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桃花源 — 北歐社會福利制度

穿過長街，窄巷聳立著一棟斑駁建築物，一腳踏進去，生機卻乍然迸發，黃髮孩童睜著藍眼睛逡巡訪客，旁邊的一群光著身子嘩嘩戲水，六歲的那班卻爭著奪門而出，要去公園郊遊。
城巿另一角，微風輕拂湖面，一群身著白袍的護士攙扶著一位位老人下船，半天的遊湖、歌唱、跳舞後，很多仍迎著陽光、瞇著雙眼問今天晚上有什麼節目。
　去北京、上海尋中國夢未果，卻在另一個半球隱隱約約尋到了
　渺渺煙波、平靜湖面，雨後一片青綠，中國古詩的情景不禁浮現於眼前。而對孩童、殘疾者、老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不就是千年前儒家描繪出大同世界的具體境界嗎？
　這種種，不但為中國客也為世界所欽羡。
它代表人類苦心孤詣追求理想社會，代表近兩百年來（工業革命後），人們在資本主義、共產主義、極權主義……各種茫茫「主義」大海中尋尋覓覓，終於找到一方定點。
這方定點准許企業自由發展，但必須負起公共責任，准許私人擁有財產，但不容許貧窮與鉅富（或暴富）同時存在，不容許弱者被遺棄、被踐踏，更不容許遠古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再現於當今世界。
而強者應該照顧弱者，這已是北歐人牢不可破的觀念。丹麥社會福利部國際室主任柏格是經濟學家，熟讀優勝劣敗、巿場淘汰理論，理當算計精明，但他每年卻把一部分假期給聾啞免費翻譯。
展望歐美、日本，健全的社會福利是進步國家必走之路，所以縱然北歐政府預算出現赤字（不如外間所傳拖垮政府，瑞典、挪威近年還有盈餘），但仍然值得剛走上富裕之路的台灣細細看它的成果，以及必須付出的代價。
如果有幸……

如果有幸，被上帝分配生在北歐，你在呱呱墬地前就已開始享受照顧，母親懷孕期間免費健康檢查，每月有營養費，生產後產假一年半（帶薪），小孩出生到十八歲，每月可拿一百美元營養費，六歲小孩上學了，小學到大學學費全免。就業後有全民醫療保險，失業有津貼，退休後每個月可拿到最好待遇時的六成。
有些福利好得聽起來有些荒謬，例如婦女外出度假，可請社會局派員來家照顧小孩。少數民族的小孩，政府派員教導其母語，我國駐瑞典商務中心副主任林建國的十歲小孩就有政府專派的中文教師到家授課。
但是社會福利並非政客隨便許諾的天方夜譚，它背後有完整理念，建立完整組織架構，一步步分期實施的。（見後文）。
例如為什麼北歐（其他歐美國也如此）小心地呵護著殘障者，公車設有殘障專用門，學校細心教導他們謀生技能；哥本哈根近郊一所療養院，繪畫老師推著中年婦人一隻蜷曲的手，緩慢地一筆一畫地塗著，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理重建。
「他們也是社會一分子，不應該躲在陰暗角落，任其自生自滅，」三十餘歲的瑞典社會科學研究院教授奧森一字一句堅定地說出，「而且不能光靠善心人士做，要有制度，有機構才有常性。」
又如為什麼要給小孩補助費？希望他們從小認清自己是社會重要資源，因而自尊自重；讓老年人安享餘年，是他們在壯年時，每月已繳出五○％薪水，既是應得，也是回饋，「每個人都會變老，這是值得的投資，」一位挪威國會議員說。
經過精打細算後，北歐已發現社會福利不是賠錢事業，例如全民醫療保險使得小國寡民的他們能保有最重要資源–人–的健康，對生產力的貢獻遠超過保險花費（占ＧＤＰ四％），國民平均壽命（女性九十歲，男性八十八歲）高居世界第一。
而漫行山澗水濱，躑躅鬧巿街頭，欽羡的不只是生生死死所受到的照顧，而是因此而點成的社會風貌。
空氣中飄著和諧，人們總是面帶笑容，講話輕聲細語，不論是在鄉間小道或城巿馬路，汽車無聲駛過，到了十字路口，必先讓行人通過，因為行人是弱者。
世間蕩著寧馨，每人生活都達中等以上，治安良好，丹麥、挪威兇殺案每星期不到一件，偷竊、搶劫也不多見。
當政府為預算赤字所累時，沒有人提議削減殘障、孩童福利，因為他們是弱者；工廠老闆不必等待法律，自動為工人健康設想，例如挪威卡森造船廠工人在焊接時，不但戴著面罩，每人還分配個袖珍通風管，驅散有害物。前年股份所有人慨然把一半股份捐出分給工人，以便他們安於工作崗位。
賢智愚拙，有血有肉

在這，每個人不論賢智愚拙，皆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統計上的一個數字。
他們還把寧馨延伸到他國，只有四百多萬人口的挪威平均每人每年捐出兩百五十美元援外，占ＧＤＰ比例為全世界最高，援助對象是比他們人口多一百五十倍的印度。
北歐十多年來更積極主導世界環保運動，至今已成七國高峰會議主題，「他們位在地球頂端，最不受影響，但他們深怕地球那天會垮下來，」英國獨立報駐奧斯陸記者森戴半揶揄、半稱讚地說：「只能說這是北歐的理想主義。」
或許是因為一切所需不必憂心，更或許是賺錢再多，也被重稅所累，當今世界流行的消費至上、金錢第一似乎像他們地理位置一樣遙遠，男男女女穿著樸素，大都巿只有兩三家百貨公司（如遠東百貨規模，不是統領，不是ＳＯＧＯ），躑躅街頭，「很難相信這是平均所得世界最高的國家，」一位美國觀光客說。
也因此這的人嚮往的不是歌台舞榭，夜夜笙歌，而是湖邊一棟小屋，家人圍坐（離婚率高達三分之一，留下來的婚姻大概品質不錯），假日駛船出海，湖邊垂釣。
近百年，世上有國家掙扎於戰爭、貧窮線上，有國家忙於重建家園，而居住在地球最頂端的北歐人民卻築起階梯，一步步通往，可說是天堂，可說是烏托邦的地方。
但八○年代初，北歐的天堂夢卻碎了。
迎頭打來的是毫不留情的現實––如何支付瑞典在一九六○年代仗著蓬勃的經濟，政客慷慨承諾豐厚的養老金，但八○年代後陣陣經濟風暴打得北歐諸國生產力萎縮，加上人口壽命逐漸延長，老人比例越來越多（從一○•四％增到一四％），勞動人口相對減少，退休金負擔益發沉重。
「社會福利易放難收，不到最後關頭，人民不願放棄任何權利，」瑞典自由黨領袖AnneWibble說。
雪上加霜的是，無微不至的社會福利固然帶來和諧寧馨，但也漸喪失經濟活力，稅太重（瑞典公司稅五○％）公司每雇用一個員工，除了薪水外，還要負擔約薪水三分之二的退休準備金，有些公司只好遷地為良，例如以鋁箔包裝出名的TertaPack就遷到瑞士。
斲喪經濟能力

高稅也逼走很多企圖心旺盛、精力充沛的人，ＩＢＭ一位工程師在斯德哥爾摩遊湖的船上拍著桌面叫道：「我每星期工作一百個小時，加班費全都給了別人（指繳稅），」他馬上要到東南亞做生意；瑞典駐我國代表駱克偉也坦承，有些人想長居海外，重要原因是瑞典稅金令人缺乏向上動力，而且事事已上軌道，創業難，機會少。
「心底最深處的衝勁不得滿足，縱有再周全的照顧，仍然是憾事，」駱克偉說。
留下的人，也因高稅減低向上動機，員工缺職率高。很少人願意加班，甚至懸壺濟世的醫生下班時間到了，不管外面等著的長龍，一樣鎖起房門就走。
但是更嚴重的是，因為社會福利支出龐大，政府用去過多資源（社會福利都占ＧＤＰ近三○％），重稅使人民無錢儲蓄，相對剝奪私人企業可用來改善生產力的資源，經濟因此停滯不前，北歐諸國近幾年經濟成長率徘徊在一％到二％之間，通貨膨脹卻達兩位數字，人民初嘗現實的壓力，「像跌回人間的神子，」一位瑞典女祕書說著。
也因此從一九八○年開始，強調對自己負責，鼓勵創業精神、工作倫理的保守黨興起，目前除瑞典外，挪威、丹麥都由保守黨組織的聯合政府執政，希望矯正、重振經濟活力，畢竟社會福利種種支出，不只上天賜予，尚要依據在強壯的經濟基礎上。
看來人間難尋烏托邦，每種社會型態都要付出代價，但是，他們曾經努力過，要建立理想社會，曾經誓言要掃除貧窮，要包容弱者，要使每個人活得有尊嚴。
有這幅藍圖在心，理想社會雖不中亦不遠矣！
嚮往天堂，抉擇人間

在此住上四、五天後，會開始想念台灣那股生猛的活力。
一式金髮藍眼，一式和煦笑容，聲調不疾不徐，辦事也慢條斯理，有時會逼得人想大吼數聲，劃破那寧靜安詳。
一切制度，鋼索都已在祖父輩手中完成，政府各部門權責分明，金權政治極少。不必改革憲政，更不必在與虎謀皮和胸懷大陸間掙扎。
有衝突，才有靈感

一個人從小到大都有按時寄到家的零用金，年輕人出校門，不必胸懷天下，只要進入公司做事，幾年後，買第一棟房子，然後是第一艘遊艇，第一座夏日別墅……生命就像坐在輸送帶，一寸寸跟著轉動就行了。
「太和諧了，我會失去創作泉源，」丹麥舞蹈家格林為和諧悶得發慌的時候，就跑到巴黎看五顏六色，到巿場看各國人為一根蔥吵架，「有衝突，才有靈感。」
北歐一切都按軌道合理運行，邪惡幾乎絕跡。因此沒有雛妓，城鄉貧富差距小，每個人視環境保護為第二生命。
當然就沒有以拯救雛妓為志的王清峰，沒有來回巡邏取締燃燒廢五金的三十六人稽察大隊，更沒有放棄高薪往蘭嶼行醫的壯漢田雅各（見天下雜誌一○二期「從自己做起」）。
令人懷念的還不止此，他們的老人在餐廳憑窗獨坐，佝僂著背一人過街，養老院縱有無微不至的照顧，但老人看到訪客時的驚喜和熱絡，就知道豐盈的養老金取代不了繞膝的兒孫。
台北的不眠夜，有很多地方可排遣。摩肩擦踵，依偎取暖的夜巿，隨時可買到熱咖啡的統一超商；而這一到晚上就成死城，同樣商標的店（７－ＥＬＥＶＥＮ）只開到晚上七點就打烊。
希望活在人間

每個台北人都可暢談國事，都有一番改革見解（不管石破天驚或拾人牙慧）。百廢待舉，也意味著無數的機會。
這最大話題是減稅、托兒所是否開放給私人設立、第二家電視台應公營抑民營，開始辯論後不久大家發現意見大同小異，因為來自同樣宗教、同樣文化。辯不下去了，去喝酒吧！喝酒時又把這些問題重新辯一次（找不出新問題），所得結論仍差不多，只好喝得不醉不歸。
有人說，天堂縱然令人嚮往，但我還是希望活在人間，因為我不願去天堂閒著。（楊艾俐）
福利國家不是一天造成的

社會福利支票容易開，卻不容易兌現
堪稱典範的北歐社會福利制度施行要件，值得台灣參考
實行半世紀的北歐社會福利，其實行條件及方法都有可供給台灣參考之處。
一、全民價值觀大同小異。北歐人有強烈工作倫理，認為通過工作，才能肯定自我價值（此與我國人民相同），因此縱然有失業保險，國民卻並不以領取為榮，希望儘快接受轉業訓練，以找到新工作。
二、預先規畫，分期實施。社會福利往往是政客最喜歡、也很容易開給選民的支票，因此瑞典國會財政委員會代理主席魏柏（Anne　Wibble）說社會福利易放難收，負責任的政治家不應輕易承諾，人民也不應輕信太美麗的支票。
我國必須負擔巨額國防費用，不可能做到像北歐盡善盡美，但可從花費少，又最需要的措施如保障殘障者、全民醫療保險，推而至廣設老人院。
三、規畫時應依照經濟景況，估算國家所能負擔的福利。依賴國際貿易的國家更要審視國際經濟情況，寧可採保守估計。不要採樂觀估計，挪威在一九六○年代發現北海石油後，大幅增加養老金支付，一九八○年代初期石油價格下降，經濟頓成停滯，政府收入大減，支付日益艱難。
四、建立有效執行社會福利機構。中央政府規畫考核，地方政府執行，避免權力集中，官僚集中，組織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五、社會福利設施，如養老院、托兒所、醫院、儘量開放私人設立，以保持彈性及競爭。
靠高稅支撐

六、權利義務均等。北歐林林總總福利固然美麗動人，但人民知道沒有白吃的午餐，社會福利是靠高稅支撐。儘管不滿、抱怨，北歐人民到了繳稅時還是老實上繳，去年一位瑞典大公司總裁被查出漏稅，竟成當年重大醜聞，最後黯然辭職。社會福利已成為各國經濟發展必走之路，也是人道社會必備條件，儘管許多我國人士（尤其企業界）動輒以歐美政府出現赤字是因實施社會福利所致，但我國現有及可見未來所實施的福利制度，距歐美水準仍有天壤之別。
況且將來民意代表選舉時，各黨派必將競相承諾選民五花八門的福利，想要繼續執政的黨派，就應及早規畫，分期實施。
面對台灣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社會風氣日漸澆薄，「執政者尤其應注意那些階層被遠遠拋在後面，他們很可能成為火藥庫，一旦爆炸，後果不堪設想，」瑞典教授奧森說。（楊艾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