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錢」而居的遊牧族？ — 香港人在台灣

如果稍微留心一下，現在和香港人打交道的機會似乎愈來愈多了。
　在美容店，一位頭髮修剪時髦的香港師傅正以熟練的技巧為客人剪髮；飯店的跑堂用生硬的國語向客人推薦那一種廣東菜最好吃；在公司中港籍的主管一方面用流利的英語在電話中談生意、一方面用廣東腔的國語和部屬討論；甚至偶爾台北人還會遇上一名對路不是很熟的計程車司機，抱歉地說他是香港來的，請多包涵。
　
香港人愈來愈多
　
　香港人近來在台灣似乎處處可見。他們不在乎過高的音量在人群中顯得突兀，他們的衣著無論老少均較本地人更為fashion，大量接受香港電影、錄影帶洗禮，看慣了港劇中每個人物洋味十足的台灣觀眾，才發現「原來香港人還真的都是這副德性，」一位咖啡店老闆望著店裡的一桌香港客人如此說道。
　在台灣的香港人真的是愈來愈多了。依據入出境管理局所作的估計，港、澳人民入境台灣的人次，在民國七十三年為二十一萬五千人次，到七十八年則增加了三分之一以上，大約在二十八萬五千三百人次左右。
　台灣近幾年的經濟繁榮是促使這些港客大量入境的主要原因。台灣累積了數十年的經濟實力在這幾年如同火山爆發般地炸開，各行各業欣欣向榮。因此在七十五年的港、澳入境人次，便一下子劇增到二十九萬五千人次左右。
　「就好像突然百花盛開，趕緊來摘、先摘先贏，」現任麗晶酒店餐廳經理、從香港來台兩年多的林釗誼用濃厚廣東口音的國語，解釋為什麼愈來愈多的香港人會來台灣。
　
來台賺錢
　
　台灣經濟的繁榮是這十年間的事。在此之前香港人來台灣大都是為了消費，「那時候港、澳僑生都很會花錢、很時髦，」一家貿易公司老闆回憶他念大學時對僑生的印象。香港人來台工作的，都是企業界的高級人才或專業人才，自然在台灣社會中也是高收入者。
　但是「現在台灣的工資高啊！」郭正和帶著廣東腔特有長長尾音的國語，解釋他為何要到台灣這家貿易公司工作；有和他一樣越來越多的香港人也漸漸分布在台灣中、下階層的行業中「打工」，郭正和就有一些家鄉的朋友在台灣從事侍者、甚至擺地攤的工作，「台灣現在是賺錢容易，花錢難」，郭正和在台的消費原則是「能省則省」。
　事實上，在各行各業幾乎都可以找到為數不少的港、澳同胞在「打工」。從高階層的主管到中、低階層靠勞力吃飯的行業都有。分布最廣的大概就在廣告業、餐飲業。
　據一位廣告公司的業者估計，目前台灣的廣告公司高階主管中，大約有五○％以上是香港人，尤其在外商公司中，香港人被請來當主管的比例更高。
　更有越來越多的廣式餐廳及高級飯店，彷彿直接從香港移植過來的一般。新生南路上有一家港式餐廳，從老闆、廚師到跑堂，幾乎都是香港人。剛剛正式開幕的麗晶酒店，不但從香港請來了不少的經理及廚師，連門房也不乏香港人。
　
敬業精神好
　
　除了這些需要專業能力的行業外，近幾年來在台灣較低階層的行業中也有不少港人「搵食」的棲身之地。從理髮師、修車工人、計程車司機、擺地攤到街頭算命的都有。這些需要相當熟悉社會風土人情的基層工作，香港人做起來也毫不含糊，「除了國語要加強以外，他們做得比台灣人還賣力，」一位在忠孝東路上擺地攤的黃女士形容她隔壁擺攤子的香港人道。
　一般香港人對工作的敬業精神很令本地人佩服。「在香港我們就是認為行行出狀元，」在一家雜誌社擔任攝影記者的香港人周國偉指出，他認為香港人並沒有職業貴賤的觀念，「只要有錢能賺，都會很拼命地去做，」再加上台灣這幾年基層人力缺乏，更讓不少香港人得以在此獲一席之地。
　而香港原本就較台灣更早國際化，不少行業比台灣進步，香港激烈的競爭環境也培養香港人一種「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心態，」麗晶酒店的林釗誼如此形容，因此在台灣工作的香港人無論在專業知識上及工作態度，都較本地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位從事媒體傳播的業者黃詣宇也認為，他們公司從香港請來的攝影師、燈光師及助理人員工作起來，「就事論事，自己要做什麼都很清楚，」他認為香港人在這方面的表現很具競爭力。
　港、台社會環境的不同，使香港人在某些觀念、言行上讓一些台灣人覺得他們功利而現實。「香港人開口閉口就是錢錢錢，」一位和很多香港人共事過的餐廳老闆說道，他請來的香港廚師對工資相當計較，偶爾工作時間稍長一點便要求加發薪水，「平常也很少和本地人互相來往，」他對香港人重視金錢的態度有些不以為然，並且認為他們較少「人情味」。
　然而香港人則寧願認為這是「務實」而非「現實」。因為香港本身地狹人稠，競爭激烈，再加上香港前途不定，「難民心態很重，大家都在有限的時間裡拼命賺錢，」攝影記者周國偉一語道破，也就是香港人考慮事情時，「划不來的事情不會去做，」他補充道。
　而香港人也不放棄任何賺錢的機會，一位姓任的香港人來台灣申請中華民國護照，在等待的同時，毫不浪費時間地就在人行地下道中擺起卜卦攤，顧不得極生硬的國語就開始為本地人算命賺錢了。
　從台灣的人來看，這些在台灣的香港人也非常注重自我的包裝，從個人到事業無一例外。無論從事什麼樣的行業，脫下工作服後，香港人的穿著都很時髦，削薄的髮型，搭配鮮豔的服飾，「出去看起來就像公子哥兒一樣，」一位修車廠老闆形容他請來的香港「黑手」，而「台灣的師傅一看就知道是黑手，」他笑著說。
　
有一些優越感
　
　而某些在台灣搞金融的香港人則更被視為「噱頭」很多。幾年前一家類似地下投資公司的歐嘉富提出所謂「資保金」的吸金業務，主持這項業務的一名香港人「大衛•關」，在中華體育館召開盛大的說明會，震撼了同業，著實讓台灣人開了眼界。會場中運用了大螢幕媒體及聲光效果。彷彿舉辦熱門音樂會一般。在他緩緩步入會場時，更是聲光大作，用雷射打出他的名字，彷彿介紹巨星出場一般，到場的人到每人獲贈一台相機。
　雖然同為中國人，但香港人和台灣人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彼此解不開的情結。「香港人很驕傲，好像自以為高人一等，」一位在電影公司的台灣人批評一些香港工作人員道。雖然他承認香港的工作人員工作能力強，但他對於香港人言行中好像瞧不起本地人的感覺很不舒服。
　甚至來台很久的香港人也有同感，「有時看到剛來台灣的香港人，就覺得他們有一種地方優越感，」已經來台灣工作七年多的華得廣告梁潤儀說道。
　而香港人在一起總是用高八度的廣東話彼此交談，也讓一些台灣人不舒服。在一家原本寧靜的咖啡廳裡，兩個坐著下棋的香港人，旁邊站著三、四個同伴，彼此大聲爭論著下那一步棋，「好像把他們在香港茶樓那一套全搬來了，」咖啡廳的小味一臉不悅地說著，「吵得別的客人都待不住，他們也都不在乎。」
　香港人對台灣人也有批評。他們覺得台灣人做事的態度不夠積極，而且喜歡講關係，對香港人而言這是很沒有效率的。
　一名港籍的外商公司主管便表示，如果同樣是被外商公司的外籍主管嚴厲要求，香港人比較能接受，而本地人就覺得是不通人情，犯錯了很喜歡講理由或者託人事疏通。「如果告訴員工怎麼做會更好時，台灣的員工常會反問『原來那麼做有什麼不好？』」這位經理搖搖頭說道，「然後他們又覺得我幫外國老闆欺負本地人，我們是兩面不是人。」
　這樣的情結剛好在今年港府對台遊客限制過境的事件中浮出水面。當時除了台灣的旅遊業聯合抵制外，台北的街頭甚至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辱罵香港人的海報及牆頭噴漆。
　
來台尋求退路
　
　面臨九七大限，也使不少香港人來台灣找尋退路。我國是全世界僅有的兩個承認雙重國籍的國家之一，因此港澳同胞均視為國民，不少沒有能力移民歐美的香港人便希望能弄到一份國民身分證及台灣護照，為將來預留後路。
　臨時在地下道擺算命攤的任先生便表示，取得這本護照的原因便是希望以後能比較容易到國外去。「而他們一旦在台灣取得身分證，萬一以後香港局勢有變，他們要進來也不能拒絕，」一位入出境管理局的官員表示。
　但是香港人雖取得國民身分，卻不一定完全盡到國民義務。例如依規定三十五歲以下的港、澳男子在台居留超過一年以上、或一次居留超過四個月以上而累積達一年以上便須當兵，但大多數在台工作的香港青年常常做空中飛人，快滿四個月時趕緊出境，兩三天後再回來，被一些本地人批評為投機。
　
現代的遊牧民族
　
　不過，了解他們心情的心不忍責備他們，實際上不少香港人並無久居台灣的打算，只是拿台灣的身分當保險，一有機會還是會去尋找更安穩的久棲之地，甚至還是回他們所熟悉的香港生活，「九七後或許也不會太壞吧！」一些香港人如此期望，「不過多一個身份，就像買保險一樣，安心一點，」一位香港人有些無奈地盤算過。
　「香港人沒有什麼國家觀念，」周國偉如此認為，「我們都是現代的遊牧民族，」那邊有更好的環境，香港人會毫不猶豫地前往。
　從較長歷史視界看，這些香港人是台灣的過客，現在是台灣的經濟繁榮吸引了這一批小島上的遊牧民族前來淘金，他們也不諱言一旦台灣的好景不再或另外有更好的地方，香港人都會毫不留戀地離開這裡。
　畢竟香港人心頭永遠都有自己難以抹去的陰影，「我們以可說都是難民，」周國偉有些沈重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