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柏村的科技大軍 — 後李國鼎時代：（一）

行政院郝柏村院長有一批推動科技的新人馬。
這支由郝院長領軍，包括新任行政院科技顧問黃孝宗、政務委員郭南宏的科技隊伍，更借重「科技強人」總統府資政李國鼎縱橫財經、科技四十年的經驗，掌起台灣科技行政大旗。
經歷三年調整，國內科技領導儼然邁入後李國鼎時代，由李國鼎退休前定於一人之尊的強人體制，向郝院長帶團隊的協同共治模式轉換。
這三位成員具體反映郝院長的科技施政企圖。李國鼎所樹立重人才、求經濟效益的應用科技傳統再獲強化；過去在軍方科技系統與郝柏村相互配合的黃孝宗，正以航空工業為起點，全力啟動軍民科技的交流結合；負責行政院科技顧問組的郭南宏，則透過預算審核、溝通協調，動員工研院、電信研究所等財團法人研究機構，推行六年國建計劃的科技項目。
他們的動靜舉止，將決定中華民國如何在科技上花錢。每年約四百億民用科技預算，數目更大的國防科技支出，加上六年國建科技項目的一千七百億，都經由他們的手中分派運用。
如果郝柏村的科技行政正中目標，將造就台灣科技的新境界。
對產業，六年國建開發出的八項關鍵技術（光電、軟體、自動化、感測、生物、資源開發、能源節制）可以自由運用，十個新產業（通訊、資訊、消費性電子、半導體、自動化、航太、高級材料、特用化學品、醫療、污染防制）可以選擇投資，更有國內國防科技巿場可以鍛鍊身手，從而橫掃國際。
對街頭上的小巿民，更自主的台灣科技可以使彼此資訊更流通、環境更清潔，面對中共威脅也較安心。
對科技行政體系，新團隊則象徵科技界郝柏村時代的完全開展，卻也不免引入一系列有升有降的人事整編。
三年前，李國鼎自行政院政務委員退休引發的科技領導真空，已被郝柏村的強力領導填補。而郝內閣的科技議程，開始將一向獨立隱密的軍系科技人帶上大舞台，與民間科技共同運作；在孫運璿、李國鼎時代盛極一時的外籍科技顧問，卻被擠下已嫌擁擠的舞台，在決策中的分量再次降低。
郝柏村旋風由治安而政經，終而颳入科技，身居風眼的郝柏村其實本來就是軍人與科技的總合。
「郝院長是歷來最了解科技的行政院長，」一位長期擔任公職的行政院高層首長肯定。在郝柏村軍職生涯中，銜蔣經國總統之命，出任中山科學院－國內最大的研究機構－院長七年，是其他將領沒有的經歷，也是塑造郝柏村科技觀最具影響力的階段。

高人指點

一月下旬，郝柏村巡視工研院，逐一走訪每一個研究所。途中，工研院人員向郝柏村展示在陽光下會變色的人造纖維布料，其他人談論纖維由淡紅變大紅的趣味，郝柏村卻簡單地說一句︰「這是光線的關係。」
由野戰戰術而科技知識，郝柏村靠高人指點而能順暢轉換。
「他（郝院長）很會用人，能鑑定合適的人，這就是領導統御最重要的條件，」本身就是郝柏村長期諮詢對象的李國鼎觀察。
李國鼎之外，代表軍系的黃孝宗更是異軍突起，成為郝柏村在科技最重要的左右手。這位在美國送人上月球，做過巡弋飛彈、太空梭推進系統的武漢大學畢業生，十三年前經由李國鼎引介結識郝柏村總長，進而成為國防部首席科技顧問。在郝總長變成郝院長後，黃孝宗也自然被發布為行政院科技顧問。
由於郝柏村參謀總長的充分授權，黃孝宗平日代行中科院院長職務。他改造組織，剷平原來山頭垂直分立的中科院，建起彈性編組的矩陣架構，做事只問目標，選事做只問優先次序。向來作風平穩的中科院，在他的堅持下每年淘汰十分之一人力。花費八年，中科院終於推出六種飛彈、兩型飛機。談起這位語調溫和和卻大刀闊斧的長官，一位軍方科技人員說道：「他不嚴厲，但要求有一流水準。」
在中科院，黃孝宗以代院長身分掌管大印；到行政院，郝柏村又給他推動航空工業的任務。由黃孝宗親自籌辦的民營型態航太公司－－台翔公司，籌備小組涵蓋國防、經濟、財政、經建會四位閣員，一位熟悉內情的人士形容黃孝宗這位在台灣十二年只任顧問的科技長才︰「他也許沒有層次，但他絕對有分量。」

軍人性格抓科技

李國鼎、黃孝宗協助郝柏村步入科技圈，但科技界的文人氣質絲毫沒有軟化郝柏村的軍人性格。到行政院後，郝柏村連串的科技決定依然流露決斷明快的處事風格。
在郝柏村親身與會的科技會議籌備會上，郝柏村要求開會要有具體成果，「否則不要開算了」；當郝柏村聆聽人造衛星五人小組的簡報後，當場裁示修改計劃，甚至將最棘手難決的執行機構，也毫無預警地一併決定交給工研院。「我本來以為他會說︰再研究，」一位出身學術界的衛星小組成員對行政院新近的明快耳目一新。
郝柏村的領導、李國鼎的行政、黃孝宗的管理，新科技隊伍要加上學者出身的郭南宏才算完整。
向來獨來獨往的郭南宏，三年前由交大校長入閣為交通部長，帶了一批年輕學者為幕僚；去年一月一日，郭南宏接掌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只帶了一位祕書赴任。
僅有五十人單薄人力的科技顧問組，以往靠李國鼎的個人魅力形成優勢；在郭南宏治下，卻靠郭南宏個人精確嚴謹的治學作風，將六年國建順利帶上第四次全國科技會議。

由別人去得分

去年十一月才受命召集第四議題的郭南宏，將本已準備一年的工業科技議題全數變動，改以六年國建來統合六十九個子議題。二個月內開了一百多次會，請來產官學密集討論。一位曾為郭南宏學生的政府人士形容，郭南宏這會議密集、每天吃便當的兩個月︰「好像在作教授指導論文一樣。」
早在科技會議一月二十一日開鑼的一個禮拜前，六年國建科技項目的具體結論和執行方案已在松山機場邊的民航局會議廳內出爐。「郝院長指示過要有具體行動計劃，郭南宏顯然了解過院長的意圖，」一位參與科技會議籌備的人士指出。
提起郭南宏用六年國建具體化科技會議，一位了解籌備過程的人士微笑說︰「在實質、政治上，都非常正確。」
面對每年經手大筆預算的重大任務，郭南宏強調︰「院長才是領導人，我只是協調。」他以在義大利踢球的阿根廷足球明星馬拉度納比喻︰「我只是穿針引線，由別人去得分。」
新科技團隊首次要跳出政府體系興辦的差事，是郝院長寄以厚望的航空工業。這個任務落在黃孝宗肩上。
由於存在三年的十一人航太工業小組（由工業局長楊世緘、成大教授趙繼昌召集）一直限於部會間糾纏而沒有突破性進展，政府決定繞過航太小組，逕行成立台翔公司。「台翔是航太工業的龍頭，這是抓重點的作法，」工業局第一組組長鍾自強分析。
一位參與國防科技的業界人士指出，在眼前國防預算無法擴增，大批國防科技人力要尋求出路的壓力下，台翔是政府彈性運用軍方經驗，向民間招手的政策性腳步。「台翔就像撘起一座橋梁，」他比劃雙手形容。
郝柏村去年五月二十日上任院長，六月中就發布黃孝宗籌辦台翔。為了台翔，七十歲的黃孝宗打消去年退休的計劃。目前黃孝宗七成的時間都投注這個中華民國首家航空工業公司。
為求確保台翔未來業務順利開展，黃孝宗頻頻與國外航太公司接觸；要吸引國外有經驗的華人回國效勞，他到美國公開演講；為勸募民間投入台翔預定的五一％以上民股，他一改往日的神祕作風，一方面直接面見林挺生、張榮發、黃世惠等企業大頭商談，另方面連串舉辦面對企業的公開說明會。

按程序處理台翔

但黃孝宗身處的政經大環境、科技小環境畢竟已非李國鼎全盛時期的單純可測。政治民主化、財經機構自主性大漲，加上李國鼎後無人能展現整合財經、科技兩界的類似能力，在在拉慢台翔起飛升空的動作。連郝院長都在指派黃孝宗全力以赴之餘，也不忘交代行政單位︰「原則上全力支援，但一切按正常程序辦理。」
民間放行，公家攔阻。儘管大同、長榮、華隆表明入股台翔的意願，政府體系的行政院開發基金、交通銀行卻對台翔的營運前景質疑，掛出暫停警號。「將來如果有問題，仍是我們負責，到時候立法院、監察院又來了，」一家公營銀行的總經理解釋。
原本預訂去年底成立的台翔，目前正由黃孝宗親自督導重擬營運計劃，近期即將捲土重來。一位台翔的重要幹部承認，台翔苦於技術人力足、財務人力極缺的不平衡結構，但他也抱怨，台翔的困難處境遠非四年前成立的台灣積體電路製造公司所能比擬。
當年為成立台灣積體電路，李國鼎與工研院董事長張忠謀協同運作。張忠謀在國外尋覓合作對象、爭取穩定訂單；李國鼎在國內動員公家資金，更找熟識的石化業者參與民股。為了吸引民間投資，李國鼎更推動修訂法規，將半導體業列入重要投資項目，投十元可抵消三元稅款。「我們所受的待遇，實在不能與台灣積體電路相比，」這位台翔幹部不平地說道。

沈默的夏漢民

歷數郝柏村新近排出的重要科技戲碼，除了衛星計劃的重新研訂外，國科會主委夏漢民卻少有發言。
在夏漢民跨管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國科會時，他看管台灣所有科技預算。但自郭南宏接下科技顧問室首席召集人後，夏漢民與郭南宏不再融洽。他所主導的人造衛星計劃引發國內科、學兩界火葯味十足的爭議，不但使國科會與學界關係走調，更消耗不少他在科技政治生態圈所累積的資源。
七歲失父的夏漢民其實很想將國科會作好。以支援基礎研究為主要職志的國科會，至今每年選送優秀物理研究生出國，培植同步幅射儀的人力－－中華民國最大規模的非軍用科技計劃。為了做新萌芽的超導體科學，他與清大校長劉兆玄共同延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吳茂昆（與朱經武一齊突破高溫超導）回國主持五年計劃，要求做出二十五項專利，與美日齊步。
甚至夏漢民的家庭生活都為國科會滲透。為了校訂科技會議的結論，夏漢民在閉幕式當天逐字推敲到凌晨三點，早上八點又親自送到郝院長手上。連他會說客家語的太太都被動員，利用週日與夏漢民同赴新竹，疏通國科會轄下科學園區徵收土地的難題。
但由天而降的衛星計劃，卻使夏漢民付出沈重的代價。
學者性格、喜談科技的李登輝總統與訪客一句「台灣可以做衛星」閒談，激起夏漢民放射衛星的強烈意願。
去年二月總統大選前，夏漢民在接受天下訪問時承認，國科會從事太空、海洋、超導的研究，都受李總統興趣的鼓舞。由總統與外賓的談話，夏漢民了解李總統的興趣，「我們就配合來做」，海軍出身的夏漢民承認。
為了使衛星計劃順利通過，國科會官員受命勤與立法院溝通，彈性運用不同策略說服。衛星計劃預算順利過關，但執行的詳細計劃卻仍不明確。
當衛星計劃演變成激烈爭議時，國科會幕僚建議收回自行發展發射系統的成命，連下雨天都堅持要在走廊晨跑的夏漢民卻不為所動。一位科技官員形容︰「他要做衛星是大膽假設，但執行細節的小心求證卻未做到，在政治上又一錯再錯。」

挾立法院以自重

在立委公開質疑郝院長修改衛星計劃的決定後，一位行政院首長忍不住提醒夏漢民︰「這是挾立法院以自重，要知道郝院長是很剛烈的……」
一位與郝院長熟識的科技大老也不悅地提到國科會︰「現在的年輕人都很驕傲，有事也不來問一下。」
「他太重政治層面，但到底是搞科技的，還是不懂政治，」一位高級行政首長觀察夏漢民說道。
連郭南宏都曾為衛星計劃公開對質國科會，充分外露兩者之間的複雜情愫。
在行政程中一前一後協調政策預算的國科會、科技顧問組，近來關係益發微妙。國科會是行政院正式部會之一，科技顧問組卻是非常設的臨時編組；科技顧問組政務委員的位階，卻可以審理預算，層次高於同在行政院內的國科會。強弱高低之間，兩者之間的關係向來是平衡的藝術。
因此，企圖心強的夏漢民和學者本色的郭南宏對彼此的職權劃分有不同看法。夏漢民強調︰「凡是院長沒有特別交代的，都歸國科會管」；而郭南宏則對國科會等「球員兼裁判」的單位有意見︰「這樣失去客觀性。」
諸多因素牽絆下，郝院長科技施政勢不可能如當年李國鼎的收放自如。
李國鼎當年有上達天聽的全面授權。蔣經國總統信任、孫運璿院長託付，李國鼎可以由國內而國外充分建立科技網。當時每年一次的外籍科技顧問會議是科技界的大事，行政院長親自主持。外籍顧問的建議使台灣成立環保署、開展創業投資。去年下半，顧問會議在中斷一年後重開，地點卻遠在法國，開一場國內聽不見的會。
李國鼎更有政府體系內運作的充分經驗。「李資政不算科技專家，他是行政長才，」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執行祕書吳柏楨形容。由政府內的各部會、國營事業、銀行體系到民間企業、創業投資，李國鼎都可設法動員，交錯運用體制內的預算和體制外的投資，關心國防、財經、科技、教育各領域。由台翔的推動過程可見，這套系統己隨李國鼎退下而停擺。
郝院長科技行政的急務正是創建郝柏村新體制，取代不堪用的老體制。
「他是個務實的人，」一位協助郝院長推動政務的首長指出郝柏村的行事態度。
為了避免新設機構引起政治困擾，郝院長決定不另設衛星科技機構；為了避免外力干預，他指令軍方退出衛星計劃；為了人事和諧，郝院長特別交代郭南宏拜望李國鼎。而在台翔即將成立之際，經濟部工業局與國防部也正要簽訂技術協議書，為往後的軍民科技人才交流鋪上法條基礎。
過去十年，強人式的科技行政突顯台灣了解科技的急迫；未來十年，民主強人體制將決定台灣是否能真正掌握科技。郝柏村科技團隊的成敗，將是台灣未來國際地位和經濟實力的試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