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快更好的電子算盤 — 銀行自動化

中國人喜歡做一種比賽，用珠算跟電子計算機比計算的速度與精確。戰果總是屬於傳統，掌聲中，高段的珠算大師在眾人鬆了口氣的驕傲與滿足下，謙虛地躬身表示傳統的風範。
　傳統的銀行，需要的就是這種傳統的人才。
　但是，台灣經濟發展越來越快，並且面臨從勞力密集工業，轉型到資本、技術密集工業的過渡期，需要資金靈活的調度，需要大量貸款。於是扮演資金分配角色的銀行，就要提供更多、更快、更好的服務。
　加上台灣經濟仍要依靠出口，外匯流通的迅速、方便，與國際金融網聯繫的密切，都成為決勝的關鍵。所以財政部長徐立德在去年十二月全國金融業務檢討會議中一再警告：「金融服務水準的提升不可遲緩，否則將成為經濟社會發展的瓶頸。」
　要打破這個瓶頸，光靠傳統的高段珠算恐怕就嫌不夠。中國銀行現在需要的，是一把更快更好的電子算盤–銀行自動化。
　最容易令人想到的「銀行自動化」，是銀行外面那部自動吐鈔票的小機器–自動付款機。
　以往存戶領款要填領款單，帶圖章、存摺到櫃台前排長隊領錢，現在只要把先辦好的帶磁條塑膠小卡片餵進自動付款機，四十秒鐘內，馬上可以拿到現款和帳目清單。
　但這只是最簡單的代替人工的自動化。台灣現階段的銀行自動化水準，照財政部全融司司長許遠東的形容，就是「最起碼」的作業階段。比如用電腦代替人工做列印統計表、財務報表、會計報表、薪資報表等工作。
　銀行自動化的第二層次，是利用電信網路，把分行和總行，甲行和乙行，台灣的銀行和外國銀行都「聯線」起來，出門遠遊的人，也就可以不必帶現鈔。
　許司長解釋說，沒有聯線以前，在甲銀行的台北分行存款，領款時就一定要回到那家分行去領。但是聯線後，存戶跑到圓山、高雄、台中，任何一家分行，只要是甲行的存戶，無論到那裡都可以拿到錢。
　「這是種時間、空間的突破，銀行的作業會改進很多，」許遠東說。
　台灣目前只有四家商業銀行–台銀、彰銀、一銀、北市銀，做了少數幾項業務的聯線，甚至聯線的區域也未擴及全省。
　等到整個聯線之後，銀行的經營管理者，能馬上知道各分行的種種業務狀況，對行內現有多少資金，可做什麼新投資、新融資等決策，會有更好更快的輔助資訊，就進入了銀行自動化的第三層次–管理資訊系統的建立。
　銀行自動化執行小組負責人何顯重指著他辦公室的終端機說：「我每天都問問這個小機器今天有什麼事情。」中國國際商銀的人事資料已輸入電腦，可做簡易的分析圖表。
　但事實上，台灣銀行自動化的腳步與先進國相比，已遙遙落後，舉鄰國比，也瞠乎其後。
　台北市銀資料處理室副主任李明紀透著眼鏡片蹙眉說：「我們的能力還在起步，連全部業務的聯線都沒有完全上電腦，離管理資訊系統的建立還差很遠。」
　銀行自動化，台灣還停留在初期的第一個層次，先進國家已經到了第三個層次。先進國家的存戶，已經可以在家用電腦終端機的螢幕上辦理自動轉帳，台灣每天下午三點半的交通還因為上銀行辦理調款、匯款的人車太多，而更形擁擠。
　二十年前開始銀行自動化的美國，目前已經到了可以在家裡辦銀行業務的階段。
　紐約華友銀行的顧客可以用家裡的小電腦和電話線，直接跟華友銀行的電腦聯繫，查詢他帳戶的餘額，或指揮銀行對選定的商店直接付帳。

上街不必帶錢

　英、法兩國某些銀行更進一步，可以讓顧客用電子塑膠卡在買東西商店的終端機上，命令銀行直接轉帳給商店。上街購物已不必再帶現款。
　日本銀行雖然自動化不過十年，但是發展速度驚人，到一九八○年，存戶已經可以利用住友等七家銀行中任何一家的自動收付款機，向七家銀行中，任何一家銀行提款或存款。
　十六年前，香港的票據交換所就已經用電腦結算每日總帳，今天，台灣票據交換中心還在用人手抄錄、算盤結清。
　比較下，台灣銀行自動化的步調十分遲緩。金融司長許遠東搖頭：「人家這麼進步，我們老是在坐牛車，不好意思啊！」
　難怪財政部長徐立德要在去年金融會議中大聲疾呼，台灣在銀行自動化上已經落後，必須「直起直追」。行政院長孫運璿也在開幕辭中強調：「（銀行）自動化作業是金融現代化的關鍵，尤需加速進行。」
　其實早在民國六十五年，財政部就有過「急起直追」、「加速進行」的構想。當時錢幣司長季可渝為使各行庫能更快、更省力、更省錢地完成電腦化，就曾命令全國銀行先等一套整體規劃的系統出來以後，每家銀行再根據這個標準系統，進行各自的自動化。將來各行與同業間的聯線往來，因為彼此步調一致、系統結構相同，也會毫不費力。
　「季司長的構想很好，也很有魄力，但是他沒想到執行上的困難，」一名參加當年錢幣司規劃的官員說。
　各行庫以「業務、經營政策不同」堅持反對規劃整體統一的標準系統。而且財政部、各行庫間當時也的確沒有人拿得出一套「整體規劃的統一標準系統」。

快馬加鞭的催生

　爭持不下的結果，銀行自動化的步伐，就在原地踏了三年。直到民國六十九年，資訊工業策進會請美國專家幫忙，花了四十萬美元，規劃出一套銀行作業自動化整體的「概念報告」之後，財政部才再度命令，以該報告為基礎，各銀行可發展自己的系統。
　緊跟著政府與各行庫就快馬加鞭，到去年為止，一連成立四個機構–銀行自動化策進會報、自動化執行小組、票據交換自動化籌劃小組、環球財務通訊系統研究小組–來分頭為銀行自動化催生。
　緊鑼密鼓之下，財政部更加上一記震人耳目的警鐘，規定了全國各行庫進行自動化的進度及最後限期。並且要求各行庫每三個月提交進度報告，供財政部做追蹤考核。
　財政部規定，民國七十五年以前，所有銀行的所有作業都要電腦化，所有銀行的分行也要聯線。然後七十六年起，開始不同銀行間彼此的跨行聯線。
　「我們不得不訂個進度，來逼他們照進度推動，」金融司長許遠東說。否則，以票據交換為例，東南亞幾個國家，甚至菲律賓的票據交換都電腦化了，「我們不能在那裡睡覺呀！」許司長表示了他的急切。
　雖然政府急於讓各行庫都齊頭並進，邁入自動化時代，但是由於規定聯線作業的進度範圍，只限於存摺存款，像交通銀行、農民銀行、土地銀行、中小企業等專業銀行，因存摺存款業務，佔總營業量不大，所以就不很熱心自動化。
　「商業銀行的存款業務佔總業務量的四分之三，我們卻不到二分之一，」土地銀行資訊室副主任莊中亨說。
　儘管如此，每三個月都要向財政部交進度報告，落後的銀行也追得蠻辛苦，莊中亨說。
　於是有的落後銀行，準備從自動付款機著手，想搶點「自動化」的風采。
　「他們還想買有彩色活動螢幕，還有聲音的付款機，」代理付款機的三商電腦總經理杜貞彬形容落後銀行想出的別出心裁主意說。

添了「裝飾品」的銀行

　這種「為電腦化而電腦化」的競爭方式，使財政部的進度表反而被一些人批評成「罪魁禍首」。國民商業機器的陳英俊指出，大家為追趕財政部的進度，「反而忘了電腦化的目的是什麼。」
　銀行自動化的目的，在為顧客提供更好的服務，為銀行帶來更合理的利潤。盲目電腦化的結果，只會徒增成本，增加許多「裝飾品」而已，三商電腦的杜貞彬指出。
　各銀行目前在一片電腦化聲中，和財政部進度的壓力下，都汲汲電腦化，但卻極少做過成本效益分析，無法瞭解每道作業手續，電腦化以前以及電腦化以後的成本差距如何，批評者指出。
　雖然大家都有「不計成本」來追趕電腦化的「決心」，但在推動過程上，仍然有很多行裡、行外，觀念上、法令規章上，甚至整個經濟發展環境上的瓶頸，讓各行庫抱怨「難以突破」。
　台灣各行庫依規定皆屬公營，預算需要所屬立法院、省議會、市議會的牽制。彰銀資訊室主任施炳健指出，平均每年購置電腦系統的預算都會給刪去一○％。
　公營機構對組織員額的限制，也使銀行自動化的人才培育計劃受阻。金融司長許遠東舉曾服務的第一銀行為例，因為新買電腦而需增加的人手，都因名額已滿，而「沒辦法用，就是沒有辦法用。」
　另外他也指出，任用資格的問題，也很令人頭痛。「電腦人員常是國外回來的專才，但是沒有任用資格，所以像我一樣是『黑官』，」許司長笑指自己說。

行裡行外的官司

　人才不足，就很難有能力自己開發系統。為了省時、省力、省錢，各行庫的自動化系統，多是買外國銀行已經在用的套裝軟體來改改裝裝，再套用在本國銀行系統上。
　但是，「套裝軟體的改變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第一銀行資訊室專員高抗勝指出，使用進口軟體通常必須改變銀行的業務來適應既有的程式，而不是寫程式來滿足銀行業務的需要。
　舉台灣銀行的ＩＢＭ套裝軟體為例，一名資訊界人士說，艱苦的「適應」了十年之後，台銀不得不在去年決定改換機器，重新另做一套系統。
　「他們的問題，總發生在宣佈系統試用成功後的幾年內，」他指出借用他國銀行軟體系統的煩惱。
　預算、人力不足，系統需靠外國等種種問題，是各行庫在金融會議中討論最多的主題，總希望主管單位能拿出辦法，儘早解決。
　但是經建會一名官員指出，所有問題的根本，仍在各行庫本身，缺乏一套內部的長期、整體的計劃，像硬體購置計劃、軟體系統發展計劃、整體成員組織計劃、人才培育計劃，和對全行的電腦推廣計劃。
　計劃缺乏之下的行動，就容易引起各種爭論，「每年行裡、行外都在打官司，」他形容，怎麼可能成事。
　即使有心人士大聲疾呼要做長期計劃，譬如設立專責機構、負責統一全國金融業務的支票、傳票、票券的規格等，但仍是看得太遠而且不著邊際。「這是只有目標，沒有計劃，」他批評。
　這名官員認為，倒不如先訂出幾項最明確、容易執行的專案，一個一個開始著手進行，就比較實際。例如先從票據交換的標準化工作開始做。
　「不要一下想要太多東西，」他說。
　但是銀行家卻認為，即使銀行本身做了很好的計劃，大環境的配合仍會拖慢自動化的腳步。
　最令已開始聯線作業的行庫困擾的，是電信線路的突然中斷，使聯線的電腦跟主機失去聯繫，動彈不得。城中區等電話線路老化的地區尤其嚴重，「現在的線路都還是日本時代的，」台北市銀的李明紀說。
　線路除品質不好之外，在電話線繁忙的地區，要申請一條電話線路供電腦傳輸都很困難，台北市銀城中總行的作法，只好拆電話來空出線路，供電腦聯線用。
　其他有關技術上的小節，譬如存摺品質不好，容易造成印字機的故障，鈔票品質不好容易造成自動付款機的故障等，都是阻礙銀行自動代大步邁前的細微末節。
　「機器是上了，可是腳步仍然拖慢了，」三商電腦的杜貞彬說。他認為台灣相關工業對銀行自動化提供的支援，還不夠健全。
　過時的法令規章，也是大環境中的一個牽制。譬如電信法規定，國際通訊的傳輸，資料只能進、不能出，台灣用戶只能被動的接收國外來的資訊，造成很多浪費。
　台北的花旗銀行就是例子，即使花大批資金引進他們的「花旗顧客捷訊系統」和「花旗電訊資金管理系統」，但是因受電信法的牽制，花旗在台灣裝有終端機的客戶，就不能直接用電腦發訊到美國花旗總行，進行交易。

落後反成優勢

　「要成為個現代化國家，這（國際電信傳輸的自由）是很重要的，」王安電腦業務經理畢蘿莉說。
　其他銀行法、商業會計法、所得稅法等等法律條文中，也都有阻礙銀行自動化的落伍之處。
　跟世界上其他銀行自動化跑在前面的國家相比，台灣因為金融體制內，和體制外大環境的種種障礙，就顯得十分落後。
　「落後」換個角度看，或許也是台灣所佔的優勢。起步晚，但是因為電腦技術進步神速，電腦不但越縮越小，價格也越便宜，功能也越多。台灣正可以利用這些比別人便宜、進步的工業，加速趕上前面損失的時間。
　去年全國金融檢討會議，首次開闢作業自動化小組，召集全國銀行、資訊、學術各方面的代表，討論各種銀行自動化可能遭遇到的問題。這正足以表示政府首次對銀行自動化的重視。
　加上政府種種措施的強力推動，台灣的銀行自動化已經有政府的決心做保證，是另一個比其他國家佔優勢的所在。
　「沒有一個國家政府還訂出最後期限（deadline）來逼銀行自動化的，」從香港來的寶來電腦公司總經理徐樹榮，笑著用廣東腔來形容中華民國政府的魄力。

電腦不是魔術

　在各行庫上層主管的支持，與財政部的壓力下，「急起直追」的熱切，是很夠的。但是王安電腦的畢蘿莉卻指出了一個自動化可能的盲點：「機器是機器，不是魔術。」在達到全面自動化的目標前，台灣還有很多紮根的事要做。
　自動化不光是銀行就能辦到的事，而需要各種現代化的法令規章、創新的觀念以及其他相關工業的支援等整個大環境的配合，才可能達成。
　依照財政部的進度，民國七十五年底，各行的存款、放款、國內外匯兌等業務，都要完成全行聯線。這個目標，距今不到四年。短短四年內–
　法令規章是否能夠順利修改？
　各行內部軟體的開發、硬體的配置、人才的訓練與業務的推廣，是否能夠按步就班，按照計劃順利進行？
　資訊工業和其他相關工業是否能夠配合銀行自動化的需求，提供支援？
　不僅金融業者、資訊業者秉疑，國內外的觀望者也在心中掛了三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