十五年前有相當大的不同，五○年代美國銀行合併是組合大型批發（Wholesale）及個人業務（Retail）兩種不同型態的銀行業務，而九○年代的美國銀行合併則是為了「求生存」，日本經濟新聞發表評論指出。
　「美國銀行界正進入生死存亡的關頭！」八月宣布與太平洋銀行合併的美國商業銀行總裁，在合併後語重心長地指出。
　事實上，合併大型化不僅是美國銀行界的生存途徑，就連金融大國的日本，因為泡決經濟破碎，以及利率自由化及國際化之後銀行間競爭激烈，銀行也已開始走向合併、大型化的趨勢（見表三）。
　大型、合併之外，九○年代全世界金融業將面臨的另一個共同難題即是資金普遍短缺，而各國銀行在經歷八○年代的快速擴充後對融資業務也將越來越謹慎。
　
從重量到重質
　
　據估計，國際金融市場的資產總值，在今年三月底，出現比去年底縮減六百億美元的現象，金融專家分析認為這是國際各金融機構間開始相互緊縮資金交易的一個癥兆。而對參與國際金融業務的銀行而言，九二年以後，更將會因為國際清算銀行實施銀行自有資金必須達到資本比率八％以上的規定而面臨資金緊縮的難題。
　美國的華盛頓國際經濟研究所預測估計，目前西方國家每年流入蘇聯及東歐的資金平均在三百到九百億美元左右，在資金如此殷切的情勢下，美國如果不設法提高儲蓄，削滅財政赤字，未來幾年內工業國家的利率將會上漲一至三個百分點。
　「未來（國際金融）將會從重量走向重質的時代！」日本經濟新聞在十月發表的九○年代國際金融專題系列中如此預測。
　面對競爭激烈、資金短乏的未來金融市場，總資本額排名世界第一的瑞士聯合銀行副總裁馬蒂斯（Mathis）在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也指出，未來銀行如何吸收好的人才，提供高品質的產品及服務將益形重要，「銀行本來就是高風險的行業，」馬蒂斯警告道。
　面對九○年代金融重整的大變局，美、日的金融主管當局已經分別針對各自國內金融業的問題展開大規模的改革計劃（見一四三頁）；而ＢＣＣＩ事件引起的如何管理國際跨國銀行問題，也已經引起英、美各國熱烈的討論。
　對於正面臨新銀行開放的台灣銀行業者及金融管理當局，最近這一連串金融風暴，或許正是一個借鏡的良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