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熱季,各方英雄好漢摩拳擦掌迎接選戰;另外一批「戰將」卻投身六年國建大軍,默默為台灣未來的發展打基礎。
今年初,行政院長郝柏村一聲令下,確定了推動國家建設六年計劃的政策,忙得人仰馬翻、彙總各項計劃的經建會,終於鬆了一口氣,輪到實際負責的執行單位正式上陣,這些單位的主管才真是衝鋒陷陣的戰將。
在六年國建描繪的美麗遠景中,新建高速公路和高速鐵路交織成的路網,連結未來開發的新巿鎮和新社區,共同勾勒出台灣的新風貌。
國道新建工程局、高速鐵路工程籌備處、內政部營建署是雕琢這三項大工程的斧鑿,執斧鑿的手就是隨時笑瞇瞇、急欲建立制度的國工局長歐晉德、思路清晰冷靜的高鐵處長毛治國和軍人本色講求效率的營建署長潘禮門。
這些工程規模浩大,預算驚人。
國工局計劃中的環島高速公路網包括八個工程計劃,進度排到民國一百年,總計施工道路約為一千二百公里,總經費超過台幣一兆元。
高速鐵路的路線在十月初確定,預定施工期八年,總預算經費已從三千七百億修正為四千二百六十六億,是單項預算最高的交通建設,相當於今年度中央總預算的四○%。
任重道遠
營建署規劃中,分布全台灣各地的四個新巿鎮、十個左右的新社區,更是「無」中生有的大膽嘗試,單是新巿鎮的經費估計就將超過兩千億元。
歐晉德、毛治國、潘禮門,兩位博士、一位將軍,共同長握了六年國建八兆兩千億總預算的六分之一以上,相對的,他們任重道遠,前途充滿挑戰。
最大的挑戰也許是管理。由於預算太龐大,財政部不敢拍胸脯保證錢沒問題,立法院又對預算把關嚴密,不僅凸顯出今後財務規劃的重要,更顯示這些重大建設將不只是單純的工程問題,還牽涉到財務、人力、材料的分配運用,「管理層面的重要性大於技術面,」公共建設督導會報執行祕書陳豫強調。
然而歐晉德、毛治國、潘禮門都是工程背景出身,因此前行政院祕書長、現任外貿協會董事長王章清提醒,除了工程知識之外,這些主管還應具備財務觀念和溝通協調的能力。
風格各異的三位主管,面臨的挑戰也不太一樣︰已成立兩年的國工局,這幾年嘗盡了徵收土地困難、工程進度落後的種種痛苦,局長歐晉德有心藉這些經驗建立一套執行公共工程的制度;高速鐵路的路線確定之後,處長毛治國全力投入具體的財務規劃;開發新巿鎮、新社區的方案送行政院審查之後,署長潘禮門就忙著協調相關部會配合,吸引民間參與。
六年國建各項工程陸續推動,這三名「戰將」還要繼續面對各階段不同的挑戰,他們如何打好這一仗,不僅影響各別工程的成敗,也是關係六年國建「總體戰」成敗的重要因素。
歐晉德--規劃先看五十年
陽光普照在三峽和鶯歌交界的大漢溪,沿著平野蜿蜓而來七百六十公尺長的八線道大橋,雄踞溪上;強風吹得橋兩旁插滿的國旗颯颯作響,國道新建工程局局長歐晉德致詞的聲音也隨著風勢忽大忽小:「……這個光明燦爛的日子,使我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語音終至淹沒在台下工程人員熱烈的掌聲中。八百多個日子的辛勞,日夜趕工的疲憊,彷彿已隨風消散。
最大挑戰是協調
這一天--十一月五日,北二高四十個工程標中,終於有了第一個完工的標--大漢溪橋。這座橋的完工,代表明年底北二高中和以南路段可望如期通車。
對於一般民眾而言,高速公路塞車之苦即將終結,對於上任近兩年的國工局長歐晉德而言,挑戰才開始。
因為,今後最大的壓力和挑戰不是工程,而是如何繼續與民協調溝通,使工程順利進行;另一方面也為國工局定位:規劃建設台灣地區的整體路網。
兩年來歐晉德最大的壓力和挫折來自與民眾的協調溝通。七十九年歐晉德走馬上任後的第一要務,就是解決已拖了兩年多的北二高土地徵收問題,以前只懂工程,從無行政經驗的歐晉德硬著頭皮學習與地主協調。兩年下來,交通部長簡又新也稱許歐晉德「協調能力不錯」。
但是這個工作吃力不討好,今年中南二高的路線說明會仍然「每站都挨罵」。歐晉德抱病參加的台中說明會尤其慘:前一天晚上歐晉德在旅館吊點滴聽簡報,第二天先打一瓶點滴再趕赴會場,會場上在學術界、工程界頗受尊重的「歐博士」被罵得也不禁自問「所為何來」,可是臉上還要保持微笑,會後又打了一瓶點滴才趕回台北。
要如何面對這樣的壓力?篤信天主教的歐晉德表示,「祈禱」是最好的辦法。
不過,真正支持歐晉德堅持下去的動力恐怕是來自對國工局的深切期許:以前瞻、宏觀的角度建設全國性的整體路網。因為宏觀,所以公路建設的目的不只為了解決交通困境,更要配合整體國土開發、區域均衡發展;因為前瞻,所以並不只著眼於眼前的計劃,還要考慮未來各項計劃如何安排、資源如何分配。
「國道網路綱要計劃」就是要達成的目標。投身工程界多年的歐晉德根據過去的經驗指出,交通建設的影響層面不只是交通,而是整個社會的風貌,例如興築鐵路之後,沿線各站發展成都市,第一條高速公路則把都市連結在一起,沿著交流道也開始發展,變化了國土面貌。
做設計要看五十年
因此,雖然七十九年一月成立的國工局,主要任務是建設第二條高速公路和北宜高速公路,可是歐晉德卻不願意「你叫我做路,我就做一條出來」,寧可花幾千萬委託顧問公司研究「國道網路綱要計劃」,規劃全國性的環島路網,現在時程已經規劃到民國一○二年。
單項工程也要考慮長遠。歐晉德認為照現有東西設計工程,幾年後完工時就已顯得落伍了,於是要求部屬在設計北宜高速公路時,先跟外國汽車公司談,了解五十年後汽車會有那些改變,根據未來的發展預留設計的空間。現在國工局的員工都已經耳熟能詳歐晉德的名言:「所有東西要看五十年」。
培養長遠眼光的方法,是不停追求新知。
雖然國工局的職務已讓歐晉德忙得焦頭爛額,但是他仍然把握機會參加國際會議,了解最新動態,同時鞭策自己提出論文,今年發表的論文雖不如往年多,但百忙中仍提出三篇;過去偏重閱讀工程專業雜誌,現在則常看有關各國經濟計劃、國土發展等偏重政策面的書;同時也不放棄兼任國科會工程諮議委員,因為透過這個工作可以了解國內土木工程研究計劃的走向。
歐晉德負責想新點子,如何落實則授權部屬負責。例如,歐晉德想藉著這些重大工程提升整體營造業的水準,於是國工局管理組就制定顧問公司和承包營造廠的評鑑辦法、辦理各項工程人員的訓練班、訂定品管的程序和標準。
完成永恆事業
部屬同時也承受了歐晉德求好心切的壓力。制度面的東西不能立即看出成效,但有時候歐晉德會急著看到成果,「我必須常常跟局長和其他人溝通一個觀念,制度要做出成效往往是三、五年後的事,」國工局管理組組長李宏徹笑著說。
上任近兩年,歐晉德雖然在繁重的工作壓力下,兩鬢已微露白髮,但他總是笑瞇瞇的以充滿宗教情懷的一句話自述心境--以有限生命,完成永恆事業。
這句話也將是支持歐晉德繼續接受挑戰的原動力吧!
潘禮門--調整鐵漢作風
十一月中旬,內政部營建署初步擬定開發新市鎮和新社區的規劃方案,對七月才到任的署長潘禮門而言,這是由過去著重執行的職務,轉型到現在強調規劃和協調工作的重要挑戰。
強硬的執行態度
三年前潘禮門結束四十年的軍旅生涯,轉任台北市工務局長,到任之初遭市議員抨擊為「空降部隊」、「只懂軍事工程,不懂市政工程」;後來卻因鐵腕取締違建,而獲得市議員認可,強硬的執行態度也為潘禮門贏得「鐵漢」、「硬漢」的封號。
營建署的工作卻是規劃、協調重於執行。開發新市鎮要靠各部會配合,都市計劃要跟地方政府協調、營造業的管理牽涉到民間廠商,這些業務的政策、規劃、法令歸營建署掌管,實際執行的權責卻在地方。
六年國建中的開發新市鎮和新社區是目前極受矚目的龐大規劃案。初步規劃的四個新市鎮以及約十個新社區,分布全國各地,估計預算超過兩千億。
規劃的第一步--用地,就牽涉到與其他單位的協調。解嚴之後重大公共建設常遭遇用地取得不易的困擾,北二高因此而進度落後、追加預算,更是殷鑑在前;新市鎮、新社區所需土地面積是北二高的好幾倍,因此行政院早已明白指示要儘量利用公有土地開發新市鎮和新社區。
其中以屬於軍方的土地問題較大。在營建署研究過的完整、大宗公有土地中,屬於軍方的土地最多,台糖土地也不少。由於台糖公司以及經濟部都相當願意配合,所以目前四個新市鎮用地都以台糖土地為主。可是一般人連軍方有那些土地可用都搞不清楚,更別提與軍方交涉使用土地了。
與軍方有共同語言
與軍方淵源頗深的署長潘禮門適時協助解決這個問題。在一個建築商公會所辦的研討會中,一名營建署的科長表示,曾任中將工兵署長的潘禮門,對於軍方土地的使用狀況很清楚,而且國防部內也多是舊識,溝通較容易。
此外,過去潘禮門在軍中曾受當時任職軍團司令的郝院長賞識,現在院長的支持成為最好的後盾。潘禮門頻頻與昔日軍中舊友接觸協調,終於獲得軍方同意支持。
一名在營建署任職十年的官員指出,前任署長個性較拘謹,且與軍方沒有淵源,潘禮門則「跟他們有共同語言,又是前後期,自然容易談成。」
過去工務局長任內必須拒絕關說,現在潘禮門要主動找人協調溝通。新市鎮和新社區的開發除了需要軍方土地配合之外,開闢工業區要經濟部配合,設學校要靠教育部,對外交通得看交通部……。潘禮門不但邀集各部會相關人員協商,更帶著署內同仁到各部會作簡報,「簡報是最好的溝通方式,」潘禮門以帶著安徽鄉音的國語說。
強硬的「鐵漢」作風也在溝通的過程中有所調整。以高速鐵路設站配合新市鎮、新社區為例,原先潘禮門相當堅持新社區都要用公有土地,在高鐵處長毛治國親訪潘禮門溝通之後,潘禮門也同意考慮某些配合新社區的車站用私人土地。「溝通時固然要有主見,但也不能太本位主義嘛!」黝黑的潘禮門笑著說。
溝通也有不順利的時候。以修改營造業管理規則來說,營建署與營造公會在某些條文上意見不同,相持不下。一名營建署內部人員表示,雙方僵持不下,署長又沒有明確的指示和決定,現在只好再委託學術界研究,「看不出署長有什麼『鐵漢』作風。」
責任越來越重
從軍隊到行政機關,潘禮門手下帶的人數消長頗大,由陸軍工兵署的三萬多人,到台北市工務局的五千多人,再到現在營建署的一百二十多人。人數越來越少,責任卻越來越重。軍旅生涯所培養的剛直作風,也必須調整,署長辦公室牆上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多少可以反映這種心路歷程吧。
完成新市鎮、新社區的規劃案只是潘禮門在營建署跨出的第一步,接下來要如何真正動員相關部會及民間的參與,順利推動規劃案,避免重蹈過去開發新市鎮失敗的覆轍,是更長遠的挑戰。
毛治國--用整體觀理財
高速鐵路籌備處處長毛治國從上任第一天起,就注定要跟時間賽跑。
擁有麻省理工學院運輸管理博士頭銜的毛治國,四方臉上架著眼鏡,襯著兩道濃眉,望之儼然,談起話來則條理分明、理性而冷靜,一副學者架勢。
脫下西裝「打拚」
從觀光局到高鐵處這個工程單位之後,為了掌握有限時間進入狀況,四十四歲的毛治國脫下觀光局長任內穿慣了的西裝,換上夾克,跟部屬一起加班熬夜。
原本對高鐵並不了解的毛治國,在九月二日正式上任之後,必須盡快進入狀況,而且只有短短一個月的時間準備,就必須向郝院長作簡報。
十月初,郝院長聽過簡報後裁定高鐵路線,高鐵處上上下下終於鬆了一口氣;可是為了明年七月動工,還來不及喘口氣休息,又要繼續進行細部財務規劃。同時,徵收土地、工程開標發包、採購設備等工作,也都必須加緊籌備。
這麼多工作壓縮在未來半年內進行,可是高鐵處內只有編制一百一十一人,經費也已透支到下個年度,更糟糕的是,外國顧問的合約在九月底期滿,高鐵處頓時失去了一個強大的支援力量。一向篤定的毛治國也不禁感慨︰「有些事情應該正式簽約委託顧問公司來做,可是我連這個程序都沒時間做。」
全心投入高鐵的毛治國進入狀況相當快。到任十天之內開了三十個會,藉由開會了解狀況,同時增加與部屬的溝通。一名科長表示,毛治國不只丟題目給部屬做,也指出幾個應該考慮的方向,「使我們不再漫無頭緒,」他說。
一名高鐵處的組長曾表示,不管誰來當處長都要先秤秤自己有幾斤幾兩重,顯然並不為處長的博士學位所惑。經過兩個多月的觀察,這名主管笑著承認︰「毛處長還挺『重』的。
目前最緊急而重要的工作就是詳細的財務計劃。雖然興建高鐵的政策早已決定,但是從國策顧問、政府官員到學術研究單位,都紛紛提出質疑,其中最大的關鍵就在於高鐵四千多億的驚人預算。錢從那來、如何運用?
非常手段
要在有限時間內完成龐大的財務計劃,學管理的毛治國強調策略--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雖然以前高鐵處就曾委託中華開發做財務規劃,但是一名高鐵處官員指出,這麼龐大工程的細部財務規劃,不宜「土法煉鋼」,要找國際高手。
然而目前毛治國無暇尋覓合適的顧問公司,於是只好到處打聽可供諮詢的人,甚至動用私人關係。有時連外賓或訪客也不放過,總要「順便」問一、兩句,「我要把網儘量撒出去,看可能性有多少,再找出一條路來,」毛治國篤定地說。
毛治國和高鐵處研究出的原則是「分而克之」︰工程前期的規劃、征收土地等,由政府編預算;工程後期依各項工程性質採用不同策略,例如車站可以聯合民間整體開發,或者用區段徵收,路線施工可以考慮統包。
企圖心強烈的毛治國有更遠大的目標--做一個「拿給世界各地的財務人員看,都同意是易操作的好計劃」。高鐵處的同仁已相當熟悉處長常舉的例子︰香港藉著興建捷運過程中的財務操作,創造了香港成為金融中心的條件和環境。像高鐵這樣四千多億的財務操作,同樣也可以協助達成六年國建的另一個目標––塑造台灣成為亞太金融中心,「我們不能只關心結果(造出一條鐵路),更要在過程中創造一些副產品,」一貫冷靜的毛治國談起這個構想,也不禁眉飛色舞起來。
一名交通部官員對這個說法,則採取較保留的態度,「不過至少可以培養一些財務管理的人才,」這名曾服務於金融界的官員補充說。
其實毛治國被臨危授命與高鐵的財務計劃有極大關係。交通一名高級官員指出,前任處長太工程導向,毛治國則有經營概念,可以從財務、營運的角度來規劃高鐵。
從組織架構可以看出兩者的差別,目前籌備處中負則財務計劃的是一個三級單位,四名員工大多是工程背景;為明年籌備處正式成立「局」,毛治國反覆思考的是,先成立工程局,完工後再改成公司形態,還是在工程進行到某一階段時即改為公司,或者還有其它更好的方式。
好戲還在後頭
高鐵路線確定後,被臨危授命的毛治國還有重重關卡,面對所有挑戰,毛治國樂觀地說︰「以前是不知道有沒有戲可唱,現在是好戲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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