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歐洲 — 策略聯手

台灣突然颳起一陣歐洲風。
最時髦的年度旅遊時間表上列的是歐洲；最懂得品味的服飾講究是歐洲設計；歐式餐廳在台北社交圈的地位，已從「貴族」化為「普及」；「歐化家具」是家庭設計雜誌上的最愛──一個歐製水龍頭售價可高達四千台幣。
機敏的政府與企業注意力也早已轉向，收斂起常年東望著日本、美國的眼光，掉頭推出「西望政策」──向台灣第二大貿易夥伴，貿易量幾佔台灣貿易總額五分之一的歐洲看去。
　
國家貿易新策略

　最時髦的貿易新詞叫「策略聯手」，希望藉著歐洲的技術轉移，協助台灣進攻日本和統合過的歐洲巿場。而這次「西望政策」的執行，政府與民間的行動顯示出前所未有成熟的整合能力，將以往散在各政府單位及民間企業零星進行的動作，統合成一致口徑與方向的國家策略。藉著這股整合過的力量，台灣開始主動向歐洲伸手，吸引歐洲人把台灣當成「策略聯手」的對象。
整合的第一步是政府與民間機構間的動作一致，充分發揮「團結力量大」的效能。以工業局長楊世緘三月二十三日的歐洲之行為例，就是整合了國家長期目標──六年國建計劃為「餌」，主動結合民間最有可能在未來承接技術移轉的廠商，到歐洲去找有技術的大廠談合作──技術轉移或在台設分公司。
工業局在六年國建中預備發展的種種新科技，選出九大策略產品︰資訊、航太、生化、電聯車、環保等，主動邀集最有潛力的廠商，分成九組聯手出擊。農曆年前被工業局主動「點召」，出任小組召集人的一位業者解釋自己參加訪歐團的原因。他認為，短期看來，六年國建是台灣最具吸引力的談判條件，在純談技術轉移幾乎已成不可能的今天，六年國建計劃中重大工程採購的大餅，是最能吸引歐洲政府與民間注意力的「餌」，而在「引誘」的過程中，有政府的參與，分量就不一樣。
個別廠商的海外談判籌碼本來就低，他舉一向傲慢的英國廠商為例，去年他跟政府組的團訪英，「他們（英國人）的態度就很熱情。」有政府的「護航」，和六年國建香餅的「利誘」，參加訪歐團的六十五家廠商，都可以把自己的需求透過工業局向法國工業部轉達，再由工業部向法國業者要求配合，「這次是工業局和業者都有共識的實際合作，」他自信滿滿地分析，整合後官民一致對外的結果，自然產生「團結力量大」的效應。
　
同一口徑說話

　「西望政策」落實過程中，另一項整合動作是政府各單位間策略目標上的整合。除了讓貿易單位開始口稱「技術轉移」，也讓工業局在釐定產業政策時，開始有國際視野的落實，甚至讓經濟部的外圍單位，如中歐貿易促進會和德國在台貿易辦事處都開始用同一口徑說話。
工業局直接帶著廠商到國外談技術轉移之外，半官方的外貿協會也推出「小歐洲計劃」與「貿易機會專案」（TOP Trade Opportunity Project），要幫廠商引進設計上、行銷上、技術上「策略聯手」的對象。
外貿協會秘書長劉廷祖在早餐桌上活力充沛地分析︰「今天談貿易不能再光談買與賣，」而必須藉著拓展貿易而無形中引進技術。在外貿協會「主動出擊」的種種貿易推廣計劃中，「今天我們推銷的已經不僅是成品，而是台灣的製造能力，」靠著台灣的製造能力，到歐洲尋找有行銷、設計專長，卻缺乏生產條件的廠商合作，「這是透過合夥關係的貿易（trade through partnership），」劉廷祖分析。
國際上目前跟台灣有比較利益的合夥對象，劉廷祖認為是歐洲的廠商，甚至只要「專攻德國」對台灣都有很大的好處。西德統一後要重建東德的過程中，「台灣可以變成德國大企業的轉包商，」就能引進不少技術。
「小歐洲計劃」中引進歐洲設計師、到歐洲收購名牌的作法也有引進技術的策略性意義。「香港當初就是先代理歐洲名牌服飾，後來發展出自創的裘丹奴（Giodano）等品牌，」凱悅飯店外車水馬龍的巿囂未打散劉廷祖的專注︰「這也算是一種技術轉移。」
替世界名牌成衣（卡文•克萊、CD等）代工數十年的福昌紡織，首次聘請外國設計師為自己設計服飾。在合作的過程中，不僅得到設計款式，也解決了製作上的關鍵問題，在衣服尺寸、曲線上都有更符合巿場需求的改進。而能夠成功地汲取設計師的經驗，福昌董事長陳德興則強調廠商長期累積的製造經驗︰「這不是剛開始一、兩年就可以做到，我們做CD（的衣服）已經做了十幾年，本身已經歷過這巿場，才懂得如何配合。」
　
貿易上的合夥人

　外貿協會不光做貿易推廣，轉而重視設計、技術的新作法，劉廷祖相當看好，「過去只辦展覽的作法是『點』的打法，」最近跟經濟部的「團隊」作戰，是拋棄過去片面的作法，而發揮「整合起來的力量」。而「過去廠商單獨打入歐巿都沒有成功的，連日本廠商想單獨打入都很困難，基本上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不排外，所以必須要（在當地）有一個『合夥人』。」於是台灣貿易的新名辭叫「策略聯手」。
連工業局都開始朝這個新目標邁進。問楊世緘局長，在曾主掌台灣貿易政策的經濟部長蕭萬長，和外貿協會董事長、經濟部次長江丙坤的領導下，工業局作法有何不同時，學者出身的楊世緘慢條斯理地分析︰「從前工業局注意力較集中在國內，現在比較向國際伸展（reach out）。」
觀察經濟主管單位動作十一年之久，中歐貿易促進會祕書長仇家彪也指出中華民國政府對歐貿易的做法，「今年開始有很明顯的變化。」以往都需由民間組團訪歐，今年則出現由江丙坤次長和楊世緘局長主動帶團訪歐，於是以往代表民間的中歐貿易促進會也停止組團訪歐，以免重複。
　因為歐洲市場跟台灣有相當大的文化差異，需要費較多的時間與心力開發，參加工業局訪歐團的中國嘉通資訊副總殷戊中指出，此時就特別需要政府參與的長期規劃。而眼前政府單位之間「這樣的整合是個很好的機會，」他肯定地說。
政府相關部門間所以能有這樣「一致」的動作和「整體」的團隊精神，經濟部一位觀察者指出，跟經濟部長蕭萬長每週一的業務會報有關。會報中，部長一反以往只單獨跟所屬單位主管個別溝通的作法，而召集所有單位主管每星期見一次面，了解彼此的業務和方向。
這次中華民國貿易與產業政策目標的整合，在對歐貿易行動上是無獨有偶，連業界的產品策略上都有整合的趨勢。
外貿協會小歐洲計劃的「設計中心」，也在替台灣產業的「策略聯手」做整合。在去年十月，貿協組合了電腦製造商和家具廠，聯手開發專攻電腦使用的桌椅。分成兩組的廠商包括宏、大通、優美，和三光惟達、大同家具，在歐洲設計師的領導下協力開發新產品。
產品策略聯手的背後意義，是藉台灣已經成功打入歐巿的產品──電腦，來帶起另一個產業──家具，進攻歐洲巿場的實力。參與計劃的三光惟達設計課課長周文勝指出，新產品目前已經做出模型，雖然生產成本上還有問題，無法馬上量產，但是三光已經「把這個觀念用在其他產品的設計上，」積極開發其他新產品。
　目前三光惟達還透過外貿協會的介紹，引進羅馬尼亞祖籍的設計師Alexander Manu，進行公司系列產品「形象識別體系」（ＣＩＳ）設計，將三光生產的顯像器、傳真機和電話機等外觀做整體的規劃。
　
共識的歷史背景

　對歐拓展貿易行動一波又一波的整合動作，連歐洲人都開始刮目相看。台北歐洲商務協會理事長尤恩讚美台灣政府與民間的行動非常「一致」，而會說中文的德國貿易辦事處主任范育德，則開始用貿協的語言來描述中歐之間的「比較利益」（見訪問）。事實上這些看似突然的「共識」與「一致」的行動，都有長遠的歷史背景。
當台灣人從對美國「玻璃絲襪」和巧克力的執迷中甦醒過來，逐漸向歐洲名牌膜拜的歲月中，台灣對歐貿易佔貿易總額的比例，早已節節上升（見圖一）。今年上半年，歐洲人更在美國忙著應付波斯灣戰事的當口，搶下台灣貿易總額比例的另外兩個百分點，達一九•二％。連台灣個人電腦目前銷歐洲的數量都比銷往美國多。工業局長楊世緘回憶，去年在德國漢諾瓦電腦展中，台灣參展廠商達二百多家，數目僅次於美國。會場一千多張台灣商人臉孔的活動，著實讓還沒看慣東方人的歐洲人吃驚。
中歐貿易促進會祕書長仇家彪熟練也肯定地預測，歐洲對台貿易的比例與美國對台貿易的比例，五年內將在二二－二四％之間「相遇」，之後歐洲貿易的比例將持續上升，美國佔台灣貿易的比例將下降，日本則會維持在二○％左右。
歐巿不僅已是台灣眼下的第二大貿易夥伴，而且亞洲四小龍中，除了香港之外，台灣與歐巿間的貿易量比韓國、新加坡都大。歐洲對台的投資，雖年有不同，但卻有逐漸趕上美國的趨勢。（見圖二）也就是說，台灣將逐漸自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的美國經濟圈中掙脫，真正進入多邊貿易的時代。
歐洲政府也抓住這個契機，在短短三─五年間，大幅改善對台灣的關係。過去三年來，在台灣增設各類辦事處的有六國（見圖三）。當初最先在聯合國拋棄台灣的法國，也在去年提升在台單位為「在台協會」直接辦理簽證業務。一向在外交上自行其是的法國，更在年初派出歐洲國家中第一個公開訪華的現任部長──工業部長傅魯，來台商討經濟合作計劃。
「老歐洲」資格的中歐貿易促進會仇家彪得意地說︰「以前所有（歐洲）的簽證都需在香港辦，現在所有的簽證都在台灣辦。」
　這樣的成績絕非偶然，為了脫離美國政府動不動就提出超級三○一條款來壓迫的威脅，分散貿易市場一直是台灣經濟的重要課題。一九八五年開始，歷經經濟部長李達海、陳履安、蕭萬長都頻繁與歐接觸並主動訪歐。連一向扮金主的重大工程海外採購政策，都在前年開始考慮歐洲規格。
　
動起來就好

　韓戰以來，台灣一直被網羅在美國「軍事圈」與「經濟圈」的勢力範圍以內，台灣也一直被指為「依賴」美國而生存。每年吃下台灣超過三分之一出口的胃納，多少說明了美國在台灣的「實力」，再加上軍售上台灣絕對的依賴，都讓台灣在國際外交上有必須跟著美國走得氣短。
美國經濟的沒落（見天下七二期），讓台灣必須另謀「策略聯手」的對象，而一九九二年歐巿整合的計劃則剛好補了這個空缺。社會觀察家楊渡在談到台灣對歐貿易比例增加時的樂觀，有著比經濟更大的著眼點，他認為台灣能脫離美國這個「單一的經濟圈」，而去建構更多邊的關係，對台灣真正的「獨立自主」有幫助，也才能像日本一樣，雖保持外貿依賴，卻真正脫離「依賴」的命運。
工業局和貿協的做法不是沒有人批評。輔仁大學織品紡織系教授遲曉雲認為，貿協引進歐洲設計師為台灣產品設計，是只顧商業不顧文化的作法。她指出，引進歐洲設計師只是「開發歐洲品味，卻沒有培養台灣品味」的作用，未來若是國際上突然不流行歐洲品味，台灣產品則又將無以為繼。她贊成台灣應培養具本土風味的設計師，將來「歐洲人要買台灣商品，也是因為台灣品味」。
另外也有廠商對政府的「公能力」抱著懷疑的心情，認為唯有靠自己的實力才是真正的長遠之計（見「智高」文）。
面對這些疑慮，科技官僚本色的貿協祕書長劉廷祖毫不洩氣︰「政府做任何動作都會有一籮筐的問題，但這沒關係，只要動起來就好，有人做就是有人擔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