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兩套西裝的蘇克剛 — 另一種科技人

華燈初上，台北巿長安東路車流疾馳穿梭。一個削瘦的身影，跑三步、躲一步，左閃右避之間快步衝過，省下繞行斑馬線的繁文縟節。
　他叫蘇克剛，走進地下樓的鐵板燒餐廳。餐廳之外，很多人沒聽過這名字。
　很難把耳聞的他與眼前的他聯在一起。
　滿座西裝革履，只有他素色襯衫，灰色西褲，加上老式的塑膠框眼鏡。
　滿室商場人物，卻也只有他每年生產二二○萬台電腦鍵盤，列名世界前三名。餐廳滿堂風采，更確切地說，全台灣，只有他是新加坡活躍全球的溫氏創業投資重要的策略夥伴，在美國矽谷一口氣投資五個公司。更只有他敢窮六年之力，全心資助他的弟弟––清大教授蘇克毅，打破電腦界意圖用機器翻譯語文近三十年不成的苦悶，另闢蹊徑，發展出全新的理論架構。

第二套西裝

　蘇克剛硬是連西裝都省了。「他的第一套西裝是十多年前結婚時買的，第二套是兩年前劉律師（我）在香港送給他的，」與他合作多年的美國律師劉積瑄笑談彼此衣著觀點的迥異。
　在資訊電子業，蘇克剛企業系列論規模不算極大（英群企業去年營業額十七億，列名天下一千大第三○六名），看獲利不是很高，談曝光聲勢非常低調，但蘇克剛卻默默為台灣走出科技企業擴張發展的另一典型。
　他就是與別人不同。電子業年輕一代風流人物盡是西台灣的水土孕育，惟有他在東海岸離島蘭嶼渡過童年。業界菁英大多帶著台大、交大或出洋喝過墨水的印記，卻有蘇克剛自中原理工畢業後，在國內慘淡摸索邁向世界的竅門。也因此，別人不會做的事，他會做。
　他不是台灣最早做電腦鍵盤的人，但就數他做得最徹底。台灣一百多家先後生產鍵盤的廠商，都向德國、日本買進一顆顆鍵盤按鍵，再以台灣的腦和手開發組裝；蘇克剛八年前開始跨入鍵盤，卻直搗黃龍，從頭開發基礎零件的按鍵。八年下來，他估算，他在鍵盤開發共投下「四•五億」，做出十一種鍵盤，在台灣、歐美都有專利。他還記得，當他事業前半在軋週轉、調頭寸的輪迴中過渡，卻還咬牙做研究開發，有人說他是瘋子。
　長期鑽研鍵盤技術給了英群今日的競爭優勢。技術部協理蔡明勳，十年前，當蘇克剛還在今日力霸飯店後方的小地下室奮鬥時，就投效麾下。今天他望著滿桌由有聲而無聲、由電容而橡膠、薄膜的各色鍵盤分析，英群除了晶片之外能充分自製鍵盤，使英群從五年前個人電腦大盛時七十五美元一台鍵盤，到目前的十多美元報價，「照樣有利潤」。

電腦鍵盤到機器翻譯

　這筆利潤成了蘇克剛能為人所不為的重要本錢。他把從低科技的鍵盤賺來的血汗利益，輸送到高技術的機器翻譯研究。當年還是小企業的英群，居然長久投身連台灣大企業都鮮少涉及的基本研究。
　蘇克剛和他的弟弟蘇克毅互補合作，哥哥出資本和巿場經驗，弟弟提供技術學理，歷經六年，利用電腦翻譯英文成中文這個產品概念由虛渺而具體。
　這個計劃的開始一點也不光鮮。弟弟想做研究，學校資源不足，剛開始有盈餘的哥哥把二十萬交給弟弟。此後，哥哥越來越感覺這個技術的巿場潛力龐大，盡力支持隨時供應最新的軟、硬體。弟弟因此是清大電機系第一個有電腦工作站使用的教授。
　五年前，蘇克剛在科學園區成立致遠科技，將整個計劃由清大的研究室移轉納入企業體制。當時致遠只有兩位清大中文系畢業生願意受聘寫軟體，今天卻有三十五人專心工作。在蘇克剛總計投入一億台幣後，今天IBM、惠普、迪吉多、昇陽等六家國際性公司的中文電腦使用手冊都是由英群的機器翻譯的。由於致遠是全球第一個商業運轉的機器翻譯系統，今年蘇克毅連續應邀到美國紐約IBM總部、華盛頓電腦學會演講，介紹融合語言法則、統計學理的蘇氏新理論。
　機器翻譯只是蘇克剛事業新遠景的第一個大步。他要把致遠變成辦公室自動化的系統軟體重鎮。今年七月，致遠推出「六書」文書排版軟體，是台灣首次緊跟國際先進水平的物件導向（object oriented）軟體，整個軟體模組化的設計易升級易整合。一位熟悉台灣軟體業的人士指出︰「現在（全台灣）沒有其他人敢走這條路。」

遠大的事業夢

　「如果我只是出十幾篇論文，我不滿意，我要對世界有貢獻，」談到本來以為只做兩年的研究計劃竟然拖長到六年，弟弟忍不住激動地反應兄弟長久溝通的共識︰「我的決定要對整個社會有影響，要有成就感。」
　蘇克剛屢屢告訴他弟弟、他的夥伴和員工，他憧憬有一天英群能像醫療器材的惠普、隨身聽的新力︰「不是會賺錢出名，而是在某些領域領先，全球都知道」。「要領先，就必需做基本的研究，」餐廳人聲沸騰，也蓋不過他宣示決心，「我們比別人先做六年，別人就追不過。」
　要能體會了解三十九歲蘇克剛的現在，務必要了解他的過去。
　幼年的蘭嶼，夏天過海洋。「小時候由台東去蘭嶼，只有漁船可撘，行船途中看到魚群，漁船就調頭去打魚，裝滿了再去蘭嶼。」
　他的創業歷程比起幼年行船到蘭嶼，要曲折迂迴得多。
　他是台灣最早做家用電腦的人，但他的際遇與宏、神通，甚或詮腦、旭青卻有天壤之別。
　十一年前，他和大學老師創辦的智群科技，推出家用電腦「小歡樂」，和宏的「小教授」、神通的「小神通」鼎足而三。談起這個產品，他「仍然自豪」。小小的公司三十人，就有二十六位工程人員，連最基本的軟體都全部自己動手。「那時太呆，資金、經驗都不夠，做那麼大的東西，」他回溯。

很慘很慘的過去

　政府禁制電動玩具，逼出來台灣蘋果二號的個人電腦工業，卻也將不走抄仿路線的蘇克剛逼出巿場，公司垮台。由智群而英群，他身負由千萬台幣開始向上堆積的債務。
　鐵板燒師傅在旁俐落地割烹牛肉、海鮮，蘇克剛清晰記得當年自己的潦倒商人際遇。最高紀錄三個半月發不出薪水；曾有一個禮拜自己連吃飯錢都不夠，與客戶見面，叫杯咖啡猛加糖，話題結束，只能靜坐等待對方起身付帳；有一次客戶請去喝酒，凌晨散席，沒有車錢的他由民權西路默默走回南京東路五段。
　他辛苦做出的鍵盤在台灣打不出銷路，硬著頭皮首次出國推銷，旅費是公司的會計私人出去張羅來的……。
　連他的家人都參加這場企業保衛戰。他的父母提早自小學教員退休，把退休金全交給英群；他的母親向鄰居借來五萬元，因還不出而被扭到派出所；夜半時分，他的母親騎單車去菜巿場撿菜葉，因為白天怕被學生撞見……。
　「那時候很慘很慘，」蘇克剛空望著餐廳遠方猛力搖頭說。
　難道從來沒動搖過？「以我的經驗，我可以出去找份工作，但再高的薪水連付利息都不夠，當時多少人勸我一刀兩斷，但這群員工一直盡心盡力，我做不下手，（停頓）我怎麼能動搖。」
　他的母親還記得在蘭嶼國小教過蘇克剛一首歌︰「做事不成功，再試一下。」原本期望蘇克剛作醫生、大學教授的媽媽，幫英群管過倉庫，明年終於要辭卸採購工作回家養老。
　個人電腦產業在一九八五年搭起順風車，他的轉捩點終於來到，新加坡的溫氏企業在此時決定與英群掛勾。
　當新加坡決定大步跨行電子業之際，來到台灣找尋投資機會。溫氏發現，南京東路一幢三層小公寓的英群連支票簿都沒有，卻有一批工程人員搞開發，非常意外。

要命的十萬美元

　溫氏匯來英群的一百萬美金，蘇克剛記得，「連噗通一聲都沒有就不見了」。接下來的農曆年是他有生最寒冷的冬天，他被銀行拒絕往來，走到事業存續最險要的關卡。只為十萬美金，他自湊旅費飛到新加坡，當面看著溫氏主管開好支票，一隻手過來拍拍他肩膀說︰「不要賠光就好。」他立即飛回台灣。
　一步一步，經歷教他要用平常心看待一切。「以前我不知道什麼叫事業，以為有一個好產品就可以賣，」現在他改口︰「做十個新產品，有兩個成功就不錯了。」
　隨著英群由當年的二十多人，變成今天五百多人，蘇克剛面對過去從未預期到的新考驗。英群真要能成長到惠普或新力，必需歷經由襁褓到成人的脫胎換骨。
　與他熟識的律師劉積瑄就指出︰「他過去由學生、助教變成工程師，他現在必須由工程師變成經營者。」
　他逐漸體會，英群要有企業式，而非游繫隊式的決策做法。一位英群幹部就承認，近年來嚐試跨入的電腦圖形介面卡、電源供應器、條碼閱讀機都是赤字。檢討起來，當初決定匆促、內部溝通不夠、看近不看遠等因素交相糾結，使英群今天還是靠鍵盤單項產品打天下。
　蘇克剛更了解，五百人的英群不能再只靠他一個人的機敏和拼命，要靠五百人的團隊齊力。原本技術導向的他只有開始學著談管理，要讓週遭的幹部也能理解英群轉型調整的急迫。甚至連他弟弟都被他極力影響︰他帶著弟弟去開董事會，要讓學界出身的蘇克毅快快摸透商業體制的現實。晚上十一點，他打電話去致遠看蘇克毅是否還在工作。

連串的新考驗

　暗處打來的流彈還是會給他意外的試鍊。股巿大好時，英群的大股東將未上巿股票拿出去交易，他突然有個兩千股東的董事會，以前要他砍掉機器翻譯的董事會，現在要他快快上巿。在溫氏引介下，他在矽谷的投資雖然是他學習經營的參考教本，卻大都還沒有開花結果，去年他一筆在財務報表上提銷損失，造成五年來第一次一億新台幣赤字。去年中一把火更燒掉他一座中壢廠房，結結實實損失一億，銀行隨即抽銀根，「是對我最大的傷害，」他承認。
　新加坡溫氏看他日夜奔忙，要他買輛堅固的好車。有次夜半回家，他因打瞌睡真出車禍，還好賓士車硬朗結實。
　他的一位好友就勸他對人生、事業看開點︰「找個司機，多睡點覺，少喝點酒。」由於工作壓力太大，蘇克剛有陣子靠酒鬆弛；近來他又忙得連原本偶爾抽暇的騎馬也停掉了。
　走過從前，一頓晚餐他幾次提到感激︰「我心存感激，大時代給我們這樣好的機會，我不聰明出眾，正好碰上微電腦起來，又正好台灣有這樣的大環境，我們一直相信上帝是不會瞎眼的。」
　「我很享受做生意過程中的經驗，交很多朋友，想法越來越不同，看到更多的機會，」講起樂趣，他連笑容都沒有。
　台灣有七萬家中小企業，台灣就應該有七萬本蘇克剛故事的變版。這個當年在蘭嶼開始認識世界的小男孩，由台東走過台北，到矽谷、歐洲，走進機器翻譯，面向二十一世紀。說他是帶著傳奇色彩的中小企業，應該不算誇張。
　晚上十點，那個孤單的身影衝過馬路，走進辦公大樓。
　明天，蘇克剛要帶著員工去中壢開運動會。
　後天，他要去韓國看他的分公司。

機器跟人的對話

　電腦要走出企業界的冷氣房，真正走入市井小民的生活空間，務必要具備處理語言的能力。
　為了做出能翻譯語文的電腦，電腦界多年來耗去無窮精力。有一派主張利用語言學的法則，使電腦成為具備人工智能的翻譯專家；另一批（包括ＩＢＭ）主張用大型電腦統計整理無數的翻譯例句，找出其中的對應關係。這兩條路都在死胡同打轉了三十年。
　蘇克毅的新理論在兩個不相對話的世界間折衷。他以語言學的法則為經，統計分析為緯，先用四位語言學的碩士將中、英文的語法放入電腦作為分析架構，再以統計分析建立翻譯的實際能力。
　蘇克毅相信機器應與人合作，而非競爭。為了追求翻譯的品質，在翻譯的最後一段流程加入人工潤飾。由人將語句修改得更口語化。
　機器翻譯也許還不適合文學作品的風花雪月、浪漫優美，但技術手冊等實用性文字的翻譯已難不電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