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義的企業公民 — 日本財團法人

如果不是豐田財團法人的研究補助，日本華僑教育面臨冷冽寒冬的困境，沒有人會去特別注意，華僑第二、三代子弟的意識形態也不會有人去關心。
日本的華僑歷來和中國的革命有很大的關聯，加上戰後王貞治活躍於日本棒壇，林海峰崛起於棋界，翁倩玉走紅於影視，日本僑界曾經有過一段輝煌的時刻。
但時過境遷，現在的日本華僑因為子弟大量歸化，華僑的人數不只日益減少，連僑校也面臨學生短缺香火難繼的命運。「華僑都忙於商業經營，對自己子弟的未來並未投注太大的關注，」橫濱中華學院的理事杜國輝有感而發，這些年來他申請豐田財團的補助，進行大規模的華僑第二代意識形態調查，發現九○％以上的華僑子弟都選擇和日本人結婚，保有自己姓氏的華僑已經越來越少，華僑社會出現了斷層。
類似這種研究的補助，完全得力於豐田財團法人從中大力贊助。日本社會最近興起的財團法人成立熱潮，間接刺激了日本人開始關心自己周遭的環境，華僑社會的研究只是其中的一個小小的例子而已。
　
動人的故事
　
每一個公益財團法人的誕生，都有一個美麗的故事。就像瑞典的諾貝爾基金，美國的洛克斐勒、福特等大財閥所成立的公益法人一樣，日本現有的公益財團法人大大小小共二萬三千個，有企業捐贈，也有個人認捐。每個財團法人背面的故事有的雖不若諾貝爾基金那般的迷人，但是他們對社會以及世界的關懷並無二致，「每年有五百個以上的財團法人成立，平均每一天就有近兩個動人的故事發生，」公益法人協會的事務局長森彬坐在辦公室接受訪問時，臉上堆滿了笑容。
不僅公益財團法人林立於日本社會的各個角落，企業體還鼓勵他們的員工熱心參與各種公共事務。以研究太陽電池見長的三洋電機從明年度開始，將實施一套全新的「鄉里服務」制度，准許員工每一年在規定的工作時間內可以有九十個小時（約佔總工作時間的一％），從事社區服務活動。事實上，在此之前三洋電機滋賀縣的洗衣機、微波爐工廠，早已發起一項琵琶湖岸（日本第一大湖）的垃圾清潔運動。製造液晶的鳥取工廠也發動員工在天然名勝的鳥取沙丘撿拾廢棄瓶罐，「這項新辦法完全是對員工從事義工活動的追認，」三洋電機的員工們受到相當大的鼓舞。
其他的企業也未讓三洋專美於前。富士影印（Xerox）公司最近導入一項新的「社會服務」制度，員工可以申請兩年的有給休假，以便從事老人、殘障病人看護等社會奉獻活動，薪水與職務升等完全和一般社員相同，據說已經有六名社員（其中一名為女性）在去年十月已經投入這個有意義的活動。富士影印的美國總公司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倡導這種義工活動，日本公司這還是第一次導入。
超級巿場的連鎖店忠實屋，不但允許盲人帶著導盲犬進入超巿購物，並且在獲知全國的導盲犬數只有六百頭以後，立即發動員工展開導盲犬育養的募捐活動，影響所及，其他的超巿業者也一起投入募捐行列。企業主動動員自己的員工參與地方事務，已經博得社會大眾的好評。
為什麼日本企業現在這麼注重公益事業？
　
「企業公民」的觀念
　
「企業在賺錢之前，必先考慮是否可以成為一個良好的公民」的「企業公民」觀念，從一九五○年代中期日本經濟起飛、國民所得倍增以來，逐漸深植於日本人的心中。和台灣的七○年代一樣，日本在高度經濟成長時期，雖然帶來了極度的繁榮，卻也換來環境的污染。歷史上有名的居民工業水銀中毒、多氯聯苯中毒及痛痛病等公害事件，就發生在那個時候。
往後的日子幾乎是企業的「贖罪期」。不斷的法院訴訟以及公害防治的各項法令陸續公布，使得企業不得不重視企業的社會責任問題，各種防治公害的公益組織應運而生。「十多年來我們補助很多環保的研究，當年所得到的統計數字至今仍然極為重要，」負責豐田財團法人企劃的山岡義典談到豐田對社會的貢獻時，眼中閃過一絲自豪。
豐田汽車以製造紡紗機起家，卻以汽車聞名，在它四十週年（一九七四年）社慶時，豐田家族決定以三年為期，捐款一百一十億日圓（約二十二億台幣）成立豐田財團法人，這個大手筆在當時引起一片讚嘆之聲。
豐田最初的構想，也只停留在和自己本業有關的環境與交通等項目，譬如從銀座到日本橋（東京的商業地帶）的道路燈號最早要改成電腦控制時，豐田汽車就最先響應捐了三億五千萬日圓。
誰也沒有想到世界的變化這樣迅速，日本剛跨出國際化的腳步，豐田就一躍成為世界頂尖的企業，豐田財團法人因而把視野擴大到全球。「以前大多以國內援助計劃為主，現在國內與海外的援助各佔五成，」多年前從豐田本社奉派出任財團法人常務理事兼事務局長的山口日出夫，不時注意世局的變化而調整豐田財團的各項計劃。
現在的豐田財團正大力援助東南亞國家保存他們的文化古跡，舉凡古文書、遺跡的調查等，都有豐田財團在背後支持。雖然日本政府對開發中國家也提供援助（ＯＤＡ），但是政府間的交流多集中在有形的硬體建設上，「總有一天日本政府會了解文化軟體的重要性，」山口日出夫補充說，因此儘管有些國家也向豐田提出比較急功近利的援助建議，豐田仍堅持己見。
和豐田的文化援助大異其趣，在日本以電鐵及百貨公司經營有名的東急集團，卻著眼於在日本求學的各國留學生。從一九七四年開始，東急外來留學生獎學金財團設立了外國留學生獎學金制度，十七年來共有二十二個國家的三百五十一名留學生獲益，其中又以來自台灣的八十一名居首位。
東急集團的掌門人五島昇（生前是日本財經界的龍頭）在世時，就曾極力推動環太平洋地域經濟協會（ＰＢＥＣ）的交流事務，東急的獎學金財團就依照他所指示的「國際理解應從文化交流開始」，每年提供二十個獎學金名額給在日本大學院（研究所）攻讀學位的外籍學生。
　
牢不可破的「人脈」
　
畢業後不管是留在日本或者回國服務，接受東急獎學金的留學生已經建立了一個牢不可破的「人脈」網絡。每一年，東急財團會出版一本獎助學生名簿，將每一個獎助學生的近況登錄於內，每兩年還在東京舉行「同窗會」，全部的費用悉數由該財團負擔。歷經十多個年頭，有的人現在已經是公司的要員，有的人在本國政府擔任要職，「到了這個年紀他們也都感覺到人脈的重要，」翻開獎助學生通訊錄，從財團成立就一直看著她成長茁壯的常務理事兼事務局長赤池豐，說出了獎助學生的心聲。因此不論是雜務多麼繁忙，每個獎助學生都會排除萬難前來參加這個聚會。
蒙經濟繁榮之賜，業績呈幾何級數般成長的日本商社，也都成立了公益法人機構，將利益還原給社會。伊藤忠商社捐助成立的伊藤忠紀念財團就在東京都板橋地區買下近三百坪的土地，興建了一棟地上兩樓地下一樓的「東京中小學生中心」，在擁擠的大都會提供一個中小學生休閒及遊樂的場所。
和一般走國際化路線的財團相比，伊藤忠紀念財團所作的公益事業並不是那樣的耀眼，卻是一項百年樹人的大事。中心內有三個自習室，平常有義務駐場指導的大哥哥及大姐姐們為孩童們解決難題；累了，館內還有簡單的運動器材，給好動的小男生們活動筋骨；二樓的ＡＶ館幾位小學生戴著耳機，正沈醉在螢光幕上的卡通世界，「在這出入的小孩絕不會變壞，」中心的負責人山本優對這個青少年育成事業懷著無比的熱誠。
中小學生中心的另有幾項重要的業務，就是委託學者或研究機關進行青少年問題的調查研究，同時編列預算補助欲赴海外攻讀青少年問題的日本學生。並且，財團鼓勵學生將家庭變成圖書館，如果自己的家有足夠的空間及藏書願意和他人共享，可以向中心申請成立個人圖書室，經過審核通過，財團會撥款補助新購圖書及維持經費。在這項「化家庭為圖書館」的計劃下，日本全國現在有六百個由伊藤忠財團補助成立的小圖書文庫，「地方上的公立圖書館還不是很普及，但是你家可以就是社區的小圖書館，」山本優說。

企業「避稅」的手段？
　
就是這些形形色色的公益法人，才將日本社會襯托得寧靜而祥和，然而也有人懷疑企業願意花大錢成立財團法人的「動機」與「誠意」。
去年，日本大昭和製紙的名譽會長齊藤了英，以有史以來一百二十五億日圓（約二十五億台幣）的天價買下梵谷的一幅名畫，不僅被世界的畫商批評打壞了巿場行情，在企業成立財團法人美術館熱潮的日本國內，也被懷疑是用來作「避稅」的手段，由於媒體的大肆渲染幾乎鬧翻了半邊天。
經常給公益法人出點子，自己本身也是個財團法人的公益法人協會的事務局長森彬卻指出，只要法令完備、主管機關管理周全，企業根本無從在財團法人中作「手腳」。
日本有關財團法人成立的法律根據，出自民法第三十四條︰「祭祀、宗教、慈善、學術、技藝及其他有關公益的社團或財團，不以營利為目的者，經政府主管單位的許可得以法人視之」。其中的「不以營利為目的」項目上還更深入規定，法人關係者（職員、會員、寄付者等）不得分配法人的利益或索還法人的財產。
豐田財團、東急獎學生財團及伊藤忠紀念財團的負責人也都證實，財團法人的經營獨立完全和企業體無關。財團法人在成立時必須依照法人的屬性，向政府相關單位提出申請，例如豐田的主管是總理府，東急和伊藤忠則由文部省監管。每年財團法人還要向主管單位預先提出一年的企劃案，經過審核以後才能付諸實施，而在年終時又得提出年度總結報告，「企業只有出錢但不能出嘴，官廳（政府）出嘴卻不出錢，」一位財團事務局長半開玩笑地說。
如此一來，一年間都沒有活動，呈「休眠」狀態的財團法人，在這麼緊迫盯人的情況下，最後只剩下解散一途。
財團法人的營運也是一門專門學問，在規定非營利的原則背後，財團法人的負責人必須有理財的智慧。基本上，財團法人的收入都靠銀行的利息，因此需要先有一份基礎財產當作母金（一般都是來自企業體的捐贈）。往後的營運就完全得依靠自己，豐田財團的經驗是在成立之初，計劃不要做得太大以免入不敷出，銀行利率高的時期，將部份利息併入母金以增加資產，「就看主事者的腦筋動得快不快，」山岡義典說。
然而為了維持財團法人必要的營運人才，法令規定企業體可以從本社派遣社員加入財團法人的經營，但是人數不能超過職員人數的三分之一，以防止財團法人有過於濃厚的企業色彩。企業與法人就保持著這種若即若離的微妙關係。
　
企業擁抱未來
　
日本的財團法人讓日本成為一個真正上軌道的現代化國家，台灣最近這些年的經濟發展，也慢慢地讓企業感受到對社會的責任，有人因此去認養地下道，天下雜誌則發起義建松江詩園等公益活動。像日本一樣，企業要擁抱未來，只有從關懷社會做起，成立公益財團法人就是個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