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富而樂的科技國

百年前。滾滾大軍，隆隆槍砲，渡海而來，震醒了大中國的「中土夢」，龍的傳人沒有選擇餘地，必須擦亮眼睛，迎接那個沛然莫之能禦的世界潮流－－工業化。
　此時，身處另一個半球頂端的小國也民不聊生，黑死病曾無聲無息地大把攫走三分之二人口，民族香火幾乎因而繼絕；耕地稀少，天候酷寒，人民三餐不繼，婦女終年以一襲黑衣裹身。　
多項冠冕
　
　和中國同時，他們跟隨歐陸，邁開工業化腳步。
　百年後。
　中國十億人仍在貧窮、落後線上掙扎。
　瑞典卻早已有幾代沐浴在富足、安詳、一生所需不虞匱乏的環境中。
　冠冕尚不在此。每年十月，全世界集中焦點在此，等著揭曉人間最高榮譽－－諾貝爾獎；環境保護最徹底，幾乎所有的湖都清可見底，人們仍可在鬧市河釣到三尺多長的魚；積極保護下一代：婦女帶薪（政府付給）產假一年半。
　連七十餘歲擅長描繪天人之爭的導演柏格曼（「芬妮與亞歷山大」獲奧斯卡獎），也超越文化界限，贏得世界觀眾讚賞。
　更重要的是百年來，瑞典改寫了國家發展的自然條件：它國小民寡，地處僻遠，氣候嚴寒，冬天白晝只有四個小時，「不利條件可寫一本書，」一位駐當地外交官嘆道。
　它更改寫了發展的人為理論－－唯資本主義是問，只有經自由市場、優勝劣敗淘汰過的，才能成為贏家。它均富、低失業率，連美歐等國都奉為典範，東歐解脫共產桎梏後，首先前去觀摩的就是它容許私人企業發展的社會主義模式。
　從台灣－－同屬小國遙遙趕來，瑞典模式種種固然令人欣羨，但模式背後功臣－－大企業卻更具參考價值。　
十足發動機
　
　它享受權利，瑞典政府制法定律，給予種種優惠，如繳稅從寬、防止外人輕易購併瑞典公司。企業困難時，政府會伸出援手，以避免倒閉，造成失業問題。
　但大企業更盡責任，組織人才、訓練人才、一意創新，在國內，扎下厚實的經濟基礎，以支付龐大社會福利。進軍國外，在各行各業開疆闢域，攻城掠地，「是個十足的發動機，」一位瑞典工商人士說。
　世界各地到處都可看到：
　方方正正、淺灰色汽車疾馳而去，車後嵌著方方正正的ＶＯＬＶＯ，車的人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拿著易利信（Ericsson）電話聯絡客戶，到了工廠，ＡＳＥＡ電機，ＳＫＦ工作母機等著生產，回家後冰箱、吸塵器、烤箱還是瑞典出品－－怡樂智（Electrolux）。瑞典是個迷你日本。
　很難相信，只有台灣四○％人口的瑞典，竟有十五家企業列名世界五百大企業，其中最大企業富豪汽車營業額一四六億美元，是我國台塑集團的三倍。
　不論在靠近市區湖邊的家電公司，或靠近海港的汽車廠，這些企業沒有華麗的門面，沒有巍峨的建築，在沈靜、安穩的外表下卻沈潛著無限的活力。
　他們（前十五大企業）責無旁貸地包下瑞典三分之二出口額、七○％研究發展費用，不靠金融業、不靠服務業，只靠製造業穩扎穩打。　
從無變大
　
　但是大企業也是從無變有，從有變大。
　去年營業額六十五億美元、瑞典第五大企業易利信，百年前從一片條理電報機具小店起家；一九六○年代怡樂智還只能靠內銷吸塵器維持，這些企業為何能步步攀升，乃至一飛沖天？
　先天不良反而變成激勵瑞典企業的因子。
　例如氣候嚴寒、終年積雪，富豪汽車必須發展出牢固的車身和堅實的引擎，才能吸引顧客。
　又因為人口少、工資高，瑞典企業必須大量投資自動化。
　旅客在旅館、車站、飯店到處都可看到自動付款機，紳寶（ＳＡＡＢ）汽車工廠，生產線上成排的機器人準確無誤地裝配零件、噴漆、打臘，像一群紀律嚴整的兵士。
　目前瑞典工人與機器人比例占世界第一位。根據英國經濟學人雜誌報導，一九八○年代瑞典因為自動化，使基礎工業產品在世界市場占有率增加了四分之一。
　而又因為國家小，使得國內市場狹小，表面上看，對講究量產的企業很不利，但也逼著企業硬著頭皮，越洋或渡海，尋找新市場。怡樂智在十九世紀末年產品已銷往亞洲，易利信電訊公司不像美國ＡＴ＆Ｔ或日本ＮＴＴ，在國內不但享有保護，更獨占壟斷多年，它從一百多年前，開始做電線起，就打出外銷管道。　
人人皆兵
　
　徒有扭轉劣勢的決心仍不足以自行，必須靠人，因為人塑造社會，人經營企業，人製造產品。
　「而我們人少，就得採精兵制，」幾乎所有接受訪問的瑞典人都是如此說。
　要成精兵，首重教育。一百七十年前，瑞典領先為每位精兵施以六年義務務育（比中國早一百三十年），現今延長為九年，但不升大學的高中生必須接受職業教育，德國式的學徒制，使人人具備一技之長，因此人人皆兵－－經建尖兵。
　斯德哥爾摩近郊的聖艾瑞克職業學校，有千名學生，學電腦、電子，甚至連水管修理、油漆匠都要花上兩年學習，然後一年到工作地點實習。
　在學校不但學技術、也要學理論，以便將來進一步入專科或大學深造，更重的是學工作紀律－－理髮老師連學生如何拿剪刀都挑剔萬分。
　如此制度使得人人可就業，構成堅實穩定的社會基石，而且提高人力素質。英美兩國，甚至日本都沒有如此完善制度，因此德國Institute derDentschon Wirsaft統計，瑞典人力素質居工業國家第二位（僅次於丹麥）。　
多種外國語
　
　因為是小國，瑞典語從來沒有發展成國際語言。精兵從小學三年級就開始入修英文，此外還要學習兩種外國語。
　走在瑞典，不論偏遠小鎮或國際都市，不僅是旅館，連洗衣店、小餐廳、計程車司機都能用英語交談，英文和外國語。
　兩、三種流利的外國語對他們能深入了解他國文化，有助於進攻市場，在企業國際化時，能容納別國不同處。「我們從沒認為瑞典方式是世界唯一解決問題方式，」很多企業總裁認為這是以小制大的關鍵，借他人之力增加自己之能。　
致力創新
　
　職業學校畢業進入公司做事後，企業又負起了再教育的責任，據統計瑞典三分之一大學生都是有工作經驗，很多都是由企業保送進去，在怡樂智的研究發展部門，長得溫文儒雅的查理正在用電腦輔助設計（ＣＡＤ）改良鋸刀的柄，他和隔鄰另一女設計員已經在公司工作八年，怡樂智三年前送他們去專科就讀，專科畢業後，公司去年又將他們送進大學就讀。
　公司送員工入學就讀的理由還是：「我們人少，必須採精兵。」
　有穩固的人力來源，瑞典大企業更致力創新，以求壯大，瑞典全國研究發展經費占ＧＤＰ的三．四％，在ＯＥＣＤ國家比例最高，其中十五家大企業包下了七○％，「政府只能居協調者，」國家科技發展委員會副主任林登堡很滿意這種角色。
　百年來，靠幾項創新，打出國內國外一片天地，例如諾貝爾發明炸藥今天成為瑞典九大公司，艾瑞克森發明桌上型電話成為第五大企業易利信，「其他國家崇拜戰爭英雄，我們崇拜發明家，」瑞典工商報導總編輯史格爾說。
　企業更以創新達其擴展的勃勃雄心，例如當今世界第五大企業ＩＢＭ每年研究發展占營業額四％，但列名二一二大企業的易利信每收入一百元，卻將十二元投資在研究發展上，因此這些年易利信在全球行動電話（包括汽車及個人隨身電話）稱霸世界，而且成長潛力無窮，「我們沒有國內市場，必須以創新爭取國際市場，創新更是向未來保護、保證未來的優勢。」易利信總經理藍維斯（LarsRamqvest）說。
　創新更來自瑞典社會對企業的壓力，瑞典大眾對環境保護最重視，因此瑞典企業時時設法改良製程、更新機器以符合環保標準，更發展出首屈一指的環保工業，為國家帶來鉅額的外匯。
　瑞典顧客對產品安全萬分挑剔，逼使企業不斷改進。例如富豪汽車發明三個定點式的安全帶，現廣為使用，富豪卡車在瑞典境內如果發生車禍，公司一定派人趕往現場調查，做為改良產品的依據。　
合作代指競爭
　
　經過百年來的琢磨修正，瑞典已發展出獨特的管理模式，以合作替代競爭，以平等、員工參與替代管理。
　哈佛教授波特在其「國家競爭優勢」一書中，指出瑞典以員工合作代替競爭，是瑞典與他國相比時，明顯的競爭優勢。
　從小開始，瑞典就教學生人人平等，才智為上帝所賦，並不是特權，也不能有特殊待遇，從一年級到四年級老師不為學生打成績，學生通常合力完成一項指定作業，在聖艾瑞克職業學校，連油漆的學徒都得四人一組完成實習。
　進入社會後薪水雖然有差別，但是經過課稅後，實際收入相差不多，「人與人之間少了一分妒忌心，做起事來，自然易協調，」一位創新公司人員說。
　大公司總裁更要做人人平等的表率。當訪問世界最大家電公司怡樂智董事長華特Dr.Hans Werthen時，記者在湖邊一棟半舊建築物七拐八彎才找到他，辦公室一具電話，一張書桌，貌不驚人的他，在貌不驚人的辦公室，卻運籌帷幄著四十餘國，兩百多家分公司營運。去年獲利率達一五％，馬上轉回公司再投資，董事長沒有為自己加薪，也沒有為辦公室添置一項新家具。　
員工參與
　
　瑞典法律更鼓勵員工參與公司決策，每家超過二十五名員工的公司，必須有員工代表四名參與公司董事會，剛開始資方及管理者都覺得很不習慣，「他們老是問些小問題，像何時粉刷洗手間，」華頓博士瞇起眼睛笑著說道。
　但是後來證明員工參與往往使公司向前，而非落後，Stora（礦業及木業公司）總經理柏格林說，員工代表了解公司做決策的困難及考慮層面。最近該公司決定把三個設備陳舊的工廠關掉，因為事前在董事會經過反覆討論，得到員工代表支持，代表轉而說服其他工人，雖然必須遣散一百三十位工人（轉到別的公司），但公司仍然風平浪靜地渡過此危機。　
國際化尖兵
　
　近年來，世界經濟瞬息萬變，企業紛紛超越國界合縱連橫，瑞典大企業更不甘落後，在全球東購西併，南買北賣，日漸壯大，例如怡樂智二十年來營業額一百三十二億美元，已登上世界第一大家電商寶座，二十四小時內世界各地都有怡樂智的工作人員在上班，成為真正的日不落企業。
　有了困難，他們不等政府解決，逕自設法。例如瑞典百年來嚴守中立，人民視加入歐洲共同體為破壞立國根本，眼看一九九二歐洲成單一市場已進入讀秒階段，不進去則永被摒棄於門外，瑞典大企業不再等待，五年前就開始或在歐洲廣布據點或與其他公司聯盟。例如瑞典的ＡＳＥＡ和瑞士的Bouari合併，成為世界第一大電機公司。
　比利時的布魯塞爾、英國倫敦、德國法蘭克福，到處都有人耳語著：「瑞典人來了，」戒慎程度就像對日本公司一樣。
　但是，曾經帶領這個遙遠北國步上富裕之路的模式（政府、企業、人民福祉相輔相成），近年來逐漸出現裂縫，尤其某些社會福利措施更斲喪企業競爭力。例如請假標準過寬，瑞典人真正工時在工業國家中最短，每天有四分之一的員工用各種理由請假，生病、照顧小孩、進修及休假不一而足。　
斲喪企業競爭力
　
　「工作動機一旦失去，很難再喚回，」瑞典國會議員魏寶說。
　 因此企業負擔日益加重，除了員工缺職率激增，還必須負擔員工相當於基本薪三分之一的社會福利費用，使得大企業紛紛將生產重心往外移。
　同樣地，大企業也引起瑞典人士重重隱憂，著名企業家華倫堡（Wallenberg）家族占有瑞典證券三分之一股，令人擔憂財富太過集中。而且大企業不但集中在傳統工業，如鋼鐵、造紙、電機，又用去過多資源（如人力或財力），如大樹遮去了小樹的陽光，使得中小型企業難以蓬勃，而附加價值高的資訊、電腦業正是需要這種中小型企業的彈性和創業精神才得以茁壯。
　今年瑞士國際管理學院的世界競爭力報告，評鑑瑞典經濟活力為二十三個工業國第十五名，結果，必將導致經濟衰落，降低人民生活水準。
　「任何模式，都有過時的一天，」經濟學人總結，「九○年代的瑞典必須找出新模式。」
　但是不管何種模式，用去社會最多資源的大企業，最應該、也最有能力負起最大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