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NHK的那扇天窗 — 小耳朵播出大世界

從象徵日本年輕人文化的原宿，走過明治神宮旁的大街，一群群服飾怪異的「竹之族」，正配合著大功率的喇叭賣力地扭動他們的身子，越過東京奧運時建立的代代木體育館貝形屋頂，ＮＨＫ（日本放送協會）的「大耳朵」似乎不解地俯視著這些族群。
日本最大廣播與電視大本營的ＮＨＫ就坐落於孕育出日本年輕人反叛文化的原宿。每天有七個電波從這個大本營發出（兩個電視、兩個衛星、兩個收音機中波、一個調頻），其中兩道衛星電波還遠及台灣，讓將近二十萬的台灣小耳朵族，也能分享到漢城奧運以及義大利世界杯足球賽的臨場快感。
看過「絲路之旅」、「大黃河」的人，不免要驚嘆為什麼中國的錦繡山河、必須透過ＮＨＫ鏡頭，才能表現出她的美感與雄偉；看過「經濟大國的試煉」的人，也難免要對戰後日本的高度成長所付出的代價，表示由衷地欽佩；而在六四天安門事件以後，在日本的中國人沒有一個不是涕淚縱橫中，看完ＮＨＫ製作的「天安門，激動的四十年」及「沒有陽光的日子（SunlessDays）」專集。
ＮＨＫ的節目不僅在日本國內維持著高收視率，在世界上也早已建立了極佳的口碑。ＮＨＫ什麼具有這麼撼人的魅力？
樹立權威感

「ＮＨＫ這三個英文字母代表的就是日本廣播界的權威，」幾乎每一個日本人都同意這種說法。遇有重大事件發生時，日本人的第一個反應是打開ＮＨＫ道，看ＮＨＫ麼說，而ＮＨＫ也常能不負眾望。當橫斷柏林四十年的圍牆崩潰於一夜之間時，ＮＨＫ當家記者磯村尚德，幾天後就站在柏林圍牆前，以一個多小時的專集，向觀眾訴說柏林圍牆出現的始末，並深入分析東歐變局所帶來對世界局勢的影響。
ＮＨＫ的權威，也使他們經常能採訪到世界的名人，搶到獨家報導。今年六月西安事變的唯一歷史證人張學良將軍在台北作九十大壽時，ＮＨＫ百般設法透過關係向張學良提出採訪的要求，終於獲得了當事人的同意，成為全世界唯一採訪到少帥的外國電視台。ＮＨＫ出的問題相當敏感，所以國內觀眾看到華視訪到的張學良，只是在談家居生活、養身之道、夫妻的相處與對上帝的信仰，而在ＮＨＫ訪問，張學良就侃侃而談他的父親張作霖出關時被日本人炸死，以及西安事變後自己的心境。這些歷史性珍貴的鏡頭，ＮＨＫ備要製作成特輯，於十月正式推出。
小心求證

最近才放映的「朝鮮戰爭」特輯，ＮＨＫ揭露了許多歷史祕辛。北韓方面一直到現在仍堅持朝鮮戰爭是由盟軍挑撥，但是ＮＨＫ搜集到了當年赫魯雪夫的錄音帶，並且聽說當年的幾個北韓將領逃亡在蘇聯，工作人員馬上就開赴莫斯科去作訪問，經過他們的證言，一下子就推翻了北韓的謊言。這個特輯同時也解開麥克阿瑟遭杜魯門解職之謎，根據ＮＨＫ得到麥克阿瑟寫的一份密件指出，麥克阿瑟在中共大軍投入戰場使得局勢逆轉以後，建議杜魯門對中國大陸及北韓的大城巿投下計二十六顆的原子彈。杜魯門擔心將引發世界大戰，因而下令將麥帥解職。ＮＨＫ製作這些歷史見證的特輯時，參考很多歷史資料，訪問許多相關證人，「感覺上好像是在作學問，而不是在作節目，」參與製作的一位工作人員說。
作為一個公共放送的電視台，在民間報業財團所組的五大電視公司（讀賣、每日、產經、朝日、日經）的競爭下，ＮＨＫ依然頭角崢嶸、屹立不搖，最主要的是她保有民間電視台所沒有的自主性。「ＮＨＫ財務獨立，經濟完全來自日本國民，國民的信賴是ＮＨＫ最大支柱，」廣報室的媒體擔當部長前田隆弘說，ＮＨＫ的財源百分之九十七來自國民所付的「收視費」，所以ＮＨＫ能不受制於任何的企業、政黨，甚至連政府也無法對ＮＨＫ多置一辭。
使用者付費

為什麼ＮＨＫ擁有這個特權？二次世界大戰以後，GHQ（聯軍司令部）為了防止放送機關（廣播與電視）再遭日本政府惡用，於制定放送法時將ＮＨＫ為「國民的放送局」，在既不走營利路線也不受國家機關的控制前提下，賦予ＮＨＫ收音機持有者（現改為電視持有者）收取費用的權力。直到今天持有彩色電視的三千三百萬戶家庭，每個月必須支付二百五十元台幣的費用，接收衛星者得付四百元台幣。因此ＮＨＫ編的九○年度預算中，從國民手中徵得的收視費，達四千八百四十六億日圓（約八百八十億台幣），再加上其他附屬企業的所得（如出售節目給外國），與接受政府委託作海外短波廣播，ＮＨＫ全自給自足，獨立經營。
當經營出現赤字時，ＮＨＫ唯一的彌補方式就是提高收視費，然而必須向郵政省報備，也必須得到國會的認可，但是絕對不會接受政府或企業的援手。「台灣的公視想要學ＮＨＫ的這套理財方法，恐怕行不通，」最近才訪問了ＮＨＫ的中視高級人士搖搖頭，ＮＨＫ的收費制始於其他民營電視成立之前，民眾習慣於付款收看公視，台灣是先有民營才有公視，要觀眾付錢看政令宣導，恐怕很難獲得民眾支持。
以民意為依歸

不僅在財務上自主，ＮＨＫ在經營與節目製作方面，也有一套不偏不黨的作業制度。今年初ＮＨＫ在制定今後的五年計畫時，邀請了十七、八位社會各界的賢達人士，組成了「長期展望審議委員會」，針對未來的事業經由他們廣提建言。而真正的政策決定，則由十二名對公共福祉有豐富經驗，經由內閣總理任命的委員，組成「經營委員會」擔任。經營委員會是ＮＨＫ的最高機構，他們除了決定每年度的預算事業計畫、節目製作方針外，還選出最高負責的會長，ＮＨＫ重要決策，都落在他們的肩上。ＮＨＫ的年度預算、事業計畫，必須向政府的郵政省提出，並經國民代表的參眾兩院審議，經營委員的任命也須經參眾兩院通過，這道手續的目的是在提醒經營者，不要忘記ＮＨＫ的經營必須以民意為依歸。
當然意見最多的還是支付收視費的付款人，他們有一條專線電話可表達意見，拒繳費用是他們最壞的意見表達方式，「放送法只規定繳款為義務，卻沒有規定罰則，所以ＮＨＫ對拒繳者也奈何不得。」一位中級主管談及這個隱憂時說，ＮＨＫ必須讓出錢的人覺得他們的錢花得有意義，因此只有努力在節目製作上下功夫。
ＮＨＫ以製作特輯見長，特輯已經成為ＮＨＫ的「招牌」。「ＮＨＫ以擁有許多優秀的人才而自豪，」放送總局執行製作人中雄一，在談起特輯的製作時眉飛色舞。ＮＨＫ每年一百六十部以上嘔心瀝血的特輯，部部都是從社內一萬五千名員工的提案中，精挑細選而來。ＮＨＫ成立了一套「產地直送」的提案制度，只要是ＮＨＫ的社員，不管地方的支局或是地位的高低，如果有好的點子都可以直接向製作本部提出，這種從產地直接運銷巿場的做法，在社內形成競爭，刺激著對廣電事業有無比憧憬的年輕人。「雖然每星期只有三個特輯的空檔，但是堆在桌上的企畫案比一個人的頭還要高。」中雄一說。
狂熱的工作者

進入ＮＨＫ工作的人，基本上都對廣電事業有一分旁人所沒有的狂熱，他們二十四小時待命，在喝酒的小酒館被緊急召回已是家常便飯。中雄一回憶最緊張的一次工作經驗，是兩年前東京灣外的三宅島火山爆發時，居民緊急避難至東京，ＮＨＫ輯的工作人員奉命在兩天內製作好特輯放映，經過不眠不休的趕工，當剪輯好的片子上了機器時，好多人才想起他們已有兩夜未曾閤眼。「感覺上不是ＮＨＫ用我，而是我在使用ＮＨＫ」一位工作人員說出他對工作的執著，他說，ＮＨＫ有這麼良好的設備，這麼多專業人才，怎不讓人一見傾心？
為了迎接二十一世紀，教育民眾要有國際觀是公共電視的主要功能之一，除了有專屬的教育台外，ＮＨＫ還不斷製作國際性節目，引導著日本踏入國際舞台。最近ＮＨＫ和包括台灣在內的八個國家合作，共同製作「我們美麗的行星」特輯，就是以國際的視野，來探討地球上所發生的環境污染問題。
ＮＨＫ最先提出這個構想，主要是ＮＨＫ本身製作過許多公害及環境保護的節目，愈深入探討就更發現公害環保的問題已經超越了國境，「日本每年大量輸入木材，正使得世界的熱帶雨林逐漸的消失，」負責這個節目總指揮的安間總介，對地球環境的惡化憂心忡忡。日本是每年開發熱帶雨林百分之四十的消費國，在這個節目中，ＮＨＫ實地拍攝泰國雨林的濫墾實況，並且直截了當的告訴日本人，他們給世界帶來了極大的麻煩。
台視製作的台灣部分，探討了有毒廢棄物輸入台灣，所造成的環境污染問題。「台灣每天從美、日輸入近兩百萬噸的廢電纜，因為燃燒取銅造成的戴奧辛污染，已經嚴重的威脅到南部地區，」剛從台灣觀察回來的另一位製作人日向英實為台灣人擔憂，或許明年台灣政府將禁止有毒廢棄物的進口，「但是這些廢棄物是不是還會繼續輸往另一個下游國家？」他在節目中反問。
慢工出細活

ＮＨＫ帶頭企畫的另一個「四小龍」國際報導特輯，由美、日、澳三國共同製作，這個節目從構想的產生到拍攝剪輯，都顯示出ＮＨＫ在製作節目的敬業態度。
去年九月，四小龍的四組製作人計八人，先集合在日本富士山腳的箱根溫泉，進行了四天的研修與討論，擬訂出一些基本原則，其中對台灣專集決定以中小企業為焦點，探討台灣經驗之謎。為了使工作順利進行，聯合製作單位還找了十位國際知名的學者作為顧問，由他們列出受訪者的參考名單，而不直接向四國的政府徵詢意見，以保持節目的中立與客觀。
「每個在商場的台灣人都想做老闆，你可感覺到台灣中小企業那種勇往直前的熱勁，」到台灣先去作事前調查，共訪問了五十名中小企業代表的製作人二宮文彥，幾乎快被中小企業的這股熱勁給迷住了。在他的調查結束後，ＮＨＫ的攝影機才正式到現場去拍攝。這個台灣專輯的製作，前前後後花上一年兩個多月的時間，預計明年初才能播放，「ＮＨＫ的許多大型節目，都是靠這樣的慢工磨出細活的，」擔負重任的安間總介與二宮文彥，態度都非常慎重。
除了製作軟體聞名於世之外，ＮＨＫ硬體也隨著衛星時代的來臨，走在時代的尖端。過去的ＮＨＫ收音機時代轉變為電視時代，再從黑白走入彩色，一直都領導著日本的廣電界。一九八四年ＮＨＫ領先世界，發射衛星作衛星直播實驗，使日本從此進入衛星放送的新紀元，也刺激其他的民間電視台不得不急起直追，積極投入衛星放送的行列。「衛星直播本來是為了解決日本離島的電視收視不良問題，現在卻搖身一變成為電視科技的主流了。」ＮＨＫ企業公司（ＮＨＫ對外營業的關聯公司）的營業本部部長杉山忠文，在簡介ＨＮＫ的衛星播送時笑著說。
高傳真電視（ＨＤＴＶ）的開發成功，更使得ＮＨＫ的技術受到了全世界的肯定。這種解析度為普通電視的兩倍，音質接近雷射唱盤，畫面較普通電視細緻的新型機器，最近已經被運用到醫學、印刷、服裝表演、美術品錄像等分野，今年ＮＨＫ再發射一顆衛星以後，將專門為高傳真電視開一個頻道，似乎「家庭電影院」的時代已經為期不遠。
ＮＨＫ的電波來自遙遠的外太空，卻拉近了日本和世界的距離，台灣的公共電視正要起步，ＮＨＫ的成功值得我們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