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煊—財經正義急先鋒

「證交稅公平性不若證所稅，為了公平，你們敢建議恢復課徵證所稅嗎？」面對三個立委輪番而來的證券巿場的砲火，王建煊毫無懼色的擲下回馬槍，在電視機前侃侃而談。
「摸著良心問問看，借股票轉一轉，有外匯水單就變成華僑，按二○％課稅，那有這麼好的事？這種人絕對要繩之以法！」面對假華僑、真避稅的案件，王建煊義正辭嚴。
「怎麼可以把好人當飯桶，這個國家不會前進」、「企業家要頂天立地，企業難民沒有尊嚴」、「有所得就要繳稅」、「好人老吃虧就是無能政府」……像個布道家，王建煊在各種場合用淺白的語彙夾雜必要的財經用語，一再地宣揚「好人要出頭」的真理。
所不同的是，王建煊除了有布道家的道德訴求能力外，他手上還握有政務官可以行使的公權力，使他在闡述「真理」時，更顯得虎虎生風。
既說且做

上任不到三個月，王建煊已經贏得不少掌聲。新聞媒體的民意調查顯示，他在內閣首長中拔得頭籌，最受民眾歡迎；電視觀眾調查也認為他可以匡正積弊已久的股巿。
事實上，王建煊這些掌聲也不是只因為動動口、張張嘴，憑空而來。
從今年六月一日接任財政部長，他是既說且做。
王建煊先從最敏感的證券巿場著手，一向予人「營利」重於「公益」的交易所首當其衝。七月三日先把交易所向券商收取的百分之十經手費降了一半，八月一日開始加強實施行之多年卻無效的監視制度。並且要證管會彙集民意代表對交易所各種不滿意見轉給交易所，形成一股強大改革壓力。
接著公開揭露稽核組查到藉僑外資名義規避稅賦的企業與會計師事務所，並且一再宣示查到底的決心，反映他對蒼蠅、老虎一視同仁的態度。
對內，王建煊像個火車頭，毫不放鬆。
他自己早上七點到辦公室，七點半開始各種內部會議，一路到天黑，經常一天工作十四個小時。而內部同仁在「限期交辦」的會議結論的催聲下，也一致同意「財政部動起來啦！」
「他做什麼都非常投入，是個有作為的人，」與他曾經共事多年的財政廳長林振國一提到王建煊就說︰「過去歷任工作，他都極思突破。」
勇於任事、用心、不虛矯，是這位從財金基層一步步上來的財政部長給人的印象。
他上任不久，就明文規定財政部首長出國不必迎送，因公餐敘，便當為主。「這給我們很大的便利，」海關副總稅務司侯德基說。
曾經是王建煊政大財研所學生的開發基金副執行祕書趙揚清也清楚記得上他第一堂課，他問學生有沒有問題，學生在回答說沒有後，王建煊一口氣連問了五六個問題，一直問到學生答不上來。從此，「每堂課大家都一定仔細準備，把所有可能的問題都先擬好，」趙揚清回憶。
「王部長有二大優點，一是內心充滿正義感，第二是不戀棧官位，」曾經擔任王建煊長官多年的一位政府決策官員分析，正義感是一個很大的原動力，驅策他作別人不願意做的事，不戀棧可以使他面對壓力。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他記得，在王建煊當經濟部次長時，代部長出席行政院會，當院長提到有關地下投資公司處理方法時，他就態度積極的表示願意配合「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由於這種個性，使他對偏離正軌的財金活動深惡痛絕，像漏稅、地下金融、內線交易，就曾經公開表示︰「地下金融我要取締。」並且主動邀集司法單位配合。
和王建煊有深厚情誼的賦稅署長王政一指出，「以他的個性可以做些過去推不動的事或者別人認為有困難的事，」，像租稅改革的擴大稅基，又如稅政的強化，像設立各地國稅局、查核逃漏等。
曾擔任賦稅署處長、關務署長、二次參加賦改會、經革會的經歷，王建煊對我國賦稅系統瞭如指掌，能從賦稅系統下手，是許多人對他的期望。
事實上，王建煊上來不久，就在人事系統自成體系的海關首長變動中露了一手。
人事透明化

原來海關總稅務司屆齡退休，兩位副總競爭激烈，動用黨政民意各方力量以為奧援，使整個人事案懸置兩個月。深諳關務運作的王建煊一上任，以出奇不意的招數，由海關各級主管用票選的方式，自兩位角逐者選出繼任人，一來化解人事案件背後的政治壓力；二來，維持海關的獨立人事運作系統。最重要的也告知新任者一定要以行事所為來服人，平息海關有史以來最大的人事暗鬥，也使王建煊人事透明化的主張得以彰顯。「有魄力與擔當，」是曾經參與投票的前任高雄關主管王蘭文對他的肯定。
郝柏村院長支持王建煊則是他敢做敢為的最大資源。
在王建煊因「公權力不彰、心力交瘁」堅辭經濟部政次未滿百日，就接到郝柏村的徵召。據一位接近郝院長的官員透露，除了因為王建煊的個性能力以及嫻熟財經事務外，他的背景是個很重要的原因。
扮好把關的角色

王建煊是軍人子弟（父親為上尉軍官），與國內財金有實力的世家或官僚體系沒有淵源，不受歷史包袱拖累，這位官員分析，尤其是在銀行開放之際，金融自由化與國際化的前提下，紀律化尤為重要，「王建煊六親不認的個性，按規矩來，應可扮演好把關的角色。」
正義感、勇猛、剛烈的個性，在過去兩三年普遍呈保守的政治氣氛與價值標準含混不清的大環境中，成了王建煊的資產。但是口快心直的特點，也常常引起爭議，在他擔任政務官後，也成了王建煊的負債。
在他上任第二天的記者會，當被詢及銀行開放政策時，他以「信託投資公司與信用合作社開放成銀行列為優先考慮」的說法，就令許多金融界的人士吃驚。
「這好像男人變女人，手術工程浩大，涉及問題很多，」一位資深金融主管認為這需要從長計議。果然，這個說法到目前也只止於金融司研究而已。
又如銀行開放的條件，王建煊早先主張把外商銀行參與列入優先考慮條件。但是後來他又主持金融司邀請實務經驗豐富的五位銀行總經理召開座談後，認為過去四十年並未對外銀完全關閉，而且外商在台經營也並非完全沒有瑕疵，尤其是過去二次經濟不景氣，更顯出外商在台經營的弱點，遂又打消原議。
「他表達方式相當主觀，這種做法是不是行得通就很難說，」一位與他有很深接觸的財經官員擔心，尤其是缺乏金融實務背景，是否會因此影響他金融政策的品質。
曾任證管會主任委員的白培英不同意這樣的說法，「我當年並沒有做過證券，徐立德部長還不是派我，重要的是主其事者是要有決心作好！」
華僑銀行總經理林立鑫也認為王部長學得很快，只要說服他，並不會固執堅持己見，也能從善如流，「重要是能善用金融司的幕僚，」他說。
不能為面子硬幹

事實上，王建煊擇善固執，並非死要面子的坦率個性，有時也給他相當大的彈性。例如他堅持多年的兩稅合一，在他接任財政部長，了解稅收損失可能高達一千億、並且近兩年稅率一再降低的事實後，他也公開表示不一定非做兩稅合一不可。「建議一定要負責，我很清楚兩稅合一現在施行機會不大，別人會批評我，但是要為國家，不能為面子硬幹，不過改革的方向還是一致，」王建煊在一個面對三十位企業家的場合，公開承認。
不過，王建煊犀利言辭與勇往直前的作風，還是很令人捏把冷汗。
像擴大稅基這件事，可以看出他有一套想法，但是到了今年十月修法的時候會引起很大的爭議。「他改革的對象固然是既得利益，但卻不一定是有錢人，如軍人、立法委員、教員、為文者（稿費），很容易出現四面楚歌的情況，」一位財經決策官員說，「推行一個政策，究竟該個個擊破或是一氣呵成，這是謀略的抉擇，王建煊不大想這方面，是勇往直前的人，」他擔心再加上王部長言辭犀利慣了，很容易得罪人。
這位財經決策官員回憶，當年趙耀東任經濟部長時，民間聲望很高，但是卻因官場得罪很多人，逐漸也失掉層峰的支持，他擔心王建煊如果不小心就極易步其後塵。
做事求規畫

王建煊似乎也知道自己個性的「弱點」，「我現在做事非常講求規畫，一定要先建立共識，一步步來，雖然我心急如焚，但是長輩告訴我急了反而不好，反正為國家作事，不差一天兩天，」背後一塊「剛正明毅」的匾額，王建煊自陳。
作為一個財政部長更應該規畫長期，財政大臣有必要沈潛，經濟學家王作榮指出，嚴家淦先生擔任財政部長時，並沒有很突出的個人表現，但是卻做了很多事，在沒有磨擦的情況下，達成了政府許多財政目的。「對於不相干，尚未做成決定的事，講多了會成為阻礙，」這位經濟學家語重心長的說。
另一方面，經過了過去二、三年的政治文化，王建煊鮮明的個性受到肯定，反映出社會希望秩序、穩定與紀律，「我們應該支持他好好打一場仗，」一位財經官員指出。
到目前為止，王建煊重要政策仍未出現，究竟他能扮演什麼樣的財政部長，仍須拭目以待。
王建煊：做頂天立地的部長

問︰接掌財政部兩個多月，感覺怎樣？施政優先順序為何？
答︰到目前為止，感覺不錯，各種事務的推動都在掌握中。證券方面如開放融資融券、國外機構投資人、強化證管會組織、改革交易所使其效率化，動作一個個都要出來。
金融方面如銀行開放、保險公司、三商銀民營化都要做。
在賦稅方面，講了十幾二十年的擴大稅基能做到，就是了不起的賦稅改革。還有設國稅局、強化組織結構；建立會計師評鑑制度。
在國庫方面，還有地方財政收支畫分法的修正、公債發行等……可以說千頭萬緒。
好人出頭

問：妳的名言是「好人出頭」，怎麼落實？
答：我要好的主管出頭，完全看努力，要升遷就要靠表現。不能有政治考慮，這邊塞一個人、那邊塞一個人，怎麼行，士氣就沒有了。
據此往外推，像證券的作法是讓好的證券商出頭，好的績優股出頭……這個理念太好了！
問：你心中對於重建公權力有何種圖案？


答；除了我前面所說的制度上改革外，查大戶逃稅，就是伸張公權力的一種。我向來認為，一切依規矩辦，沒有什麼不敢的事。
依法辦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如果不照法來做，那以後就沒日子過了。
問；很多人肯定你做事的決心，但是有些人擔心你個性直，說話快，經常更正以前的說法，引起爭議，你認為如何？
答︰有人說我講話常常改，這句話一點都不對，半點都不對。像中小學教員課稅，有人說我當初講要課稅，六月二日我在記者會講得非常清楚，中小學教員薪資免稅由來已久，十分敏感，必須審慎研究，研究結果就算要做，也要有配合措施，以減少衝擊。
現在依然如此，賦稅署前不久向我簡報，認為要朝擴大稅基方向改，我會與各機關溝通、舉辦座談、取得社會共識，再向行政院報告才能做成決定。這是一個很大的事，牽涉面很廣，做法必須有步驟，我是有步驟的在處理這些事，我沒有改，一貫到底。
我說的是真話

至於說話快，我只是比較坦率，有人會替我嚇一跳，但是他們會覺得我說的是真話、事實，大家還是能接受。
問；有些人認為雖然你對財稅十分嫻熟，但是不熟悉金融業務，話講太快會影響你的政策？
答︰說我不是這方面專家，沒想清楚就說話，是不是太快，我不這麼覺得。
沒有人什麼都了解，專不專還要看判斷力與接受能力。在財政部懂內地稅的不一定懂關稅；懂稅，不懂金融；金融懂，保險懂嗎？重要的還是看你肯不肯很快吸收、聽人意見、有沒有判斷力。我相信我可以勝任。
證券業我沒做過，你看我現在講的也不離題，最近我們與二十家風評較好的證券商座談，他們對我們的作法都很肯定。
問︰你如何建立自己的參謀作業？
答︰從郝院長五月九日通知接掌財政部，我就開始默默準備，銀行與證券是兩大重點。我知道證券是一上來就會碰到的（當時正在大跌），人家問我怎麼辦？我不能說我剛來還要研究一個月，我把那時報紙雜誌已經有的意見差不多都看過，再向一些人請教，把解決辦法列出來，胸有成竹。
有本事的都是顧問

金融方面，在銀行界我有好多學生，金融司也有，我就找他們來問。我的顧問群不固定，有本事的人都是我的顧問。
雖說不難不難，但也不能掉以輕心，還是要審慎的加倍注意。
問︰銀行開放是既定的政策，你如何取捨決定那些可以通過申請？面對有來頭的申請能不能承受壓力？
答︰完全視申請人條件而定，好的就多准幾家，不好就少准幾家。如果不好，我一家也不准，理論上這是可行的。
問︰如果來頭很硬的申請者，你怎麼辦？
答︰管他那一套，沒人敢跟我講；他們也曉得我的脾氣，講了倒楣居多。很有意思，現在沒有一個人跟我說。以前在經濟部人事升遷，也有人來說，誰找人講，我就「記下來」，除非他特別好，否則我就當掉。
　問︰你不怕得罪人嗎？
答︰這一定會得罪人，怕就不幹了。現在剛開始、蜜月期，等查大戶、逃稅，就會有人來搞這搞那。好在現在領導人很有魄力。總統與院長他們都說該怎麼做就怎麼做。院長到財政部時就指示，軍人薪餉如果該課稅的，就研究，不要怕。
如果在這樣情況下，還怕，不是顯得太顧忌自己的政治前途嗎？改革情形就是如此，你革到人家利益，別人只好與你拚。如果我考慮太多，就變成政治兮兮的人，不能做事，我想這不是郝院長、政府找我來的目的。
頂天立地做事

問︰你認為財政部長應該是有什麼樣的特質？
答︰內閣閣員就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鼓勵企業家做個頂天立地的企業家，這話放那兒都行。做部長、閣員也可以頂天立地，做次長、署長都要頂天立地。頂天立地就是正正派派、站出來有氣派，我不怕你，也不欺侮你，伸張正義公道。問︰能不能談談你心裡最想做的是什麼？
答︰目前在部長的位置上，當然要好好地做，拚出一點成績來。
將來，我想做個五專校長，私立的，不要公立的，公立管太多。我只管教務。幾年辦下來，一定可以使私立勝過公立。五專學生可塑性大，我可以捏成國家需要的人才，而他們自己將來也有發揮的天地。（刁曼蓬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