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熱文

專訪「心的習慣」作者貝拉:個人主義、市場經濟、公民社會

美國國力衰退 已引起許多 美國知識分子的反思 其中在 柏克萊加州大學任教的 貝拉教授(Robert Bellah) 從人文與社會價值 的觀念書著檢討, 深受有識之士重視。 貝拉教授最近在浩然基金會 舉辦的講義營, 接受了天下雜誌的 獨家專訪, 他的許多突特意見與觀察, 提供深處價值體系混亂的 台灣社會, 一種新的思考方向。

其他

問:可否簡略說明一下,你非常有名的書「心的習慣」(Habits of the Heart)以及現在正在寫的「美好社會」(The Good Society),其中最重要的一些理念是什麼?
 答:「心的習慣」主要是探討幾個美國非常主要的文化傳統,尤其是「個人主義」的問題。
 事實上,植根於基督教信仰,以及對公民政治理念有所認知的「道德個人主義」(ethical individualism),其實是大家今天仍然非常需要的。
 而另一種狹隘的、純從利己觀點出發的「功利個人主義」(utilitarian individualism),才是造成現今社會以及許多個人問題的主因。不幸地,它扭曲了個人主義的本質,在社會上快速地畸型發展。
 「美好社會」這本書則是將探討重點從個人及文化傳統本身,轉移到社會中的一些制度架構。所以我在書中討論了經濟、政治制度、教育,以及教會的問題。在美國,這些最具影響力的社會制度架構,清楚地反映了許多我們的社會問題。
 正如有些人評論「心的習慣」這本書,認為光是人心的改革並不能完全解決我們的社會問題,所以我們現在同時強調社會架構的改革。
 當然,社會架構的改革與個人良知的改變密不可分,必須同時並進,但我們也希望改造這些社會架構及制度,使它們在本質上更合乎人性、更民主。 
功利個人主義

 問:目前在台灣及中國大陸,許多知識分子非常強調個人主義的重要性。但你提到功利個人主義對社會有很大的傷害。可否談功利個人主義到底有什麼樣的危險性?會為社會帶來什麼樣的傷害?
 答:純從利己觀點出發的個人主義,常使人只追求個人立即的好處,而將行為的後果,丟給社會來承擔。在美國,我們發現,這樣的情況對社會具有極大的破壞性。
 舉個最淺顯的例子,如果每個人都希望自己開車,不願使用大眾運輸工具,最後的結果是大家都動不了。
 問:這在台灣也已經發生了……
 答:正是如此,所以大家應該把交通當成一個公共問題,而不僅只考慮到個人「行」的需要及方便。因為,到頭來把自己的生命浪費在塞車上,也並不符合個人的利益。
 「道德個人主義」視自我為一個關懷群體利益、負責任的個體,他合理地追求個人的利益,但同時以合乎道德標準的方式,把個人利益的群體的利益相結合,這才是我們需要的。這樣的個人主義對台灣及中國大陸都是非常重要的。
 問:你提到東歐、蘇聯及一些開發中國家也開始信奉市場經濟理論,視市場經濟為他們的出路?
 答:市場經濟似乎成為一種「魔術」,變成被膜拜的對象。似乎只要實行市場經濟,一切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膜拜市場經濟

 但事實上,成功的市場經濟必須靠健全的法治制度以及完整的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體質來配合。在這樣一個完整的架構下,大家除了可以努力工作、改善生活外,同時也非常重視市場經濟所帶來的「後果」,因此會制訂規範處理像污染、貧民等社會福利的問題。
 從來沒有一個社會曾經實行完全沒有規範的市場經濟。完全自由的市場只是一種神話。不錯,現代社會應該實行市場經濟,但只有市場經濟,而沒有健全的法治及其它社會制度的配合,絕對不能解決問題。
 問:你說市場經濟可能腐蝕「公民社會」的基礎,公民社會的組成要件是什麼?
 答:公民社會的含義極廣,包括從家庭、社區、到一些社會團體、公益團體、宗教團體,如西方的教會等。
 公民社會另一項要件,則是一群受過良好教育、能夠正確利用報紙雜誌等媒體關心公共事務的廣大人民。
 一個「公民社會」中的政府,固然應該節制對社會的干預,給予民眾足夠的自由,達成某種程度的自我管理;但政府也必須要能夠正確回應公民經由思考、交換意見而在報章媒體所反映出來的意見。
 所謂「民意」,並不是現今常見、問些簡單問題的民意調意,而是「民智已開的大眾」(enlightened public)經過理性討論所產生的看法。
 問:所以「民智已開的大眾」是一個公民社會很重要的部分,而他們也必須對政府決策具有重要的影響力?
成熟的大眾

 答:正是如此。沒有成熟的大眾,選舉之類的民主形式,很容易會被操縱、誤用。結果很可能有民主之名,而全無民主之實。
 問:如何培養所謂的「民智已開的大眾」呢?我們看到一些不好的例子,像菲律賓,表面上非常民主,但實際上卻是災難。
 答:傳統上,「教育」應該是培養「民智己開的大眾」的一種社會制度。一個良好的公民社會,不但基礎教育重要,而且必須有一定比例的民眾受到高等教育,具有對複雜事務的思辦能力。社會愈來愈複雜,也愈來愈難清楚理解,因而教育也就愈來愈重要。
 人民教育程度不高的社會,很難真正實行民主。而不幸地是,在美國,即使教育程度很高的人民,也很容易因為專注於個人生活,而不參加投票、不讀報紙、不關心公眾事務,因而無法成為成熟公民的一分子。
 所以許多社會團體變得非常重要,可以幫助大家從自己的社區開始,重新關懷公眾事務。因此,即使是最簡單的團體,也可能成為民主社會的要素──當年如果沒有黑人教會的參與,美國的民權運動就不可能成功。
 教育是很重要,但我們更需要一些社會公民團體的共同行動。有些人或許真正關心環保,但如果真想造成一些改革,就必須和其他個人共同合作,形成民意,向政府表達。
 真正使成熟公民發生力量的,就是民主社會中的公民團體。當然,新聞輿論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問:你說美國一些教育很高的人民,常常自我封閉,對公眾事務漠不關心,原因何在?
自我封閉

 答:身為社會學家,我知道這種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我可以提供兩點看法:首先我們必須認清,這樣的問題已經產生,而且年輕人的問題比老一代嚴重。原因是,正如台灣的人也感受到的,許多人都承受著極大的生活壓力,國際上的競爭可以直接反射到每一個人的生活上。每個人都必須更努力工作、在學校拿好成績、考研究所、爭取好的工作。大家也都忙著擔心所有的事──會不會被學校「當掉」?工作上能不能表現傑出…。結果大家根本沒有時間去關心自身以外的事。長時間工作之後,誰有心情再去了解世界的問題,大家只想打開電視、花點時間和家人相處、能夠放鬆一下。
 另一個問題是大家對政府感到無力──沒有效率、只照顧有錢人、不公平。反正大家也拿政府沒辦法,怨懟慢慢形成無力感。當壓力與無力感加起來,力量就很大,很容易使大家自我退縮封閉,對公共事務漠不關心。
 問:怎麼樣才能改變這樣的問題?
 答:有很多方法。但要先從我們的大學教育開始──許多人根本不認知自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公民。大家只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汲汲營營。坦白的說,大學教育自己也身陷競爭之中──誰可以當系主任、爭取到特別的名銜、權力……大學教育只傳授非常有限的知識,卻沒有做好公民教育,教導學生如何關懷社會,也沒有鼓勵他們去思考社會問題。
 事實上,我們常幫著扼殺學生的社會關懷。因為指出社會的問題、挑錯總是比較容易,而培養學生改革社會的勇氣,卻很不容易。我們必須開始在公民教育上好好用心,從小學就開始,這點非常重要。
 大眾傳播媒體也難辭其咎,尤其電視,甚至把公共事務變成一種娛樂。我希望在學校做的一件事,就是要鼓勵大家認真看報、看雜誌。因為在報紙雜誌上,我們才能夠獲得比較嚴肅、深入的探討。
 電視不應該成為公眾認識、關心社會的唯一管道,因為它太簡化的問題,把事情戲刻化之後,真正的問題卻被忽略。
 另一方面,我們必須設法減少工作給人的壓力及影響。工作壓力破壞家庭生活,大家沒有時間與家人相處,更無心於公眾事務。我們必須減低工作壓力,生活的其他部分才可能豐富起來。
 問:你曾提到我們必須對其他人及自己所屬的團體有所信任、付出及投入,但這樣的互信及付出已日漸消失。而你也觀察到,台灣的人常常在想自己的「下一個工作」,我們應如何重建人與人間的互信?
 答:「重建」永遠比「失去」難。但首先,大家必須對這樣的趨勢有所認知。這是個危險的趨勢,但許多人似乎不明白這一點。
 許多人視「取之於社會」為理所當然,但卻少於對社會付出,甚至加以破壞。他們不知道社會其實是非常脆弱的,一旦社會出了問題,他們個人小小的安定生活就得跟著瓦解,他們個人的一些小小計畫、期望也很跟著隨風而逝。我們必須要幫助大家去了解,現代社會,人是不可能離群索居,「自掃門前雪」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唇齒相依、息息相關。傳播這種認知,還是得靠教育和輿論、媒體,才能讓大家認真的去注意這個問題。
重建永遠比失去難

 問:政府在這件事上,應扮演什麼的角色?
 答:政府的角色非常敏感。一方面,我們實在不需要政府來告訴我們怎麼樣去實行推廣社會道德,歷史上已經有太多這樣的反面教訓。但另一方面,政府卻可以鼓勵社會上公民組織的成長茁壯。政府不應該對社會團體心存畏懼。事實上,政府應該提供一個環境,鼓勵大家組成社會團體,為一些共同的目標努力,學習如何成為民智已開的大眾的一分子。
 政府不應該直接介入人民的社會參與,但卻能提供環境、間接鼓勵。
 政府也應該大力支援教育,這非常重要。
 另一件重要的事,則是減低經濟在社會中所扮演的獨尊地位。
 現在工作、賺錢成為許多人人生全部的意義,而把自己所有的時間、心力都投注在這件事上。但政府可以制訂工時限制、「家庭休假」規定……。美國並沒有這樣的政策,但幾乎在全歐洲,你都可以要求休長假,而政府法令可以保障你回來後重返原來的工作。政府可以用種種方法,來降低經濟活動在人民生活中的獨裁地位。
 問:那麼,你是比較贊成朝社會福利制度方向發展?
 答:我認為現代化社會無法避免福利制度。單單市場經濟沒有辦法照顧到所有人,它比較照顧社會中的強者。但我所謂的社會福利並不是拿錢給社會中的窮人,而是回到「公民社會」的理念,協助社會公民自助助人。公民社會提供一種社會制度,使得公民自認為是制度中的一分子,共同擔起社會責任,而不是無力地怨尤無法改變社會,而只能自求多福。
 問:現代市場經濟已被許多國家奉為聖旨,尤其是共產國家,而知識分子尤其自命為改革先鋒。但你指出民主制度和資本主義其實並不是同一回事?
 答:沒錯。我們看到,在某種情況下,資本主義和獨裁權威常常可以同時存在,互相利用。如果市場經濟可以在政府之下,提供另外的平衡力量,它對民主的發展是有助益的。
 但現在的趨勢是,在許多資本主義發達的國家,經濟力量愈來愈集中在少數大型企業手中,使他們儼然成為「私人政府」,對真正的政府擁有很大的影響力。在許多資本主義國家中,有一些制度架構原是為規範某些經濟活動而設,卻反過來被這些經濟活動的主導者所控制,形成惡性循環。
 問:可否舉例說明?
 答:在加州,政府設有「公民事業管理委員會」,負責規範和管理加州的自來水、電力及電話等事業。結果,一位保守派的共和黨州長卻指派了一位水電事業的人,加入這個委員會。原本應該代表加州人民管理公共事業的委員會,現在卻反而成了這些水電事業的代言人,實在是「養虎為患」。
 問: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答:這就是潛藏的危險。
 當原來為平衡政府力量而設的自由市場經濟制度,反過來和政府聯手,我們等於創造了一種新的獨裁力量,完全和民主制度的發展背道而馳。
 任何一個自由市場經濟制度都需要規範、管制。世界上沒有一個市場經濟是完全自由、不受規範的。規範之一,就是防止市場的力量過度膨脹。
 問:為什麼傅利曼的市場經濟理論會變得如此盛行?
 答:回到我原來的觀點,我認為這其中牽涉到許多不實際的幻想。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住在波瀾或蘇聯,社會經濟狀況一團糟,沒人知道怎麼辦。忽然有人說:答案在此───我們有一套「絕對完整」的理念,市場經濟可以說明所有人類行為。
 這樣的誘惑非常大。因為大家看到馬克思主義的失敗,而共產主義也是一套「絕對完整」的理念。
 我認為,對許多人而言,市場經濟已經發展成為一種絕對完整的意識型態(totalistic ideology),它的影響力量大過馬克思共產主義,因此,或許也比馬克思主義更危險。(姜雪影整理)

您已經是訂戶? 登入
線上+紙本閱讀
訂閱看完整內容
  • 解鎖訂戶限定文章
  • 國際最新變化資訊
  • 台灣產業深度解析
  • 不限篇數暢讀天下
  • 6月限定訂閱優惠
查看訂閱方案

你是學生嗎?完成驗證即可享每月$99元優惠

你可能有興趣
#Shorts|光與鹽管理顧問創辦人陳淑芬:天下學習幫助我們的學員,更加進步和成長。
最新訊息
立即下載為您量身打造無廣告的閱讀環境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