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天下

檔案︰台灣天下雜誌，創刊十年，發行量最高九萬份，十年前創刊號甫出，初版一萬本在兩天內即銷售一空，再版二次；四年前獲菲律賓麥格塞塞獎肯定為「建立台灣新聞專業標準，是當前促進台灣經濟發展，唯一最具影響力的刊物。」
任務︰發現天下，探索天下。
「當它的報導和其他雜誌不同時，我相信它，」中國嘉通董事長張安平說。
「它給台灣所有財經工作者很大的鼓舞，」經濟部長蕭萬長認為。
政大新聞系教授汪琪向大陸學者形容天下「是一本符合新聞教育專業要求的雜誌」。
產、官、學界都對它賦予不低的評價；實際的巿場反應也印證他們的說法。十年來發行量連跑帶跳地向上竄升（第一期一萬八千份至最高的九萬份）；廣告量迅速擴充，由第一期的七頁膨脹到第一百期彩色廣告一三五張，創雜誌界空前的紀錄。

知識份子商人

　像面鏡子般，天下雜誌在台灣自黑白而彩色、自威權而解放的關鍵十年，平均國民所得由二千五百美元，翻滾三倍成為七千五百美元的過程中，一路記錄、反省台灣踏過的每一步。
　政大教授汪琪分析，印刷媒體－－特別是雜誌的消費和社會經濟成長、教育程度成正比。「如果社會沒有到達相當程度的教育水準，好的媒體不會生存。」
　因此許多人認為天下的成功和新近崛起、隱然成風的知識份子商人－－一批大多在戰後出生、受過高等教育、活躍於企業界，渴望追求新知的中產階級有密切的關係。
　天下的讀者調查顯示，天下主力讀者大多數為男性（佔七七％）、二五到四四歲（佔七八％）、中高階主管（佔六○％），大專以上教育程度（佔八二％）。
因此天下的誕生和成功，似乎暗示著台灣正從農村社會、泥土經驗的黑手，過渡至追求成長、不再滿足於島嶼、渴望著向外看的企業家。
輔大管研所所長李仁芳曾經指出，「所有的暢銷（Hit）產品，一定是打動了社會的某根弦。」
那麼，天下究竟觸動了台灣的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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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拉回十年前，天下跨出第一步時，大環境詭譎。中美斷交的疑懼陰影剛過，經濟上掙扎著翻不出景氣的谷底。連續兩年，國民生產毛額成長率下降，從六十七年的一三•九％到六九年的七•一％，工業生產成長率也自六十七年的二二•五％陡降為六•八％。
一股急著掙脫重重困局的力量正在醞釀。李仁芳認為，台灣過去在事功的追求上一向勤奮、積極，天下進取寫實、溫和理性的性格正俘虜了當時台灣社會的心情。

國際與本土

紐約時報曾經以專文報導天下雜誌，並認為天下成功的因素除了內容深入完整外，推出時機也證明相當成功。紐約時報分析台灣的大多數企業在此時正由創業期過渡為亟需管理的時期，對經營管理資訊需求若渴，以財經報導為主的天下此時推出，正好滿足這樣的需求。
以貿易為經濟主體的台灣，此時正待躍上國際經濟舞台，一股渴望掌握世界趨勢的風氣隱然成形，天下一出場就大力倡導的「國際觀」，在後來十年成為社會主導。
天下第一期推出國際知名的經濟學大師傅利曼和當時聲勢如日中天的中鋼董事長趙耀東對談，第三期即探索「日本第一」的奧祕，其後更定期有大型海外採訪專集，由日本、新加坡、香港、馬、泰，到瑞典、德國、義大利，使這段時期亟需尋找出路與借鏡的台灣，有繼續打拚的遠景。
　天下對新聞專業的堅持，也受到海內外各界領導人的肯定，常選擇透過天下雜誌的獨家專訪來和台灣的讀者直接溝通，包括新加坡總理李光耀、馬來西亞總理哈馬地、日本社會黨主席土井多賀子、Sony的盛田昭夫、華盛頓郵報的葛蘭姆等等。
整個時期天下的關切除了國際視野，也包括本土關懷；雖主張前瞻，仍強調歷史感。因此針對高雄、台南、台中、花蓮等，許多台北企業家甚至比美、歐更陌生的地區，天下分別以封面故事做深入報導；而訪問百餘位各界人士，參考數十本書籍、回顧台灣四十年發展史的「走過從前」專集，則說明了天下對歷史的重視。
但是，態度一逕理性溫和、做法永遠積極前瞻，有人開始批評天下是「一隻宛轉歌唱的黃鶯」。
天下究竟是不是？
焦距對準民國七十四年的台灣，在全球經濟不景氣和十信、國信金融風暴的影響下，台灣經歷了二十五年來最慘烈的不景氣。失業率提高（一•七％），是近二十年來的高峰；工業生產成長率從前一年的一二•二％慘跌至一•四％，中小企業一個月倒閉一千家。
天下在當年六月推出「什麼是台灣贏的策略」，以積極樂觀的態度疾呼，台灣仍有素質優秀、高企圖心的「人才」，以及高儲蓄率締造的「財富」，這兩項優勢正是台灣過去累積的二大資產，所欠的東風，僅是「決心」與「行動」，用力跨出步伐而已。
當時局低迷，天下的確如一隻悅耳的黃鶯，不停鼓舞、打氣。但「常常，天下也是一隻嘎嘎不止的烏鴉，」一位天下資深編輯表示，天下的許多文章往往在熱潮中澆冷水，方向看似違逆許多讀者的興趣，卻隱含對社會理性追求進步的期許。
民國七十六年，政府宣布解嚴，七十七年蔣經國去世，一時權威瓦解，長久擺向一邊的鐘擺強烈反彈，多元化的價值觀四處奔竄。

不搶搭列車

不再篤信吃苦、打拚的工作觀和上漲的工資、上揚的勞工、環保意識，使產業爭先恐後向外移，服務業迅速接替，天下在七十六年十月，當大陸投資的廠商仍未匯集成巨濤駭浪時，就警告「台灣產業空洞化」，唯恐台灣喪失競爭力。
七十七年台灣金錢遊戲乍起，飆風漸熾，幾乎所有的媒體都搶搭投資理財、股票分析的列車，天下卻自始至終堅定地站在潮流之外。它的確也討論了金錢遊戲，卻仍是憂心「台灣財富重分配」－－「經濟的餅的確在擴大，而擴大的部份卻逐漸只歸少數人」、「金錢在流動中不斷升值，人在變動中找不到自己的價值」；討論「為什麼人民富、政府窮」，認為政府若以減少稅收為能事，不知順應時代大幅改革，就是沒有體認人民的需求，不能認清外界的變化。
蔣經國總統的去世，為蔣氏家族的時代畫下休止符。過去被壓抑的弱勢力量終獲釋放，示威抗爭，各種聲音紛起，但基調大多是激烈否定過去的一切。天下「一同走過從前」的電視專集與錄影帶在這個時候登場，溫馨地回顧上一代走過的軌跡，希望凝聚攜手前行的向心力。
「我不見得同意每個細節，但我肯定它（「走過從前」）的角色，在一切發展太過快速的時候，天下在踩煞車，」東海大學教授蔣勳認為。
天下和大環境的互動緊密，但以財經報導為主的天下，十年來在企業界又扮演什麼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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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告人開始受肯定，是從天下開始，」奧美廣告總經理莊淑芬，回憶起廣告業的發展表示，早期廣告業不上軌道，奧美由前身國泰建業廣告和外資合作，引進know－how的故事，天下以一本專業雜誌，首先詳實報導，對廣告業形象頗有助益。正因天下常是「創造英雄」的媒體，莊淑芬給予極深的期盼。
而資訊業的蓬勃發展，有人更認為天下自創刊初期就定期報導，對個人電腦、ＩＣ等資訊常識的普及與吸引人才投入有很大的助益。
以財經內容為主的天下，陪著台灣的企業攀過一座又一座的山丘。
自第一年起即和天下合作的沈氏印刷董事長沈金塗就毫不猶豫地說︰「沈氏是跟著天下一起成長的。」從十餘名員工到一百四十餘名；自一千萬營業額到三億七千萬，沈金塗在十年內將沈氏由小印刷廠，搖身一變，成為一家頗具規模的企業。
小學畢業的沈金塗表示十年來，每個月再忙也要看天下，從「編者的話」學到一、二個基本的經營理念，他就推敲著認真執行了起來。他開放員工入股；借重專業經理人；並且和其他企業策略聯盟，明年沈氏和永豐餘合資、耗資約六億的一貫化印刷廠即將在土城落成，屆時將成為台灣最先進的印刷廠。
台大校長孫震曾經引用諾貝爾獎得主經濟學家顧志耐對經濟成長所下的定義指出，經濟成長從表面上看是產量增加，產量增加的主要來源是技術進步，而技術進步所以受到鼓勵，且有效地應用，則有待各種制度和觀念的配合。
天下大力鼓吹的觀念在企業界引起共鳴，許多企業私下透露他們如何將天下文章影印、研讀，一家百餘人的貿易公司甚至要求員工就天下專題寫心得報告。
論營業額，天下上不了「天下一千大企業」排行榜；論規模，員工人數也不過九十位。
但是許多天下引介的觀念的確在社會上形成風潮，很多的報導與分析也成為政府的決策參考。天下有超過公司規模的影響力。
天下是如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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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深撰述、前任主編李瑟回憶起在天下的工作，印象最深的是二年前「大陸動盪的根源」專集。
當時開放大陸探親的政令一出，新聞界已蠢蠢欲動，迫不及待地想一窺究竟，「大陸熱」風起雲湧，但天下遲遲按兵不動。
「隔絕四十年，長久禁錮或扭曲的資訊，如何一去就掌握住大陸現況及本質？」天下先由公司出資，包括採訪編輯的三十多名員工一起前往，分組觀察大陸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現象。返台後，專案小組開往郊區閉門研讀書籍，討論心得，然後十人小組開拔大陸，展開正式的採訪。
六四前夕推出的「大陸動盪的根源」專集，受到許多大陸知識份子讚佩，認為天下的分析報導極為「深入而完整」，也被日本出版社主動翻譯為日文出版。總編輯殷允芃也認為大陸專集是十年來最能展現天下「企劃力與整合力」的作品。
衝出台灣雜誌的極限，天下文章後面，常隱藏許多堅持、打拚的故事。
為了深入台灣社會的各個切片，現任主編吳迎春，十年前曾經到塑膠、電子工廠做了一星期的女工，在工廠扎扎實實八小時重複相同的動作，直到「肩膀剌痛，腰也麻了」，卻清楚體驗出台灣產業品質觀念低落、工作環境不佳的原因，寫就「一個女工的日記」。
現任副主編莊素玉九年前為了捕捉台南幫核心人物侯雨利的神貌，冬天清晨天仍未亮，就守在侯雨利時常運動的圓山，尾隨觀察這位從未在媒體曝光的南台灣大財主生活中的真實面貌。當時八十三歲的侯雨利財富以億為單位，卻站在叫賣「三件一百元」的攤販前，挑揀成堆的內衣，再自口袋慢慢掏出一張以橡皮圈圈成一團的百元鈔票，用手熨平後交給一邊討價還價的攤販。一位資深記者認為，在所有對侯雨利的報導中，這樣的觀察最能展現侯雨利成功的道理。
不只探訪事實真相的過程費盡千辛萬苦，天下文章常希望能跳出新聞事件，拉大視野探討問題的時代意義。

為什麼要寫？

資料撰述李瑟回憶自己六年前撰寫一篇金融的文章，曾經連寫七次。其中兩次，她只被總編輯問兩個問題︰「為什麼要寫這篇文章？」「讀者為什麼要看？」，就自動拿回重寫，更深入地探究問題的深層意義，這篇文章最後成為封面故事「期待金融譜出新樂章」。一位報社記者表示，在緊接著爆發的十信風暴中，這篇文章也是當時最深入完整、許多報社記者流傳參考的金融文章。
有人將天下類比為美國的財星、富比士雜誌，政大新聞系教授汪琪不表同意，因為她觀察天下不是為了賺錢而辦，而是背負了知識份子的使命，很多文章「總讓我感覺對台灣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因此天下一項產品或企劃案提出時，最常被問的問題往往不是「能帶來多少利潤」，而是「對社會有什麼意義」。
財務經理邱麗惠就表示，過去兩年出版「孫運璿傳」和「走上現代化之路」二本書時，以先後投入的人力和二五○萬及一五○萬的製作成本評估，若從財務觀點來看，原本預期必定無法平衡。但是因為孫運璿資政與考選部長王作榮的理念和風骨都是今日台灣社會的典範，因此天下仍然堅持推出。至今「孫運璿傳」銷售十六萬本，成為去年最暢銷的書籍，「走上現代化之路」也已收支平衡，顯現台灣社會中有許多讀者理念其實與天下一致。
強調理想與使命的天下，在一般人都急功近利的商業社會中，為什麼仍然能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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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觀察者分析，從經營的角度來看，天下重視顧客需求，文字淺顯易懂，是主要原因之一。天下雖不教讀者如何賺錢，卻常引導讀者如何跟上時代趨勢，提升視野。因此天下雖將意義放在利潤前面，仍然獲得巿場良好的回應。
除了內容之外，天下的照片、插圖、版面經過精心設計，文章中大量運用圖表，探討的主題清楚呈現。
「許多現在（雜誌界）的基礎動作，天下剛開始運用時都是高級動作，」曾任時報周刊副總編輯的華尚文化編輯總監鄭林鐘觀察，天下的做法對同業往往有示範的作用。
同樣為滿足顧客的需求，天下首開雜誌界先例，為廣告客戶針對產品巿場做調查分析、舉辦廣告效果追蹤調查，業務顧問劉慶聰透露自己出國時，還曾經有國外媒體主管前來詢問這套服務的know－how。
顧客需求的另一個意義是品質，而品質在天下成為優先的考慮，甚至不惜付出昂貴的人力和成本代價。

像一所學校

由天下雜誌投資成立的天宇設計主任陳銘松回想起八年前的一天晚上，雜誌如常出刊後，才發現封面專訪「許」水德，誤打成「徐」，總編輯當晚立刻動員天下員工連夜將數萬本雜誌封面全部撕掉重印，花費數十萬元，以創辦時資本額僅三百萬的天下而言，是一筆巨額的支出。
「以後碰到別的事情我就知道該怎麼處理，政策很明顯嘛！」自創辦時即加入天下的陳銘松說。
許多熟悉天下的人士都認為天下有些特色像一所學校，一方面因為對理想、使命與誠信的執著；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它鼓勵不斷學習、追求成長。
教育訓練的確是天下的重頭戲。做為知識與資訊的傳播者，天下對於同仁追求新知與充實自我不僅是鼓勵，甚至是強迫。
台灣媒體一般對教育訓練投資不多，但天下以編輯部為例，去年花在每個人身上的教育訓練費用平均達四萬多元。
在天下草創時期，就一年花費近六十萬元，送員工出國深造；還成立「天下大學」講座，定期邀請產官學界到天下針對不同主題演講；為了鼓勵員工培養國際觀，天下的採訪編輯必須閱讀各自被指定的外文雜誌，每週固定時間互相討論、分享心得；員工學習語言或進修，公司補助三分之二學費；並且補助員工訂閱雜誌或報紙。
聯合報採訪主任周玉蔻回憶起十年前在天下擔任資深編輯，撰寫第一期封面故事「細數財經首長的背景」時，花了三個月採訪數十個人寫一篇稿子，同仁間聽演講、學英文的風氣頗盛，不禁說道︰「我很珍惜在天下的那段日子，那是一個很嚴肅的新聞工作環境。」

站在十週年的轉捩點上

翻過台灣經驗的幾個山丘，天下在十週年進站時，卻正是台灣景氣低迷的月台。
政商關係的冰山一座座浮現，製造業和服務業同聲吶喊人才斷層，出走的產業和中產階級腳步未嘗稍緩。
有些人不禁疑惑︰天下一次次的沈重警告、急切呼籲究竟有多少效果？因為荒謬劇碼不斷在台灣重複上演。但是也有更多的人慶幸，在這乾坤轉、天地旋的十年，至少還有一束「恨鐵不成鋼」的理性聲音。
　新加坡李光耀總理的新聞發言人，也是天下雜誌的長期讀者James Fu，就曾評論說：「以溫和理性為訴求的天下雜誌，能成為台灣最暢銷的雜誌，表示台灣社會基礎其實還很結實。」
衡諸天下一貫的信念「該做的事，就要去做」，天下仍然堅持要以「積極、前瞻、放眼天下」的態度去面對未來。

整編隊形

天下一方面聯合七家企業，義建松江詩園，用行動展現「從自己做起」一點一滴改善社會的呼籲；一方面投注力量希望培訓更專業的人員，建立更健全的制度，做為整編隊形再出發前的準備。
許多對天下殷切期待的聲音陸續傳來，希望天下「發揮更大的影響力」、期許天下「提供更多解決問題的方法」………。
在天下雜誌一進門的大廳上，掛著紅框框起、奚淞所寫俊挺的毛筆字︰「與天下同行，共享知識，共享成長，共享未來。」
　「這其實也是天下雜誌邁向第二個十年時，對社會、對讀者的承諾與邀約，」天下雜誌發行人兼總編輯殷允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