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扮演收稅角色的財政部,開始對金融管理發言了。七月一日金融司正式升格為金融局,準備肩挑金融管理與建立制度的重任。
然而財政部究竟能否甩脫以往「積弱不振」的金融管理形象,面對企圖心旺盛的新銀行加入巿場開放後的管理,則是亟待解答的難題。
金融管理積弱不振,是長久以來的歷史包袱;這與以往中央銀行和財政部角色未能釐清有關。
雖然從銀行法上看來,財政部是金融業務的主管機關,中央銀行為貨幣政策的執行者,但是由於「過去當局十分重視中央銀行」的結果,形成做過財政部長才能當央行總裁的人事走向。「強勢的中央銀行」成為我國金融發展的主導力量,而負責金融管理責任的財政部,四十年來淪為「收稅的單位」。
在這樣的政策指導下,從早先的財政部錢幣司、到升格前的金融司,就一直是有責無權的「二級單位」。
每當以公營為主體的銀行高級人事變動,慣例需要經中央銀行點頭,財政部「報備」則可。而金融司的司長,經常由公營銀行的副總經理職位以下出任,並且長時間都是以「借調」的方式。不論就中國官場習慣的輩分、或是專業經驗與位階,金融司長很難駕馭各有來頭的銀行總經理與董事長,更別奢言做好「強而有力的金融管理者」。
人才養成難以為繼
同時,金融司的人員編制與待遇,相較中央銀行與其他金融機構差別更大。八年前曾經擔任過金融司長的台銀董事長許遠東記得,他當時的月薪不足三萬元,不到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同級人員的十分之一,比國內銀行副理的四萬三千元還低,因此很難吸引優秀金融人才。縱然來了,也是以「空降」或「借調」方式,很多人以過客心理等待機會外放銀行,使人才養成難以為繼。
根據銀行法,金融司所擔負的業務又極其繁重,但是人力配置上卻嚴重不足,以目前金融司九十二名人力來看,一個月公文高達五千多件,平均一個人要分擔四、五十件,「而經建會經研處一個月才二百多件,」今年初才由經建會經研處調任金融司副司長、薪水立刻減少二萬五千元的張秀蓮比較說。
在這種情況下,儘管財政部有金融檢查處分權,但是金融司忙得連看中央銀行轉來的檢查報告的人力都不夠,更別談金融法規的修訂與制度的建立。
沒有人才、不能做長期規劃,使許多金融問題一再延宕,「信託投資公司這種大怪物就是這樣造成的,」一位金融司官員憤憤的說,十信、國信事件爆發已經多年,這個問題仍然未能根本解決。
要管全國四百七十八家金融機構(三千五百個分支機構)的金融司,在人力不足的情況下,還經常陷在處理細瑣的問題上打轉·例如以前還要「批示核准」銀行總經理出國的簽呈、以及銀行支票發幾張的公文往返上。
而最近新銀行的開放,再度凸顯金融司人力不足、缺乏制度規劃設計,以及財政部欠缺金融管理「威望」的老問題。
如眾所周知,新銀行的開放是前二任財政部長錢純先在立法院宣布,接下來才開始碰觸開放的實際問題,如家數、資本額、參與者等等的限制與規定。
事與願違
以新銀行資本額一百億的標準為例,當初這樣的數字,並沒有經過特別的計算(三商銀的資本額都未達此標準),只是希望藉此減少申請的家數,特別是金融當局擔心資金集中在少數財團手中的問題。
但是,事與願違,經審查評估後,仍然發現全部申請銀行七二%的資金操縱在七%的發起人手上,顯示資金仍然集中在少數人的情況。一位參與面試的財金高級官員無奈的說,資本額一百億訂得這麼高,也只有少數財團才能參與。
又如各國對於保險公司與銀行之間的投資關係都有明確的規範。荷蘭銀行的董事長尼爾森就指出,為了資本安全與經營穩定,荷蘭政府就嚴格規定,准許保險業與銀行之間以控股公司投資,但是兩者之間財務一定要獨立。
雖然我國的保險法不准保險業投資銀行,但是卻有許多保險公司的負責人及財團,以個人名義參與投資新銀行,但是就銀行的經營以及資金的運用,先前並未做特別規範。「這些都是事先應該想好的,預作規劃及修法;不應該總是碰到問題才來解決,」一位金融司官員搖著頭說。
財政部金融管理能力不足的老問題,前任部長郭婉容已有同感,並且開始採取行動,二年之內使金融司加添了五十人,並且在司長出缺時,由財政部內升陳木在,不再空降,使升遷管道通暢,並且對外延攬人才。
人才培訓是首要之務
去年王建煊接任財政部也是表現積極,除了增加人,更進一步決定提高金融司的層級為金融局。做事經常以開足馬力的衝勁,在去年底,他就叫金融司完成金融局組織草案,今年初送進立法院,三月份排入議程、五月通過,可謂一路快馬加鞭。
但是羅馬不是一天造成,「金融管理也不止於勞力密集行業」。雖然金融局的人力可以由金融司的九十二人,最高增加到三百二十名,但是如何找到優秀的人才,趕緊就制度著手,則是金融局所需面對的嚴苛挑戰,一位金融官員說。
以人才培訓而言,如果就金融局未來的編制可以有六、七十個檢查人員外,並不比日本大藏省銀行局的檢查人員規模差(日本也是七、八十人),但是重點卻是在「到大藏省工作是個榮譽,都是日本大學最優秀的畢業生經過嚴格訓練,」十分羡慕日本大藏省的許遠東指出,人才的品質更重要。
制度建立
況且人多不一定就真能辦事,重要的還在制度建立。像美國存款保險公司、聯邦銀行、財政部金融局的檢查人員加起來有五、六千人,前年美國銀行倒閉家數有五百家、去年也有三百家之多。存款保險公司瀕臨破產邊緣,美國財政部不得不提出改革方案,從銀行體制、存款保險結構、銀行經營根本問題上下手。
一位知情人士指出,我國金融管理的當務之急,仍在法規制度的建立與金融巿場的全盤規劃。以金融管理大法——銀行法而言,許多規定仍是五○年代的舊架構,完全不符合現代需求。
像在世界金融已朝向綜合式金融的規模發展,但是台灣的銀行法至今仍把銀行區分為商業銀行、專業銀行、儲蓄銀行。這種違背事實的規定,已使國內幾乎沒有一家銀行可以只做專業銀行得以存活。
又如,對銀行穩健影響極大的單一客戶授信問題,先進國家都有明確嚴格的規定,台灣至今獨缺,勉強要算只有一個財政命令(不得超過該銀行淨值二五%)。尤其是銀行開放民營後,將會影響巿場穩定。
夢想與落實之間
金融管理者更應當非常清楚金融巿場發展的方向,並且訂定策略來落實、引導。像新加坡政府計劃取代香港於一九九七後成為亞洲金融中心的地位,就開始以亞洲地區國家為目標,舉辦各種類型的金融訓練與講座,以低廉甚至不收費的方式,讓亞洲各國先適應他們的金融制度與巿場習性,日後自然會傾向新加坡的巿場。最近在新加坡舉辦的金融檢查研討會,就是以亞洲各國的中央銀行金檢主管為對象。
對比之下,我國新銀行開放與「夢想」成為亞洲金融中心,背著歷史包袱的財政部金融主管,仍顯得舉步維艱與原地踏步的困境。
以新銀行面試一項,金融司大張旗鼓,由金融司長陳木在捧著紅籤盒公開抽籤決定面試順序,為世界各國金融開放所僅見。
公開抽籤,只是為了杜人口實--「對某一家特別青睞」。一位參與其事的銀行總經理忍不住說︰「財政部怎麼怕成這樣?」
顯示長期的弱勢金管單位,仍然未能在短期內調整心態與角色,建立權威,和英格蘭銀行對申請人及經營計劃「沒有滿意前,根本就不接受書面申請」的極大裁量權猶如天壤之別。
但是新成立的金融局最大的挑戰還是要面對外部環境--在社會普遍不守法的情況下,金融開放的壓力。
外部環境的挑戰
銀行操縱在少數股東、貸款給關係企業--過去幾年所發生的亞信、華僑銀行、十信、國信等金融弊端,是新銀行開放的陰影。
為了避免股數集中在少數人的手中,財政部在修訂銀行法時特別增加股份的限制︰個人為五%、關係人一五%。
儘管金融司已顯示他們查核資金的能力(一個多月內查出七二%資金情況),但是日後的執行在銀行往來資金運用上能否嚴格監督,出了情況又如何?都是財金首長們心中的隱憂。
一位財經大老指出,當年財金主管不同意三商銀開放民營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國內家族企業的經營文化。當時擔心三商銀開放民營,「最後又會讓蔡萬霖這些有錢人拿走,不會真正的到大眾手中,」他反詰,一般人以為上巿公司股票就可以分散,請問那家上巿公司不是操縱在家族手中。看遠東、新光等各大企業皆交給第二代,在這種情況下要銀行走向大眾化不大可能。
雖然面對挑戰處處,但是金融局所掌握的資源也是前所未有的。
以金融司為班底的金融局在成立之前,就知道人力素質的重要,在組織法送立法院時,就開始儲訓計劃。
金融司在年初即開始要求銀行推薦四十多名有經驗的行員到金融中心做為期三個月的密集訓練課程;並且依國情、銀行特色,邀請在台外國銀行主管講授銀行管理課程,不但著眼於銀行專業,也加強國際觀,初步估計已有十名以上可以加入財政部工作,第二批招訓也正在進行中。
「這比過去直接雇用高考及格的新人的方式要好得多,」非常重視人員訓練的許遠東認為。
除了人員編制可以大幅擴充外,財政部目前也正積極替金融局爭取津貼。
動手去做
曾經在五年前參加經革會行政組的金融局長陳木在就誠懇的指出,該怎麼做大家都已經知道,「以前的改革方案就是我寫的,如今重要的就是動手去做。」
八○年代躍登世界金融盟主的日本金融界,很少因違規事件受銀行法處分,主要原因是尊重大藏省的行政指導。反觀我國金融管理者如何從昔日的「有責無權」到未來的「強而有力」,看來還在於財政部與中央銀行聯手而來的決心,及大眾的要求與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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