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從沈淪到再生 — 脆弱的富裕

提起蘇格蘭，人們的印象，往往限於色彩鮮艷的格子布，餘音繚繞的風笛以及香醇醉人的威士忌酒。
　少有人認知到，這個位於英國北部，九○％土地為高原的地區，從十八世紀中開始一百多年的歲月，曾是世界上最繁榮的地區之一，好幾件影響全人類文明進展的大事，都由此發軔。
　
影響深遠
　
　人口僅佔英國十分之一（五百多萬）的蘇格蘭，歷史上卻一直不成比例地孕育出大量對人類社會影響深遠的思想家、科學家、發明家……。
　瓦特發明蒸氣機，揭開工業革命的序幕；亞當史密斯撰寫「國富論」，奠定資本主義的理論基礎；佛萊明發明抗生素，擺脫人類千萬年來慘遭病菌吞噬的夢魘。
　大英帝國的榮耀中，蘇格蘭人一直以他們在工藝、技術及科技上的成就自豪。在格拉斯哥的晚宴中，幾杯威士忌入喉，原本拘謹的蘇格蘭獨立撰稿記者巴格特興奮地細數令他驕傲的祖先︰研究電訊的先驅卡爾文爵士（Lord Kelvin），被譽為半導體理論之父的麥斯威爾（Maxwell）；發明充氣式輪胎的鄧若普（Dunlop）……。
　匠心獨具的蘇格蘭人，也曾在自己貧瘠的土地上，累積滿地財富。曾經，蘇格蘭掌握了全球的煙草、棉花貿易，香港最顯赫的怡和洋行，創辦人的後裔－－Jardine及Matheson家族，至今仍是蘇格蘭豪族。二十世紀初期，全球一半以上的船舶，在格拉斯哥下水，那段日不落國的光榮歲月中，即使位於邊陲的蘇格蘭，在鋼鐵、紡織、煤礦等工業上，都具有領先全球，舉足輕重的地位。
　信步蘇格蘭工商重鎮格拉斯哥、首府愛丁堡，處處可見氣勢磅礡的古堡，庭院深深的豪門巨宅，精雕細琢的維多利亞式石材建築，在在訴說這滿是舊時王謝。
　
從沈淪到再生
　
　蘇格蘭的浮沈，對初嘗富裕滋味就陷入紊亂的台灣而言，最大的啟示是︰繁榮富裕絕不是永恆不變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蘇格蘭伴隨大英帝國一起沒落，甚至沒落得更快、更深。在罹患了數十載成長停滯外加通貨膨脹的「英國病」之後，蘇格蘭傳統產業早已沈淪，產業升級的腳步卻慢了半拍，十年來失業率總在一○％以上，至今仍有二十萬以上的人失業，蘇格蘭投資局經理柯里無限感嘆︰「我們人才過剩，每年有四○％大專以上畢業學生外流。」
　從沈淪到再生，蘇格蘭連同整個英國掙扎於一條漫長的道路。一九七九年開始執政的前首相柴契爾夫人，以無限的堅毅獨斷，為這個充滿社會主義福利制度，喪失工業精神的國家，注入資本主義的競爭和活力。
　蘇格蘭工業部副部長莫禮信談起十年柴契爾主義說︰「她創造了一個更適合工商業發展的環境。」美商惠普公司蘇格蘭廠經理瑞格畢印證了兩點最讓企業受益的改變說︰「英國人了解到他們必須工作才能生存，而非坐領福利金，同時稅負結構也徹底改變。」十二年前，惠普每年利潤五二％用來繳稅，如今名目稅率僅三三％，同時「因為我們持續投資，透過投資抵減，實質稅率很低很低，」負責財務的瑞格畢精打細算地說。
　優雅、驕傲、贏過兩次世界大戰的英國人，在意識到自己在經濟戰場日趨下風之後，十年來的確已經逐漸在變了。甚至擺低姿態，極力吸引外商投資。日本在歐巿各國的投資，英國所佔金額最高。記者在倫敦蓋威克機場入關的經驗，令人印象深刻。冷峻嚴肅的關員，低頭瞄著入關文件，冷峻簡潔地問道︰「你將在英國待多久？」
　「為什麼要來英國？」
　「準備採訪什麼？」
　當他知道記者是應蘇格蘭政府邀請，前來了解蘇格蘭投資環境，以便介紹給台灣企業時，關員迅速用力在入關文件蓋上准予停留六個月的鋼印，抬起頭，冷峻的線條柔和了，倫敦腔英語清脆有力︰「歡迎到聯合王國，別忘了我們英格蘭。」
　
調整新舊產業
　
　從政策改變，到民眾心理改變，再到產業結構、競爭力改變，英國再生之路遙遙漫長。蘇格蘭新舊工業已經調整了十年，雖然仍在持續不懈，競爭的壓力卻是與日俱增。
　行駛在蘇格蘭起伏的山巒間，翠綠的草原，點上鵝黃、嫣紅的花朵，帶有濃厚的印象畫派色彩，在著名的Glengoyne威士忌酒廠，負責接待的經理史高特，銀髮一絲不茍，金邊眼鏡，雙排扣西裝，典型的英國紳士。在向訪客介紹品啜威士忌極品時，史高特慢調斯理︰「慢慢來，不要急，沒什麼好急的。」這個只有十二位員工的小酒廠，已有一百五十多年歷史，每年生產一百萬公升威士忌酒。
　蘇格蘭有數百家這種小酒廠，悠遊、緩慢、小規模地經營著。將一公噸大麥，加上史高特口中的「生命之水」、「清新的空氣」，用傳統方式釀造，擺上十七年，化做四百公升威士忌。
　五年前，日本人來了，雇用上百人，帶來大規模生產，一年產量三千六百萬公升，行銷世界。史高特對這家目前已是全蘇格蘭最大的酒廠Tomatin，不予置評，只淡淡地說︰「我們有自己的品味。」
　威士忌酒是蘇格蘭至今仍屹立不搖的傳統工業。但只雇用了二百五十萬勞動力中，極小的一部份。蘇格蘭必須在造船、紡織、鋼鐵、煤礦等產業消逝後，尋找新的生路。
　他們的策略目標，鎖定在吸引外來投資，翻新產業結構，電子電機、機械、石化、製藥等科技產業，成為新寵。
　
吸引外資
　
　從八三年開始採行的整套投資促進方案，包括對外來投資的獎勵補助，低利貸款，積極的行政協助（廠房、招募員工、代辦法律程序等），已略見成果，世界著名電腦廠商，從ＩＢＭ、惠普、昇陽，到三菱、沖電氣，共有八家在蘇格蘭設廠，目前，蘇格蘭已是全歐洲最重要的個人電腦生產基地。其餘各類產業的外來投資，累計在三百件以上。
　客觀條件上，蘇格蘭投資當局一再強調他們具有優良的投資環境，水電充裕、便宜，港口、交通、電訊，設施完善，外加恬適的休閒、生活空間、高爾夫球在此發源（聖安德魯斯球場），高原、湖泊景色秀麗（羅莽湖、尼斯湖等）。蘇格蘭投資局公關人員羅斯梅林，對訪客詢問蘇格蘭有那三點因素最足以吸引外人投資時，不假思索地說︰「美麗的田園景致，高素質人力，高度發達的基本設施。」
　高素質人力一直是蘇格蘭最欲向外人強調的特色。五百年前，蘇格蘭就有大學；兩百年前，學童就接受義務教育。至今，人口結構中受過高等教育所佔的比例，在全歐洲最高。記者巴格特對訪客中有人有意到英格蘭進修，大大不以為然︰「你應該到我們蘇格蘭，他們只有兩家大學（牛津、劍橋），我們卻有四家（亞伯丁、聖安德魯斯、格拉斯哥、愛丁堡）。」（註︰以上六校均為創立四、五百年以上之名校）
　蘇格蘭教育，以實用為特色，工業部副部長莫禮信強調︰「在這，聰明的人當工程師，最聰明的人當科學家。」八所大學，七十多所理工學院，配合工商業需求，每年培養以實用為導向的工商科技人才。ＩＢＭ蘇格蘭廠公關經理鮑易理舉例，耐皮爾理工學院甚至配合他們提出的要求，在學院特地開設有關聚酯技術的課程，解決電腦所用塑膠配件的問題。
　惠普經理瑞格畢認同蘇格蘭教育的彈性及素質，並向有意來投資的廠商建議︰「這的工程師勤奮、程度高，非常適合做Ｒ＆Ｄ。」
　
慎採投資策略
　
　外在環境可取，對有意到蘇格蘭設廠的台灣廠商而言，本身的投資策略、管理制度，將是能否立足英國，甚至進軍歐巿的關鍵因素。在全球自動提款機巿場佔有率第一名的ＮＣＲ公司人力資源經理墨德克指出，早在戰後就在蘇格蘭設廠的美商ＮＣＲ，到了七○年代，強敵環伺下，卻「什麼都錯了」，瀕臨關門，直到公司徹底整頓，並急遽改變經營策略，賦予蘇格蘭廠最大的獨立經營權，甚至連產品開發及設計也由美國本土移轉到蘇格蘭，才轉危為安。
　台灣廠商的規模、財力、管理制度，能否在這樣的異文化中存活，將是相當嚴苛的考驗。台灣第一家赴蘇格蘭投資的廠商－－台達電子，駐當地的代表麥克尼克總結台達的策略「穩扎穩打」，台達之所以投資二千萬英磅設廠生產交換式電源供應器，是因為「我們的客戶（ＩＢＭ、迪吉多……）都在這，我們有十足的把握才來，」麥克尼克篤定地說。今年五月將開工建廠的台達，在有充分訂單保障下，預計第一年就能獲利。
　近三百年前，貧瘠的蘇格蘭，因為「破產」而於一七○七年和英格蘭合併為聯合王國，三百年來，蘇格蘭起伏不已，有過盛極一時的繁榮，也有跌入冰窖般的蕭條。
　四年前，天下雜誌報導「英國喪失工業精神」時（天下一九八七年二月號），曾引述瑞士外貿協會秘書長魯韋格對英國的觀察︰「英國雖然輸過多次戰役，但從沒輸過戰爭。」
　四年後，針對這句說辭，蘇格蘭人對這場不見刀劍的經濟戰爭戒慎地說︰「我們已經輸了太多的戰役了，不能再輸下去。」
　
脆弱的富裕
　
　蘇格蘭的起伏，印證了繁榮富裕的脆弱性。值得台灣深思的是，即使在他們自認為衰退的此時，事實上蘇格蘭無論就每人所得（八九年近一萬二千美元）、科技發展、產業競爭力，仍然優於台灣甚多。
　只是為了立足英國、歐洲、全世界，蘇格蘭人放下身段，竭誠歡迎外來投資。台達代表麥克尼克認真地挺直腰桿說︰「如果我們不努力工作，我們會有罪惡感。」
　富裕不到十年的台灣，有什麼理由相信，繁榮可以無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