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務實構築統一藍圖 — 四十年大計

面對亟須重建的東德,有人心灰意冷,有人躊躇不前,但更多的德國人卻認為這是考驗自己領導能力、決策力、遠見和意志的機會。既有理想,又能決心實踐理想;有統一熱情,更有走漫漫長路的堅忍理性。德國的國民意志可給台灣朝野何種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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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街道上,七十歲的老人戴著夾耳帽,大聲嚷著:「我才不管什麼選舉,誰來當政,我只關心我的退休金會不會縮水,」冷風從他牙縫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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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堡一家法律事務所,檯燈散出暖暖的光,兩位二十餘歲的實習律師低語著︰「統一有什麼相關?」「我們為什麼要花那麼多錢幫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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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像嬰兒般,頭腦一片空白,」基輔大學博士,東德最大電子公司策略規劃主任墨克曾在實驗室、工廠解決過無數難題,首次遇到無解難題,更要命的,這是人生難題,非面對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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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反對、不論漠然、不理彷徨,新德國如期誕生,如期大選(十二月二日),如萊茵河,定定往前流,更如高速列車,轟轟駛向彼站。
前景確實可羡,人口七八四○萬,三年後,信誓旦旦將趕上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強國(僅次於美國),歐洲盟主也確立無虞,歷史上首次共產經濟轉為巿場經濟……,全世界都在拭目以待。
「九○年代是德國年代,」時代雜誌毫不猶豫下了結論。
但是冠冕得付出代價,東德失業率高漲、示威不斷,西德人為百億美元支出而忐忑不安。儘管十月三日那夜旌旗飄揚、自由鐘聲響徹雲霄,百萬人狂歡,世界媒體爭相報導,但第二天一切恢復正常,重建滿目瘡痍家園責任又交回德國人手中。
雖然短期內情勢看似悲觀,但德國上下仍瀰漫著「我們做得到」的篤定Can Do Spirit,一位政壇人士星期天晚上舉起大杯的啤酒,高聲喊著︰「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明天工作更難,更需要我們。」
這是種篤定,是種經過歷史錘鍊後的信心。「失業,二次大戰後,全德國都失業,每個人都要從頭做起,現在至少有六千萬西德人欣欣向榮,」新近當選東德薩克遜省長的畢登考夫說。
仔細觀察德國,知道他們並非徒託空言,因為他們不但有理想,更有達成理想的步驟;有建國的熱情,但更伴隨著理性的堅忍。
不單是費時四十年才達成的統一,它的政治、工業、社會運轉都以此精神貫穿。到底台灣能從德國模式中學到什麼?
生吞活剝地,如大量開放難民潛入,一東德馬克換一西德馬克(正常比例是七比一),兩邊黨派各按自己路線合併,這些都不是地狹人稠、與大陸大小懸殊的台灣可學的。

德國模式後的精神

可學的,毌寧是德國模式後的精神,知道與共黨交手,絕非浪漫,必須謹慎設計修好的步驟。知道雙方差異不是旦夕可消除,必須持之以恆地去做,情勢如突變,舉國能齊心應變。
台灣,面對彼岸悍敵,更需要有遠見,有步驟,方能對付。
走訪德國,上自總理、部長,下至販夫走卒,諸多人士如全德研究所所長康特、新當選省長畢登考夫、法蘭克福紀事報波昂特派員費邁爾,始終將國家統一縈繞於懷。
他們大多屬於披荊斬棘的那批人。一九四五年,戰敗的德國,民族自尊在瓦礫堆中粉碎,縱使在後來經濟奇蹟中,「這一輩絕對忘記不了戰敗的恥辱,」四十餘歲的律師謝爾說。
例如小到德國動用柏林一小塊地,必須與英、美、法、蘇四國諮商;德航飛遍全世界,卻不准飛航國內的柏林,因為蘇俄不准。大到東西德圍牆阻隔二十餘載,投奔自由者雖頻傳死傷,「鳥都能自由飛越,難道人不如鳥嗎?」德國杜賽道夫Arthur Andersen會計師事務所合夥人安茲念及此,仍憤恨不平。
儘管如此,因為懼怕引起鄰國的猜忌,少見統一的標語、口號,有的只是淡淡的、低調的思懷。全德研究所所長康特牆壁上掛了一幅德國統一始祖威廉大帝畫像,時時提醒自己來自普魯士(前東德領土),希望有朝一日幫助家鄉的人重建家園。
曾任德利銀行駐台代表的唐恩,念念不忘一九六○年初做學生時挖掘隧道(讓東柏林人可逃過來),被逮捕關在監牢,「以吃木屑為生,三個月瘦了十五公斤。」很難想像一本正經的銀行家會有這段經歷。
儘管如此,統一基業卻在默默展開,充分表現德國人不重表面,卻務實的精神。

西德主動出擊

戰後西德基本法首先奠定統一基礎,一九六○年代國際間冷戰開始和解,前總理布朗德採取東進政策,與共黨國家建交。東、西德開始互相承認其主權,兩國同時加入聯合國,花錢贖回政治犯,都是掌握機先,主動出擊的做法。
而這些政策不算是領導者個人一時的神來之筆,而是經過仔細研究、執行、評估的政策,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是兩德關係部及所屬的全德研究所。
位在波昂哥德堡大道的西德關係部,因為德國統一而即將改組,很多工作人員已開始整理卷宗,準備告別這個只負階段性任務的機關。兩德關係部面約三百餘人,多為專業人士、律師,幾乎每位官員一年都要去東德一趟,參加展覽,訪談官員,甚至和街上人民談天,「如果不去,制定出來的政策就像空中樓閣,不切實際,」兩德關係部經濟司副司長孟克說。
而每項政策兩德關係部都有不同程度的參與,在大政策上通常都由兩德關係部聯合其他部會成立任務小組,國會也每週就這方面政策辯論。
於是一項項政策開始加強雙方的合作,尤其東德獲得諸多援助。自七○年代,西德平均每年花二十多億美元,援助東德建造公路、防治工業污染,甚至購買政治犯,更提供東德無息貸款,以償還與西德貿易逆差的部份(幾乎等於歸還給東德)。
看起來西德政府在做冤大頭,但經政府機關評估後,不僅具政治目的,也有實際效益。例如西德出資幫助東德興建四條由西向東通往柏林的高速道路,就包含統一後重新建都柏林的構思;東德境內的煤鐵礦場以及火力發電廠許久以來在邊界造成嚴重污染,西德出資防治是為對方也為自己。

統一的另隻臂膀

但東德在受惠同時,開始依賴西德,民心歸向也逐見端倪,開始接受自由巿場是比社會主義優越的制度、民主比共產更能為人民帶來福利。
全德研究所則是支撐兩德統一的另一隻臂膀。所長康特二十年來,從滿頭棕髮到童山濯濯,致力不懈,提供西德人民關於東德的資料,望著滿庫的存書,康特說︰「尤其重要的是我們只講事實、數字,不加意見詳述,」因為偏見和情緒都可能影響意見。
每個人都可到全德研究所查資料,兩位專任人員成天守候在電話機旁,答覆各種問題,大自東德政治情況,小至去東德旅遊能不能喝當地的水。
全德研究所並經常至各地辦研討會,尤其著重對教師的訓練,他們認為如果要讓國民對問題有正確的認識,則必須從教師著手。
制定兩德政策中,政府總是走在人民、尤其是工商界的前面。東西德間的貿易法,早在一九五一年兩方簽柏林條約時就完成了,當時東、西德幾乎沒有貿易存在,之後隨著貿易興盛,在一九六○年又加以修訂,重新規範兩德間的貨品、服務業往來以及付款方式。
西德政府更有負責雙邊貿易的專責機構––聯邦經濟部下屬「西德貿易信託局」,兩德銀行間也訂定特殊幣值單位VE做為匯兌標準。而隨著時日進展,兩德間貿易型態逐漸變化,條約不斷修改,政府主管機關也不斷制定新政策,如給予東德無息貸款。
而政府又要靠領導者總其成。一九六九年,社會民主黨的布朗德總理上任,冷戰逐漸解除,他認為東、西德互不來往,只會使雙方裂痕越來越大,以致統一變得像一夜美夢,醒來就消失無蹤。所以他在就職演說中就表示要與東德改善關係,並與共產國家建交。

緊捉外衣的一角

推動統一最具關鍵的人物莫過於現任總理柯爾。現年六十歲,身材魁梧,綽號黑巨人。新當選時,許多人批評他沒有國際觀,缺乏領袖氣質,但他當選總理至今,國內經濟一直蒸蒸日上,是西德經濟連續成長最快的七年。嗜讀史書的柯爾曾引述德國鐵血宰相俾斯麥的話︰「當一個人無法從周圍事件中,聽出上帝腳步聲時,只能等待,一旦聽到,就應奔向前去,緊捉外衣的一角。」
去年十一月九日柏林圍牆一倒塌,柯爾就赴圍牆邊對著萬千群眾演講,有人報以喝采,更有人報以噓聲。但他在三星期後,首度向國會提出統一德國的步驟和十點計劃,頓時成為全球矚目焦點,更主宰了兩個德國的命運。
隨後柯爾幫助完成今年三月十八日東德第一次民主選舉,促成七月一日經濟聯盟,主導政治統一的每一重要步驟的籌劃與執行。七月中旬又赴高加索地區與戈巴契夫長談七小時,促成蘇聯同意統一後的德國留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三十八萬蘇軍將於一九九四年以前撤出東德。至此,統一工程大功告成。
至今柯爾譽滿全球,歷史上更已有定位,但有人質疑,到底是時勢造英雄或英雄造時勢。
「不論如何,他掌握了時勢,」西德最大報法蘭克福紀事報駐波昂特派員費邁爾說︰「在這局勢分秒遽變,戈巴契夫笑臉外交時刻,不趁此時統一,不知何時才能統一。」
也有人質疑柯爾不計西德必須付出龐大代價重建東德,目的只在贏得個人地位及基民黨選舉,費邁爾淡淡地一笑︰「不管柯爾是爭千秋或爭一時,他已完成了統一的千秋大業。」
平日對柯爾政策諸多批評的費邁爾,尤其欣賞速戰速決的柯爾所帶動的應變力。從圍牆倒塌後,西德政府從上到下,一起動員數萬公務員,草擬方案,經濟統合、政治統合,數千頁條文,每項都得經過國會諸多反對黨的挑戰及質詢。
又如為了七月一日經濟統合,德國政府要在半個月之間,印妥數億馬克,二十輛大卡車準時在七月一日凌晨裝運到東德各個銀行,準備給東德人民兌換。「如此氣勢、如此效率,實在令人望塵莫及,」我國國科會駐西德代表孟憲鈺說。
遍布於波昂艾德諾大道上的西德政府機關,這半年多來幾乎每天都挑燈夜戰,連星期六、星期天都得加班。「十月三日統一那天,我累得只想在家看電視,」原為執業律師,後轉到兩德關係部的官員孟克雖然嚷著累,但見到自己十四年工作終於有成更感興奮,他將於明年志願前往生活水準仍落後一大截的東德地方政府任職,以幫助他們度過轉型期。
對於西德政府平日頻頻被攻擊的低效率、無能力,此次卻能整體應戰、速戰速決︰「公務員負責執行,必須依賴領導者給予方向,一旦方向清楚,你就知道他們前進的力量有多大,」費邁爾說。

德國精神

但是在統一過程中,人民表現出來的冷靜和沉著,更是成就統一的力量。例如七月一日東德人民兌換西德馬克,國際人士都認為一向物質缺乏的東德人民將會大肆搶購,導致物價飛漲,經濟危急將雪上加霜。但出乎意料地,東德人拿到馬克後又原封不動地存進銀行。一位東德大學教授經過家庭會議後,小兒子的摩托車、大女兒的名牌服飾,加上自己的賓士車都暫緩購買,因為大家搶著買,一定貴,「已經等了四十年,再等幾個月有什麼關係?」他對友人說。
而西德人民對這最棘手問題,則理智和情感兼具。統一像顆定時炸彈,有人喝采,有人誓死反對,因為重建東德花費巨資,必然要加稅(經國會決議後),儘管有幾場示威,但社會仍然平靜無波地運轉下去。「不滿意,我們下次投票給反對黨就成了,」一位大學教授說。「少數服從多數,我佩服他們『服輸』的精神,這就是民主,」一位台灣留德學生說。
統一只是起步,兩國的政治、經濟、社會統合更是遍布荊棘,相信在重建過程中,德國精神–樹立目標、決定步驟,遇到困難,再接再厲––仍將貫穿今後數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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