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農夫和博士兒子

八月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彰化縣和美鎮一座舊式三合院的曬穀場上，一長串震天的鞭炮聲打破了寂靜的午後。穿著粗布襯衫，捲著褲腳的林輝煌和妻子忙進忙出，拜祖先，燒金紙，他們的大兒子林樹均這天拿到清大材料研究所的博士學位。
　林輝煌種了一輩子田、打零工、種洋菇，從來也沒想過有這樣的一天。
　
低學費幫的忙
　
　說起他的博士兒子，林輝煌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老大林樹均從小就很優秀，東吳大學畢業時同時考上三個研究所。老三林文崇也一路從台中一中、成大材料系上來，現在在礦冶材料研究所唸博士。
　六十一歲的林輝煌，很驕傲自己當初堅持讓孩子受教受。小學畢業時，他也曾經讓老師領著回家，請求父親讓他繼續升學，但當時的家境實在不允許，因此現在「再艱苦也要讓孩子讀，」他說。
　事實上林輝煌的這椿心願，可以說是台灣四十年來的低學費及普及教育政策幫他達成的。林家大兒子，今年三十五歲的林樹均就表示，如果沒有普遍設立的公立學校，他連上初中都有問題，更遑論站在大學的講台上教書。
　談到孩子的求學過程，膚色黝黑的林輝煌露出銀牙，揮了揮在田揉捏了四十年泥土的大手：「其實都是他們自己讀的啦，我也沒去管。」
　林輝煌回憶，從日據時代家買了六分田開始，他就一直在田打滾，和弟弟分家以後，靠著這三分薄田養活八個陸續出生的孩子。收來的稻米扣掉肥料等成本，大約只夠餬口。
　林家是自耕農，因此，三十八年開始的土地改革固然對林家沒有太大的影響，其他占農業人口七○％的佃農卻獲得很大的改善。在附近作了三十幾年佃農的陳金土原來一年所收的八、九千公斤稻穀，必須繳交五、六千斤給地主，三七五減租之後，田租即陡降為三千多斤，七十三歲的陳金土，扯著天生的大嗓門連聲叫道：「當然輕鬆很多。」
　
有鹹味就好
　
　儘管如此，民國四十一年平均每人國民所得只有一百八十六美元，一般家庭生活仍然很清苦。林輝煌的妻子許清葉形容當時桌上吃的是自己種的米和幾樣青菜，外加一碟蘿蔔乾或爛瓜，「只求有鹹味就好」。
　民國四十八年的八七水災對林家可說是一個轉變的關鍵。「大水一來一下子就淹到這，」林輝煌在胸前畫了一條線，「呼的一聲所有的人都沒得住」，林樹均清楚記得村子三十多戶人家倒塌了二十幾戶，政府特地撥了一筆錢作為災區貸款之用，林家也獲得九千六百元的貸款，對重建家園不無小補。
　八七水災之後，到處都在蓋房子，而政府也大規模修築道路，林輝煌因此有機會當水泥工賺錢貼補家用。
　林輝煌連著做了幾年水泥工，到了五十年代罐頭出口正達顛峰，農會為促進外銷，大力鼓勵農民農餘種洋茹，林輝煌也借了錢當資本，跟著參加講習，學著怎樣切草、發酵，洋菇收成後送到加工廠，錢則到農會去領。
　
教育鋪就上升路
　
　「種洋菇也是一種技術，」林輝煌得意地強調只要照顧得好，利潤相當高，一個冬天的收入約抵得上稻米收成的二倍，洋菇種了四、五年，他就把家的債還清了。
　五個女兒都是小學畢業，三個兒子中有二個唸到博士，男尊女卑的傳統觀念在林家清楚地流露出來，現任清大副教授的林樹均也感慨地說：「我等於是踏在我姊姊頭上上來的。」
　林樹均自己的女兒現在就讀於新竹極為熱門的實驗中學附設小學。靠自己努力一路爬升上來的他，二年後打算申請國科會提供大學教師的補助，繼續到國外研究、進修。也就是這種人人機會均等的教育制度，打破了社會階層之間的藩籬。
　現在孩子們大約每個月都會帶孫兒回家住個兩天，林輝煌指指桌上的相框和牆上的大照片，「那都是我的孫子啦！」嚴肅的臉上浮現出快慰的笑容。（方素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