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院生態變 — 新科立委 權力強手

國會叢林的生態除了名揚世界的打鬧之外，其實正進行另一種影響巨大的新變化。
上次選舉後，院內突然湧進大批新人，新當選或第一次從政的「新科立委」，竟然佔了增額立委的六成。這批叫不出名字的新面孔，除了努力爭取在媒體上嶄露頭角外，並奮力衝向前排，搶下立法院各委員會召集委員的位置，已佔召集委員總數近七成。（見附表）
新生態的演變，不僅改寫了國會運作的倫理，也讓台灣未來的命運，相當程度上，操弄在這批素未謀面，背景及面貌皆模糊的新人手中。

新科立委躍向前排

力霸集團第二代王令麟當選立委不久，帶著妻子、助理一行二十餘人，浩浩蕩蕩來到經濟部國營會，由執行長率同各級主管陪同簡報。隆重的陣式，非一般企業負責人可以享有的。
在新銀行開放申請之際，本屆剛當選的新科立委王令麟，又馬上由後排躍到前排，當上財政委員會的召集委員，讓力霸集團在立法院的新鮮代言人馬上與政府部會首長平起平座。
像這樣立法院新鮮人馬上躍居分組召集委員的例子最近特別多，在立法院十二個委員會中，有十個委員會的召集委員是首次當選的「新科立委」。讓立院的召集委員，不論資歷或年紀，都在一夕間突然年輕起來了。來自中部地方派系的林錫山，二十八歲就坐上可跟國防部長平等對話的國防委員會召集委員大位置。這是一個行政官員運氣好的話，要花三十年才能爬上的職位。
立法院內，後進新立委衝前搶位子的現象，充分反映新舊政治人物交替過程中，產生的政治倫理問題。
「有一些增額立委一進來連會都沒開過，連會議怎麼運作都不知道，就當上召集委員，」國民黨立委黨團副書記長洪昭男不以為然的說，兩年以前，就算想當召集人也要從最起碼的程序委員一步步學起。
召集委員不但趨於「年輕化」，連要當上召集立委的「成本」也開始增加，顯示召集委員手中所掌之權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像這個（八十七）會期就傳出當一個召集委員要二、三十萬元的價碼。一位在財政委員會有三任之久的「資深增額立委」說，過去選召集委員都很單純，從來沒有像這樣，「選舉時送衣料與金幣都有」。顯然把立委選舉的招式也一成不變的用到立法院的召集委員選舉上。
從表面上看來，召集委員的職權只是立法院負責各委員會議程安排與擔任會議主席的角色；但是，最近幾年的運作，卻顯示召集委員是可以在短期間迅速累積權力的職位。

主導會議有學問

立法院本來是合議制，集體行使職權的組織，以前部會要送法案到立法院來，通常會邀請整個委員會作說明。但是李煥當院長後，開始主動邀請召集委員餐敘、溝通，召集委員的身價開始上漲，一位部會的國會聯絡人分析。他說，目前一個召集委員可以直接見到部會首長的機會約是一般委員的五倍，如此一來對政策的影響或意見的表達，都要比其他委員機會來得多。
主席可以主導會議進行。「像案子要不要過，怎麼過，主席有很大的裁量權，」一位採訪立法院三年的國會記者觀察，又如議程的安排，那些法案何時列入，要不要給行政部門方便，還是要壓一壓，壓多久都是學問。
像拖了四年的商業會計法，當時經濟部提出的修正案對商業會計的記帳人員主張要有資格考試，深諳會計的前經濟部次長王建煊希望能藉此改進國內商業會計品質。但是卻遭所謂的「地下會計」的代客記帳業者強烈反對，因而延宕未決。
當王建煊轉任財政部，而主管部會少了一個強勢主張考試的首長，這時商業會計法再度提出審查。
在代客記帳業者強力推動（號稱五萬人，選票同義辭），擔任經濟委員會召集委員的吳德美帶領協調下，提案修改為代客記帳業者，不用考試，檢覈就可以代人記帳。而檢覈的權限，本來在於考試院，但是以立委身分發言的吳德美卻以擴張職權的方式加注檢覈辦法應會立法院。到輪她當主席時，更順理成章的作成「結論」，一讀通過。粉碎經濟部全盤改革商業會計的構想。

頭銜與職權俱增

召集委員職位既然有利強化權力，後進的新科立委自然奮力向前面的位置衝。至於一些曾經在召集人位置待過的「資深增額」，竟然願意順勢交棒轉向，則是因為他們早已累積足夠的政治資本，並拉大自己個人權力運作的空間。
其實，不止「頭銜」的長進，許多「資深增額」在他們前幾任期間，已利用立法院向外發展成更廣大綿密的關係網。
部份「資深增額」在立委任內不是找到支持的金主，就是悄悄建立起自己的事業。尤其是財、經委員會立委，這幾年來頭銜中紛紛增加了與證券公司有關的職稱；插足在製造業擔任董事或顧問的立委，更是不在少數（詳見天下九○期）。已有事業網路的資深增額，此時已打入執政黨的決策圈，成為行政部會的座上客，他們鞏固擴張己力的戰場，早已不限於立法院。
以在經濟委員會多年的工業團體立委張世良為例，雖然不擔任召集委員，但財經部會首長辦公室，卻經常聽到他撥來的電話，並且行走無礙。小從國營事業的廣告費用，大到交通部長人事權，這位聯絡處之一是家傳播公司的立委，都不放棄「職權」使用。
又如任內建立熱軋鋼鐵業的吳德美，由於上次選舉競爭激烈，使她在這屆任內不僅如以往一樣關心財經法案，也汲汲行走部會，鞏固她的票源。像不希望開放民營的中化員工，提出在國營事業民營化條例實施前，如果中化公司有第二次股票上巿，股票釋出能享有較中鋼為優的比例時，就託吳德美與國營會的副主委、執行長作長達四個多小時的長跑談判的「公證人」，並在她的「公證」下，立下切結書。可見即使不在立法院的議場，她仍有揮舞的空間。

政商關係新舞台

眼見前輩們在權力的運作下，職權高漲、淨資產也不斷增加，更加吸引後人加入如權力培養機器的立法院。
盱衡立法院目前的生態，前立法委員康寧祥直率的說︰「如果用民主國會的角度來觀察立法院，會覺得它什麼都不像。」但是如果以「利用」立法院為政商舞台的角度來看這部政治機器，反而能了解它這部嘈雜機器中人的行為模式與背後動機。
有事業背景或事業代言人的，在此致力於關係的取得與保護，並兼及影響政策。
有政治理念的人，利用這作為訓練場所。
如民進黨利用此地學習並培養自己的聲望，當然有些更把街頭運動延伸到國會。而執政黨也藉此結構面不健全以使「以黨領政」，利用這種機器通過法案與預算，這位民進黨創辦人之一順勢批判。
在迅速累積資源的同時，各路人馬也都非常清楚自己的巿場需求所在。
「增額立委都知道什麼時候講，什麼時候不講，」才來立法院一年多的翁重鈞觀察到︰「上午十點記者來得最多，立委通常發言也開始熱烈；打架時候該站什麼角度都非常清楚。」
有事業的立委通常對「關係法案」嚴陣以待而且毫不避諱。像各方利益交集的海關進口稅則就是顯例。上個會期審查預算時分屬鋼鐵業熱軋、冷軋上下游的吳德美與沈世雄，就為了稅率而扯下臉來爭吵不已。產業升級條例大審查時，王令麟對農地變更商業用地的熱衷，出現「王令麟條款」之譏諷。
但是「金牛級的立委通常不熱衷政治改革，」民進黨籍立委彭百顯分析，「他們可以直接代表或帶領企業家與行政部門對談，」使資源的分配更加扭曲，他不滿的說。
然而，立法院雖然是「權力的寶山」，但是有些對政治抗爭沒興趣，又不能充分熟諳、掌握立法院特殊政治生態的立委，會自動減少開會次數，立委「蜻蜓點水」的結果，常使會議人數不足、流會，進而會議品質不佳、一個委員意見可以主導會議結果……的情況就屢見不鮮。

難覓專業立委

在這樣瀰漫「利用」的氣氛下，要在立法院找真正代表人民利益的「專業立委」就變得十分辛苦與難得。
「為什麼要做專業立委？如果不專業也可以當立委，何必那麼辛苦？」一位做IC電路板，與張平沼立委同行（經營耀華電子）的企業經營者反諷的說。
立委不務正業，是使議事效率與法案審查表現很差的禍源，有專業立委形象、卻有過「吊車尾」經驗的洪昭男認為，選風太壞是主因︰「立委同仁是冒著一億元（競選經費）與生命危險（彰化選區立委陳湧源選舉時遭槍擊至今仍為植物人）進入立法院。」
在這樣大額的投資與高風險下，民代自然忙著回收投資、又得鞏固資源，以為下次選舉預謀生計，自然成了惡性循環。
不過，在這樣的生態中，也有一些例外，像來自嘉義黃派的翁重鈞、台北五股地方政治世家的林志嘉，由於有地方派系全力支持，不必擔心財源與選票，反而可以在立法院嘗試作一個有專業形象的立法委員。
「民主制度選舉需要錢，印宣傳單就是費用，這是金權政治的濫觴，」立法院長梁肅戎分析，「法律與秩序是最後的防線。」
前立委康寧祥也強調，事實上民主政治本身就是建築在資本主義的土壤中，金與權的結合很難避免，不要用「泛道德」化的眼光來看待，但重要之處還在於法律與規範。
目前已有一些立委致力於「陽光法案」－－遊說法、財產公布……的方法，作制衡規範之用。
但是事實上更深層，或更具長效的規範，還是「政治倫理」。這幾年政治結構的迅速解體，新舊急速交替之間所喪失的先來後到、長幼有序的和諧，也充分反映在國會倫理中。例如在西方國會中，議員常需從後排議員慢慢累積實力，幾經試煉與考驗後，才順理成章坐上前排。其間整個政治生涯的發展（由國會議員到入閣），都必須透過不斷的學習與歷練。但是在今天台灣的立法院，任何一個新委員「只要你喜歡，就可以選擇坐第一排，」洪昭男無奈的說。
一位行政院的官員愷切的指出，就是由於「沒有倫理、沒人負責、沒人主導、黨與黨爭，黨內又誰也不聽誰的，」才使立法院形成今日的「亂源」。
對於台灣地方社會做長久深入觀察的東海大學教授高承恕指出，其實不論從經濟或政治觀察，台灣的未來生命力還是來自地方。他指出，地方派系拔擢人才的過程相當嚴謹中，有其內部的倫理與秩序；而且派系之間也有相互的制衡。相對於地方仍存在的倫理與規範，這些卻是目前國民、民進兩黨黨中央所缺乏的。
他個人就聽過一個派系選出的省議員，因為「不當」修理省府官員，事後遭到派系內「聲色俱厲的責備」。
年底，資深立委將全面退職。立院叢林的生態又將面臨另一群新人加入的大變動。若是國會規範倫理仍然無法建立，全屬增額立委，未來的新舊交替，對台灣來說，將又是一場嚴苛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