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信疆：在傳統中國和現代西方之間奔逐

我們這一代，跨老、青兩代之間，一步一回頭，內心的痛苦、交戰比別人強。台灣早期的窮苦、外交的挫折，我們親身經歷。對過去，有依依不捨的眷戀；生活在現代，我們又很明確了解，時代在進步，無可挽回。跨越兩個巨人的鴻溝，有人掉下去，衝過來的人，對時代的感覺就很敏銳，能很快抓住時代氣氛、脈動，就像個靈敏的測溫表。
表面看來，我好像適應得很好，其實心裏有很大的撕裂感，在傳統中國和現代西方之間往復奔逐、修正，常覺心態很蒼老。有些人可以丟下歷史，勇往直前，可是我偶而想起小時候的書包、住過的房子，都會無端地感傷起來。我心中的地圖怎麼描，立足點如何安放，都十分掙扎。
我做的每件事，都希望中國文化復興，可是舊的已落後，無法迎接挑戰，必須找出適合這個時代大多數人可以實踐的道路。我覺得自己非常保守，可是別人看我做的事，像副刊版面改革，全是推翻過去，就以為我是激進派，其實我做的每樣事，根是中國的，但文化要推陳出新。
面臨衝突，但一種情境只能有一個選擇。我常常衝半天，再回頭，又覺自己面目模糊，要停下來，重新調整，再出發。
人都是一樣的，不同的是時代背景。三○年代的人，憂患意識強，追求同質性、群體關懷，但保守性強。年輕一代，自我表現慾強，是歡樂文化下誕生的歡樂英雄，對未來的追求，比對過去強得多，但胸襟、眼光比較短淺。
上一代比較有烈士精神，現在是凡夫俗子時代，在汽車、樓房這些東西上表現自己。以前要做金字塔的頂端，現在只要歌唱的好，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更年輕的一代，已進入生活本體，大批判後的沈澱，他們細微地觀察社會，隨時做切片報告，不再是大標題、大口號的時代。有些人開始只看自己肚臍眼，肚臍眼文學也產生了，這也沒關係，只要它不是唯一的高音就好了。
我們這一代也有缺點，給人家的感覺不是明確、線條分明的，不是固守在某個定點。我們就像要在急流中為倒影攝像，這不容易，可是我們努力，希望有更清晰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