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必稼的新戰場

劉必稼，表面上只是退輔會安置在偏遠農場墾荒的四千多人中的一個，其實他也是個都市人非常熟悉的「老兵」。
　二十多年前，在南加大讀電影的陳耀圻，拍攝劉必稼紀錄片做為他的畢業論文。結果轟動當時台灣的藝文界，據說這部影片是台灣紀錄史上最早、最出色的。曾被喻為「中國電影的希望」的陳耀圻到今天還認為，和他後來拍的許多電影相比，「劉必稼」一片說不定還是最好的一部。
　
挑石頭比賽第一名
　
　拍那部片子時，劉必稼還在軍中，是自行申請到開發隊墾荒的一名近五十歲的單身老兵。他那時力氣大，做工、挑石頭比賽總是拿第一。他後來二十年的情況，包括陳耀圻在內都不知道，儘管很多人問陳耀圻（時間越久，越不敢打聽劉必稼的下落，因為「擔心他發生不幸」）。那部紀錄片，也隨著「息影」多年的陳耀圻許多「過去的東西」一起被他扔了。
　二年多前，忽然「劉必稼顯影」了。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胡台麗做榮民問題調查時，在離花蓮市區二十多分鐘車程的一所退輔會所屬的農場裡，意外的找到了他。據胡台麗的報導，劉必稼現在很好。巧的是，去年，陳耀圻也在國外找到了一份他那部成名作影片的拷貝，而最近他又要拍電影了。
　△　△　△　△
　七十二歲的劉必稼，走在初春陽光照耀的田埂上，不論是他的臉、他的舉止，他整個的人，依舊像二十多年前給陳耀圻的感覺：很自然，越談越有味。
　家門口一出來，就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坐在田邊的石頭上，劉必稼依舊是古銅色皮膚，健壯有力，他一個人管兩甲地的耕作。劉太太說他：「每天都在田裡『摸』，閒不住。」
　「不做不行啊，休息久了，腰會痛。」兩隻小眼朝下看，在生人面前，他顯得有些害羞。
　現在的劉必稼，還是「大多數沈默的、生長於農村的中國人的代表」。方臉、平頭，只有眼角、前額有幾條清楚可見的線條。雙手厚實的像兩把剷子（指縫裡的積年土垢，已經洗不掉了）。問一句，答一句。他的湖南土話真難聽懂。
　劉必稼也有舊式中國人的含蓄。他現在的經濟狀況和附近村莊比起來，算是相當不錯的。家裡電視、冰箱、電話、錄影機全都有，「馬馬虎虎，兩個人吃飯足夠了！」嘴角牽成一線，前額現出一道深紋，對於外人的稱好，他只是淡淡一笑。
　劉必稼是樸實農人、勤儉有成的一個例子。他本就是農家子弟，小時候唸了幾年私塾，十三、四歲時父親死了，就留在家裡種田，媽媽幫忙。九個兄弟，由於醫藥不發達死了七個。他離開家鄉時，弟弟才十來歲。
　
隨黃杰撤退來台
　
　三十五年他被抽出來當兵。四十二年隨著黃杰部隊從越南復國島撤到台灣。五十三年進入開墾隊，五年後，原本遍地石頭茅草的荒地已略具規模，他退伍，在農場落戶。那時候，他已結婚兩年。
　「剛來時，這裡的地也不好，都是砂，只好從山上挖土來填……」他緩緩說著。那時候，農場已有三百多人，磚造房子很少，根本沒有柏油路，小路都是先來的榮民開的，也沒有水電，晚上點蠟燭吃飯，燒飯則用柴火。
　荒地逐漸變成良田。大家先是種水稻、甘蔗，後來全台灣這兩樣農產都過剩，便部分改種玉米、花生。農作就怕颱風，去年他的收成不太好。劉必稼現在種的兩甲田地，一甲是退輔會分給他、只能耕種沒有所有權的，另一甲是向年老無力耕種的隊友租來的。
　二十多年來，他總是早上四點多就起床上工，下午五點多天黑後回家，中午休息個把小時。農閒時，他外出打零工，家裡還養了兩條件。年頭忙到年尾。好在下田有耕耘機，出門則有機車代步。
　
三十萬翻修新房
　
　在鄰人眼裡，劉必稼是個本分守己、克勤克儉的人。他幾乎沒有嗜好，每天早晚喝點酒，一瓶米酒分三次喝完（其他的酒喝不起），唯一的娛樂就是看電視，偶爾會租些武俠、戰爭類的錄影帶。一家兩口每月開銷約六千元。
　前幾年，他把存在銀行省吃儉用的錢提了一部分，加上輔導會四萬塊貸款，花了三十萬，翻蓋了棟四十來坪的新房子，廚房、客廳全部舖上了磁磚。
　劉必稼口中「唸過日本國中」的劉太太，把家整理得很明亮，沙發茶几整齊乾淨，正對大門口還擺著祖先牌位。牆上一角，懸掛的相框裡，是張多摺泛黃的「忠勤勳章」獎狀，表彰這名海軍中士在軍中的忠誠勤敏，落款是行政院長嚴家淦，國防部長蔣經國。
　不過，真正令劉必稼驕傲的，可能還是對面牆上掛的那張彩色照，一個身著戎裝、英姿煥發的年輕人。那是他的兒子。他太太嫁過來時，帶來二男三女，她把最小的兒子過繼給劉必稼。
　
以連長兒子為傲
　
　「陸官畢業的，現在鳳山當連長，」幾乎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兒子在當連長。老爹談到兒子格外高興，他還說，兒子有了對象，是護士小姐，已來過他們家好幾次了，但兒子總說太忙沒空結婚：「連長不好做，現在帶兵不容易唉！」他的話似乎漸漸多起來。
　幾個女兒分別嫁到台北、中壢。女兒都對他很好，在他六十、七十歲生日時，還打了金戒指送他。
　劉必稼的母親和前妻在他離開家鄉前都死了，家鄉情況空白了幾十年，站在他家院子廣場前，他和太太兩人一邊整裝拍照，一邊告訴記者說：最近要寫信回家，過一陣子，他要帶太太回大陸去看看。
　戰亂，使劉必稼前半生滿是苦味。但是這個看起來就像是個台灣鄉下老阿伯的莊稼人，靠勤奮、儉樸，自力更生，使他的下半輩子，變得平穩、安定而知足。
　如果他辛勤耕耘了二十多年的土地能放領給他，他會覺得這一生更篤定、更豐富。(孫曼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