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彈不敵飛彈 — 中東戰後新秩序：（三）

波斯灣風雲乍暖還寒，台北街頭ＫＴＶ的霓虹燈依然亮麗得刺眼，日本人卻點燃了極端的「波斯灣危機意識」。
如果不是中東戰爭，日本的三月肯定是一個櫻花綻放，機場擠滿送往人潮的旅遊旺季。但是中東的戰火波及，使得每年有一千萬人次出國旅遊的日本，初步估計至少減少了八十萬，戰爭結束後，旅客的人數雖略有回復，距戰爭開打前仍有些許的差距。
許多日本公司在戰爭發生後，通令他們的員工，暫時減少海外的出差，特別是歐美與中東有可能發生恐怖活動的地區；三月是日本學校的畢業季節，早在波斯灣戰爭爆發前校方就極力勸阻學生們少赴海外畢業旅行；職業棒球選手拒絕到海外地區做集訓；幾位預定到國外參加國際會議的大學教授也臨時決定取消行程。「伊拉克飛毛腿飛彈的消息愈常見報，打電話要求取消行程的客人就愈增加，」日本最大旅行業者的「日本交通公社」的一名職員說。
　
顯露經濟風暴

　不僅旅行業如此，擔任日本經濟火車頭角色的汽車業，也因為戰火的波及而亮起了紅燈。豐田汽車已決定每月縮減對美輸出的汽車一萬輛，相當於對美年輸出量的一五％，日產、三菱、本田、馬自達也一起發表減產態勢。戰爭的發生使得一般的消費力驟減，隱藏在戰爭背後的經濟風暴，並沒有因為戰爭的結束而平息。
深具危機意識的日本人開始擔憂，連續五年維持著五％以上的經濟成長，景氣的擴張超過五十個月而即將改寫新紀錄的日本經濟，會不會受到中東戰火的影響而落幕？
對日本景氣造成重壓的因素，除了來自波斯灣，也來自美國。
波斯灣戰爭爆發以後，美國政府試算了多國聯軍的戰費，三個月共需四百五十億美元，其中沙烏地及科威特當事國共負擔五○％，日本和美國各二○％，剩下的一○％則由德國支付。日本國內針對日本被「分配」要分攤九十億美元一事，在國會曾進行冗長的朝野論戰，「日本在這次的戰爭中如果對應怠慢，將永遠使日本陷於國際孤立的道路，」海部總理在國會演說時，臉色凝重地訴說日本所持的立場。
　
最大的贏家

　事實上，擅於研究分析的日本經濟研究機構，己經為戰爭會對日本造成什麼影響做了深入的評估。野村綜合研究所副理事長鈴木淑夫為日本負擔的這筆軍費把脈，他表示，戰爭在三個月內結束，日本只負擔九十億美元，且根據推算日本的經濟成長率可望維持在三•五至四％的水準。「戰爭在這麼短期，多國聯軍壓倒性勝利的情況下結束，對世界經濟是個明朗的好題材，」他說。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日本分攤這筆軍費，不僅日本沒有吃虧，反而有可能是戰爭的最大贏家。神戶外國語大學教授坂本正弘指出，日本每年的經濟成長率大約都維持在四％左右，依照國民總生產毛額三兆美元計，每年的成長金額為一千二百億，從這面撥出區區的九十億，換來因為多國派兵穩定了國際油源與油價，這項石油成本對日本而言是「絕對划算」的。
　
重見曙光

　問題較大的是日本企業在中東的投資或合作計劃，因為戰火的關聯而不得不中止，而戰後的重建大餅又操在美英手中，有出錢但沒有出力的日本恐怕難以搶到一杯羹。日本九大商社在波斯灣的勢力早有規模，特別是兩伊戰爭之後，中東亟需建設，日本的建設公司因而大量滲入，和伊拉克維持極為密切的關係。根據通產省初步調查，發現九大商社對伊拉克與科威特的債權總額將近三十五億美元，而經過戰火摧殘、石油設施受到嚴重破壞的兩國，償付恐怕將有困難。
並且因為有過被伊拉克扣押成為人質的痛苦經驗，日本商社的駐中東人員在戰爭的第一報傳出後，立刻丟下手中的工作奉命撤離駐在地，許多合作事業受到影響，雖然現在各商社人員已陸續回到自己的崗位，「公司業績的下滑已經不可避免，」一位商社的部長一臉無奈的表情。
而美國冷冽的經濟寒流，對日本經濟的反面刺激也甚於往年。戰前一些經濟觀察家認為，即使沒有中東的戰火，美國的經濟也早已跌入谷底。去年第四季美國的經濟終於出現了二•一％的負成長，為持續八年的景氣劃上了休止符，預料今年上半年的景氣將不會過於樂觀。
加上波斯灣戰爭由美國主導派兵進駐波斯灣，龐大的軍費支出，對九一年度已經被預測將創下三千億美元空前赤字的美國財政來說，無疑地被認為是雪上加霜。
幸好戰爭在短期結束，美國人沈醉在勝利的氣氛中，心理的不安一掃而光，原油與石油製品也維持在合理的價位。一千億美元以上的復興需要由美國主導，美國經濟軟性著陸態勢乍現，在長期低迷間重見曙光。
在全世界各地設有工廠，對美國不景氣所造成的世界性風暴感受壓力最大的新力公司，最近才中止原訂要在東京舉行的世界各地負責人高峰會議，原因是恐怕被恐怖活動所波及。岩城賢副社長憂心忡忡的指出，「我們不只擔憂美國景氣會加速後退，更擔心日本會被捲入這個不景氣的風暴。」現在這個擔憂已經遠颺。
　
確保油源能力提高

　不管戰爭對未來經濟景氣帶來什麼變化，日本人在面對石油危機、確保油源的能力上，卻表現得淋漓盡致，可圈可點。日本的原油幾乎全部仰賴進口，而其中的七○％又來自中東，因此在第一次及第二次中東石油危機中，日本從中汲取了許多寶貴的經驗，使得在此次的中東戰火中，沒有石油匱乏之虞。
通產省在戰爭爆發以後，立刻成立了「灣岸危機對策本部」，決定了石油儲備量維持在一百四十二天（過去兩次石油危機各為兩個月和三個月）的原則，資源廳並及早召集了二十六家石油煉製、販賣以及商社的幹部，要求他們不要高價搶購國際原油，以免哄抬國際巿場而受到各國的批判。
日本經濟全體在節省能源策略上的努力，也頗令日本人引以自豪。經過兩次石油危機的日本，為了減輕對石油的依賴程度，除了加緊技術革新外，並逐次擴大原子能發電的比例。據統計，日本使用石油佔一次能源總供給量的比例已經從一九七三年的七七•四％，降低了二○％，這個結果令日本近年來的原油輸入減少了三○％，石油赤字衝擊度（石油輸入金額╱輸入總額）因而大幅降低。
　「日本現在至少擁有三個月以上的充裕存油，販賣的數量問題可以由廠家自己作主決定，」戰爭爆發的那天晚上，日本全國五萬八千多個加油站所組成的「全國石油商業組織聯合會」剛好在一家飯店舉行新茶會，會長建內保興在致詞時意興風發，完全沒有過去兩次石油危機時的緊張氣氛。
雖然因應波斯灣戰火的態勢萬全，然而日本也很擔心因為對戰爭的「貢獻不足」，恐怕會招致各國的不滿而掀起強烈的打擊日本風潮。
「在戰爭的這段期間內，過於喧鬧的派對及促銷活動應予中止，」中東戰爭爆發以後，本田技研公司通令駐在美國的從業人員要謹言慎行，以免挑起美國人的反日情緒。
這個顧慮事實上並非杞人憂天，統一前的西德因為曾經將彈道飛彈的技術流向伊拉克，使得改良的飛毛腿飛彈可以超越約旦領空攻打至以色列境內，令以色列對德國非常不滿，勾起了二次大戰時納粹與猶太人間的新仇舊恨。有鑑於此，日本的作法讓人覺得特別小心翼翼，例如總社設在東京的「阿拉伯石油」公司，在戰爭爆發後有一個石油槽被伊拉克的火箭砲擊中，但是還有四十八名日本職員沒有公司的撤退命令，還堅守在崗位上。
　
打擊日本風潮再起

　公司也有過爭論︰為什麼砲火打到頭上來了，社員還不撤？「阿拉伯石油公司股東還包括沙烏地及科威特，工地共有一千四百名分屬十六個國籍的員工，日本人不能單獨考慮進退的問題，」阿拉伯石油副社長小長啟一如是解釋，如日本人丟下他國員工先跑，會予人「偷生」的不良印象。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三菱及伊藤忠等商社的身上，看台灣為了及時撤僑問題曾經鬧得滿城風雨，日本同樣難以抓住時機。
一位觀察家的分析說中了日本企業的隱憂，「儘管戰爭以壓倒性勝利結束，美國的景氣短期不會有太大轉機，美日經濟力差距拉大，美國掀起的打擊日本風潮將會越演越烈，」他警告。
不過波斯灣戰爭所製造出短暫的「戰爭特需」景氣，暫時令美國有一小段好景，日本挾其雄厚的技術力也沾到部份的甜頭。野村綜合研究所在戰爭爆發時，就估算過波斯灣戰爭如果持續六個月，會對美日造成的影響––九一年度美國的軍事支出費用因為戰爭關係增加至三百五十億美元，對美國的經濟成長率將增加○•五％的「特需效果」，而美國ＧＮＰ的增加，也會誘發日本對美的輸出。
日本為負擔九十億美元的軍費將會以增稅手段以闢財源，但是導致的內需減退將對輸入有抑制作用，因此對外貿易赤字將會增加，加上海外旅行人數銳減，節省了外匯支出，這些有利因素扣除負擔的九十億軍費，到最後日本還會增加○•一％的經濟成長率。
過去的韓戰、越戰，日本曾經有過一段「戰爭特需」的高速成長期，這次的中東戰爭被稱為是「電子大戰」，而世界八成以上的半導體掌握在日本人的手，野村的試算一般被認為較為保守。一位軍事專家指出，只要戰爭結束後，在美國高科技武器的庫存品用罄，日本的戰爭特需景氣可能會超過韓戰或越戰。
　
戰後的重建

　不過比起「戰爭特需」，日本商社與建設業界現在最為關心的是中東「戰後」的重建問題。以英美為主的戰後權益以及重建的主導權之爭，早已經熱烈的展開，復興需要的七○％註定要由美國獨攬，而不積極參與中東戰爭的日本，是否也有一席之地，處境頗為尷尬。
中東地區的建設需求，在七○至八○年代初期，一直高居世界的首位，英國貿易產業部與建設業界曾經對科威特的復興規模做了評估，認為光是遭破壞的公共設施重建就需四百億美元，如果加上民間的投資則需二倍以上。日本商社已經透過倫敦及華盛頓試探日本參與戰後重建的可能性，「即使沒有抓到主導權，但是一些轉包的工程多多少少還是會轉到日本企業的手中，」日本業界信心依然十足。
台灣對中東的貿易日益增加，對中東的石油依賴也愈不可分，日本既然把準星瞄準了中東，台灣也不能做壁上觀，「做為歷史旁觀者的國家絕對沒有未來，」就像一位日本歷史學者的這句警語，台灣也應該以這次的波斯灣戰爭做為經驗，及早檢討自己的立場，為波斯灣岸的重建做出「貢獻」，才不會孤立於國際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