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醫 — 追求真實，走向荒原

「田醫師！我的手割傷有沒有藥可塗﹖」一位在蘭嶼服兵役的阿兵哥踏著深秋的夜色，來到田雅各屋前喚著。
田雅各不慌不忙從自製的吊燈下站起身，開門為焦急的士兵療傷，屋內案頭上，燈光正照在利用花瓜罐子充當的茶杯上，幾本小說及稿費通知單，則散放在一旁。
署名拓拔斯的短篇小說－－「衝突」，用文字解剖布農青年在面對漢文化與自身文化差距上的緊張壓力；拓拔斯的漢文－－田雅各，則以行動來履行對人類的愛與關懷。
他蓄著文雅的小鬍子，直挺的鼻樑上架了細絲的黑邊眼鏡，溫厚地把一個一個字用標準國語咬出口，從姓名上可推測出基督教背景（雅各是聖經人物），摘下眼鏡，深邃的大眼睛中卻又透露出布農族的血統。
田雅各民國七十四年從高雄醫學院畢業後，自願要來蘭嶼做醫生；每次回答一般人對他的第一個好奇－－為什麼到蘭嶼來，他總是一句直截了當的答案：「因為蘭嶼需要醫生。」
位於台東外海南側的蘭嶼，是一個山丘盤據的小島，在民國五十六年正式對外開放以前，雅美人靠地瓜、芋頭及海中魚蝦過著自給自足的農漁生活。
像一般沒有貨幣行為下的社會，蘭嶼的醫療系統仍由巫師摸豬油唸咒語來掌職，雖然民國四十八年時政府開始在這裡設立衛生所，然而數十年來，只有民國六十九年四月至七十年夏，以及七十六年七月起，先後自願到蘭嶼的廖慶源及田雅各二人，真正補足衛生所編制中應有的醫師缺額。
醫療常識不健全，加上無力支付費用，即使只是支氣管炎、關節炎，都因延誤治療而使人喪生。
看著雅美婦人手指扭曲的放在桌面上，田雅各無奈地說：「這種情形很普遍，本來是小小的骨折，因為醫療知識不足，使力地把下彎的指頭扳過來，本來只斷一根，後來卻斷掉三根。」

國定假日也看病

教師節當天，衛生所理應放假一天，田雅各一身布衫和及膝的短褲，化身在雅美人中間，身影就在掛號檯、診療室與開刀房間穿梭著。
因為過度操勞與營養不足，五十出頭的雅美老人臉上有著六十歲的皺紋，帶著善良的眼神，和過往的朋友謙和地答禮，坐在醫療床上讓田醫師一次次用碘酒消毒清理傷口，臉面上仍是一致的靜謐，沒有一絲絲痛苦的表情。
這樣的靜默堅毅也展現在田雅各的身上。兩年前當他即將赴蘭嶼時，不論是交往四年多的女朋友，或在南投盼遊子返鄉服務的雙親，乃至高雄醫學院同窗的詩社死黨，對田雅各隻身前往蘭嶼都是驚愕異常。甚至當初到衛生處申請到蘭嶼服務時，主辦的孟組長懷疑地詢問：「要不要做精神調查﹖」並為他延留一個禮拜時間考慮。
儘管如此，田雅各心中默默經營兩年多的心志只有愈堅強。他還是坐上小飛機到了雅美人的土地。
這是一塊自然天成的美麗島嶼。碧藍的海水拍岸弄潮；日出日落陽光和雲朵交織成綺麗萬千的天空；入夜後則有舉手可摘的星雨；還有伴隨在林投樹和小灌木間的奇石穴壁……。
但更大更長的時空是資訊隔絕的無聲，是設備落後的原始，是小飛機往來台灣蘭嶼間的空難，是收入貧乏、物價卻高出台北一倍以上的荒謬失調。
然而對知識分子而言，缺乏資訊的溝通是一件痛苦的煎熬。到蘭嶼的第一天，就搬進簡陋的倉庫下榻，從此，在實現理想與自我需要間錯綜複雜的衝突，於是「每天都在掙扎要不要離開，」田雅各毫無矯飾地說著。

面對汪洋的小孩

第一天門診，田雅各唯恐誤診又沒有其他醫療機構可以取代，診斷良久才開出藥方，但是缺乏醫療常識、又慣於過去就醫經驗速戰速決的雅美人，馬上懷疑新來的醫生會不會看病，甚至連護士也不敢配藥給病人－－怕吃了會死人！
田雅各以「將心比心」的胸懷，體認出克服這種莫名挫折的哲學。當來自山林的他下海游泳時，看到雅美小孩無師自通的在海面上漂游，了解到自己面對汪洋就像大自然的孩子，一如雅美人接觸現代醫療時般的稚幼。
除此之外，大大小小的挫折仍舊橫阻在他身旁，其中最嚴重的是蘭嶼的醫療制度。從醫療設備的簡陋、人事制度的不健全，到九五％以上無力就醫的低收入戶，田雅各獨力完成的「山地離島基層現況與策略」的八頁報告中寫著－－雅美人生存於最美的空間，卻嘗盡疾病帶來的恐懼。
為了使更多雅美人脫離疾病之苦，田雅各殫盡己力，將就醫費從三百元降至五十元。在去年七月戮力爭取下，獲得上級單位的承諾，給予雅美人醫療免費，僅收掛號及診察費五十元；但後來發現仍無法普遍照顧到老年人，於是又再向上級反應要求，結果終於爭取到自今年元月起，六十五歲以上雅美人可以享受完全免費的就醫服務。
這些努力都實際反應在門診的統計數字上。民國七十六年就醫門診的人次為二三七三人次，七十七年增加為四一八二人次；到了今年九月為止，已提高到七八○六人次，若將七十六年與今年做比較，就醫人次成長超過三倍。

浪漫不能解決問題

儘管兩年來有一些顯著的成果，田雅各的結論是－－要根本改善蘭嶼的醫療環境，關鍵在於體制，而不在於他執著浪漫理想，將會留在這裡多久的問題。「攤開蘭嶼的歷史，我在這裡五年十年，在蘭嶼發展的軌跡上只是一小點，惡劣的制度依舊會扼殺雅美人的生命健康。」田雅各思索蘭嶼問題，也評估自己未來的去留。
一年以後田雅各的名字會在何處落腳﹖
「也許是高雄三民，因為那裡沒有醫生！」（張夢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