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前,葡萄牙人行船經過東海岸時,發出了「福爾摩沙」的讚嘆。
最後一片淨土
時間靜靜流逝,美麗之島、婆娑之祥的翠綠蔚藍,逐次沾滿水泥廠、石化廠、電鍍廠的濃煙粉塵。
工業化、開發、經濟奇蹟、台灣經驗,富裕繁華的背後,人與自然間的和階,也完全被打碎了。前年,世界綠色和平組織總會會長海格勒先生,訪台後感嘆地說:「我從未看過,全世界有那個國家破壞生活環境,像台灣那麼嚴重。」
海格勒先生應該來花蓮,這是台灣最後僅存的一片淨土。
當全台灣各地無處不因工業化而面目全非之後,這片僅存的淨土,已是全台灣最後、最寶貴的資產。花蓮門諾醫院醫師樂俊仁說:「花蓮不僅是花蓮人的花蓮,也是所有喜愛花蓮的人的花蓮。」
站在美崙海岸,生活在西部都市街頭的人,很容易感受到從水泥森林嘈雜擁擠局促焦躁窒息中解放出來後,那種清涼閒適的感覺。
舉目望去,中央山脈嫩綠青翠,插屏般地橫亙眼前,太平洋波濤萬頃,一望無涯。陽光輕灑在這座靜謐的小城,空氣中煥散著甜美的青草花香。在花蓮教書的詩人陳黎說:「在花蓮,人和土地自然間的親切,不是定點的,而是無所不在的。」
山水是花蓮的驕傲。這樣的山水,可以入詩,也可以入畫。張大千就用中橫的山水,再現他的故園,以水墨潑出長江萬里,萬壑松風。生長在花蓮的詩人楊牧也流傳一首膾炙人口的「帶你回花蓮」:
容許我將你比喻為夏天回頭的
海涼,翡翠色的一方手帕,
帶著白色的花邊,不繡兵艦。
繡六條捕魚船(如牧谿的柿子)
山水更是花蓮人無形的財富。雖然四月間,李登輝總統探視花蓮時,縣長吳國棟極力陳述花蓮平均所得偏低,居全台灣倒數第二,然而,話鋒一轉,吳國棟依然頗為自豪地說:「我們無形的財富誰也沒有我們多。」慣常穿梭於花蓮與西部都市間的吳國棟,每當回到花蓮,下飛機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深呼吸,讓花蓮清新甜美的空氣滌清西部都市的混濁。
從開發的觀點而言,山水卻也可以化成有形的財富。只要砍去山上的林木,剝掉表土,填上炸藥,轟地一聲,塵土飛揚,一車車的土石配合現代工業,就能變成具有經濟價值的水泥、建材或煉鋼用的礦石。
自然和諧與經濟效益間的取捨,在花蓮零星拉鋸了一百年。
未經琢磨的璞玉
千水萬壑的阻絕,讓花蓮依然保有一分清新,但「文明的潮流你有沒有辦法抵擋?」生長於花蓮的一名縣府官員,目睹一幕幕砍樹、挖礦、建廠的動作,雖緩慢,卻從未停歇,感摡地問道。
四月間李登輝總統建議應以產業東移提升花蓮人的所得。於是,從中央決策單位到地方人士,紛紛為花蓮未來的發展,思索新的遠景和平衡。什麼樣的花蓮,對地方、對全台灣,具有最大的意義及價值。縣長吳國棟一再強調,花蓮就像一塊未經琢磨的璞玉,寂寞清冷地未受垂青多年,但也幸免被粗製濫造為鮮艷的俗麗之物。如今,這塊璞玉正在等待一位「偉大的雕刻師將他琢磨成東方最耀眼的明珠」。
從全台灣著眼,花蓮的未來,具有多種可能及潛力:
•花蓮四千六百平方公里的廣袤土地,目前僅有三十五萬人,可以紓解西部過分擁擠的人口壓力,縣長吳國棟估計,花蓮至少具有再增加一百萬人的吸納量。
•在西部工商業地價高昂、土地難求的困境下,花蓮縣政府已經規畫了七千公頃的工業區用地,縣議長俞傳旺期盼未來花蓮能從「甘蔗園長出科學園區」。
•花蓮三千億公噸的各類礦產蘊藏量,足供千百年開採,提供經濟發展所需的各類礦石,如水泥用的石灰石,煉鋼用的白雲石,建材用的大理石、蛇紋石。
•國防部所進行的佳山計畫,將是防衛台島安全的最後屏障。
•魯閣幽峽、清水斷崖、玉山國家公園、東海岸風光、秀姑巒溪這些壯麗的山光水色,可以提供都市人最佳的遊憩去處,全力推動環保的樂俊仁醫師洋溢著熱情說:「想喘口氣嗎?歡迎來花蓮。」
•在西部農田飽受工業污染之害時,花蓮幾乎沒有任何污染的空氣、土壤、河流,將是台灣僅有具備發展優質農業、健康食品的地區。樂俊仁醫師樂觀地說:「我們花蓮出的米為什麼價錢特別好,因為大家知道這兒的米沒有重金屬污染。」
誰也不否認花蓮晶瑩剔透,恰似一塊璞玉,有待琢磨,有待開發。
開發有什麼意義?開發帶來所得增加,人力資源有效利用,生活水準提高,對人口不斷外流(十年前三十六萬,如今三十五萬),全年平均所得偏低(每戶三十六萬七千元,比全台灣平均數低十一萬八千元),產業不興(國內生產總額(GDP)大約占台灣一.五%),地方財政貧瘠(五○%縣府預算來自上級補助)的花蓮而言,開發充滿了誘惑。
問題是,偉大的雕刻師在那?
關注、研究花蓮多年的東海大學生物系講師陳玉峰恨恨地說:「以台灣目前的品管和心態,保證開發一個地方,就破壞一個地方。」
台灣西部山川平原,工業化之後所遭受的創傷及烙痕,已是有目共睹:森林砍伐殆盡,河川土壤嚴重污染,居民飽受公害及農藥之苦。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徐國土質疑說:「幹嘛一定要走西部的老路?」
當台灣僅存花蓮這最後一片淨土時,包括吳國棟縣長,許多人都堅持:「與其破壞,不如不動。」
回顧歷史,花蓮豐富的森林、礦產及水力資源,致使花蓮發展的過程,充滿了一幕幕掠奪式開發的悲劇。
掠奪式開發
西元一六二二年,西班牙人發現了立霧溪口的閃閃金光,淘金引發血腥的殺戳。日據時代,還從立霧溪口掘獲西班牙人骨骸二百多具,推測是採金時遭世居太魯閣的泰雅族原住民殺害。
日據時代,日本人用大★、火槍、毒氣,征服屠殺泰雅族人後,開始好整以暇地採拾花蓮的經濟果實。採金之餘,又指向中央山脈★密的原漿森林、採下千年紅檜、扁柏。同時利用花蓮充沛的水力資源,在青水、銅門、立霧設發電廠,並創設日本鋁業公司、東邦金屬(煉鎳)兩座軍系工廠,從南洋進口礦土,煉製成鋁錠、鎳錠,再運返日本製成軍用物資。
光復後,開發的腳步並未稍歇。林務局木瓜林區及玉里林區,斧鋸依舊指向中央山脈茂密的原始林,鍾萬良回憶說,民國五十及六十年代,在花蓮陸軍八○五醫院及荳蘭橋附近,到處林立木材加工廠,千年原木簡單加工成木材條塊後,一船船運往日本。如今,樹木不敢再砍了,盛極一時的木材加工業也隨之凋零。
礦場林立
礦物開採在花蓮更是掠奪式開發的典型。日據時代,日本在壽豐就設有皇家海軍御用石綿礦場。光復後,大小礦場如烈火燎原般遍布綿延花蓮全境的中央山脈,開採石灰石、大理石、蛇紋石、長石、白雲石、石綿骨、藍玉髓、帝王石,在青翠山脈上,留下一道道的爪痕、窟窿,烙下花蓮人揮之不去的痛。
開礦有合法管道可以申請。可嘆的是礦主往往都是用最便宜省錢的方式挖掘他們所要的礦土。
順著和平大濁水溪的林道蜿蜒而上,車身劇烈顛簸中,榮民大理石和平礦場主任柯進和無奈的說,至今仍有大部分礦場採「下拔法」開礦,在礦土基部裝置炸藥,山崩地裂,土石崩塌,輕易炸出礦主所可獲得高達四○%的利潤,在一片狼藉的土石坍塌中,礦主「要的就賣掉,不要的就丟掉,」柯進和痛心地說。
商人獲利,卻留下無可彌補的傷害。今年初,大濁水溪下游居民就聯名控告上游礦場任意棄置土石,河床填高,以致洪水時,淹沒他們的家園。
掠奪式開發帶給花蓮的,往往只是短暫的財富,而後則是始亂終棄的淒苦。
寫下一頁嘆息
珠寶業在花蓮乍起暴落的滄桑,就為花蓮礦產開採寫下一頁嘆息。中華民國寶石協會常務理事花蓮會長王川說,民國六十一至六十五年間,花蓮盛產寶石,美國人蜂擁而來大量收購,一根根炸藥,為商人炸出一公噸原料礦四萬元台幣(一千美元)的財富,濫挖濫炸,礦床很快就枯竭。王川惋惜地說:「他們一公噸只要挑出一粒研磨成十克拉的藍寶石,就值八百萬。」如今花蓮珠寶業轉向美國進口原料礦,必須論謗計算,一磅兩萬美元。
森林旦旦而伐,土石日日而掘,花蓮陡峭的山勢,再也無力護佑在它腳底下的子民,大自然終將反撲。今年五月,颱風挾著豪雨,給花蓮帶來幾十年來僅見的災害,大水淹沒整個花蓮市,「包括銅門村,共有二十二座村莊嚴重受損,」慈濟功德會德軒師父說。
徐國士在著名的太魯閣牌坊邊的管理處辦公室,望著立霧溪口被洪水沖斷的橋樑說:「從地力的承受而言,花蓮已經被過度利用了。」
事實上,花蓮的地形、氣候,是開發時絕對不可輕忽的要素。礦物局東區辦事處主任黃大邦指出,花蓮地處大陸及菲律賓兩大版塊交接處,中間銜接處即為狹長的花東縱谷。兩大版塊的擠壓運動,以致花蓮地震頻仍,一年平均一二一次。民國四十年的一次大地震,震毀花蓮八○%的房舍。
尤有甚者,花蓮陡峻的山形地勢,急促的河川,雨季長、日照短的氣候,都使花蓮產經結構及人口承載量有嚴格限制,植物生長及復原能力遠較西部低。陳玉峰強調:「東部砍一棟樹木的破壞效應,相當於西部砍三棟。」林務局花蓮林區管理處處長張火爐也承認,當林務局將千年紅檜砍下後,再栽種時,原本估計六十年可以成材,「現在看起來,一百年也未必能長好,」張火爐略帶苦惱地說。
地震、水災、颱風、工業污染、景觀破壞,一百年一次又一次慘痛的經驗,花蓮開始懂得選擇性地對開發說「不」。立霧溪發電計畫、崇德水泥工業區、新中橫開闢,一一喊停。
抗拒「前山不要的,不要跑到我們後山來」的同時,也進一步激起花蓮人對長久以來,政府「偏西輕東」的政策漸感不耐及不滿。
縣長吳國棟回憶他擔任省議員時,曾有一次省住都局局長報告政府施政,一定強調區域均衡發展,吳國棟在席上,當場用計算機敲出住都局的預算,用於花蓮的經費,只占區區○.一九%,「連五百分之一都不到,」吳國棟餘怒未息地說。
慈濟護專訓導主任林宜澐也悲涼地感傷花東居民「如同二等公民」。當西部已有第二條高速公路,規畫高速鐵路時,東線鐵路依然一票難求。「政府對花東建設表現太差太差,」林宜澐不滿地說。其至中視、華視開播後,也經過好多年後,才在花蓮設轉播站,他還記得大學時,有一次到中視參觀錄影,根本不認識當時紅極一時的歌星甄妮,被同學取笑不已。
交通和文教是花蓮人長久以來最大的企盼。北迴興建時,樸實的花蓮人對這項他們期盼五十年的工程,紛紛無償損地,今天在花蓮新站,就有一塊大理石鐫刻著損地著的芳名,北迴通車時,全花蓮為此齋戒三天。
如今花蓮人懂得運用西部的遊戲規則,整編出發,向中央及省府爭取他們所要的。縣長吳國棟頗識箇中三昧地說:「政府依壓力辦事。」
去年五月,吳國棟帶著東部十萬居民的抗議簽名白布條,在省議會展示,要求政府即速進行北迴鐵路雙軌化、電氣化,徹底解決載客率高達一五○%的北迴一票難求的困境。如今中央已決定自八○年起動工了。
今年初,華航一度宣布停飛花北航線。花蓮各界人士,聯袂向交通部長張建邦抗議,要求張建邦兌現他在去年競選時,對花蓮縣民說「華航保證不停飛」的諾言。果然華航又撤回停飛的決定。
地方人士團結一致的訴求下,一向被認為窮鄉僻壤的花蓮顯然開始有了轉機。慈濟醫院已經奉准開辦,前任行政院院長李煥承諾的花蓮大學,預計八二年度可以招生,中央也正在評估從花蓮到台中開闢高速公路或鐵路,以及興建宜花高速公路的可行性。
觀光的前景更加看好。太魯閣國家公園、觀光局東海岸風景特定區管理處都將投下數十億資金,提升花蓮觀光品質。
花蓮本地的石材加工業者,也配合工業局五年輔導計畫,增加投資,提升技術。例如規模最大的邱合豐石材,去年投資了三億,引進義大利最新機械,「我們的產品已經和義大利並駕齊驅,」負責人邱益壽說。
國際級鄉村都市
面對未來,省政府主席連戰為花蓮提出了「觀光遊憩為主,高科技為輔」的發展方向。
部分熱愛鄉土、自然的花蓮有心人士也漸漸形成共識,花蓮絕對有潛力走出「國際級鄉村都市」的璀璨前景。
國際級鄉村都市可以有許多內涵。
慈濟醫院郭漢崇醫師認為,以慈濟醫院的基礎,配合已完成規畫的醫學院、大學、老人安養中心,花蓮絕對可以成為美國羅徹斯特(Rochester)般的醫學城市,甚至衍生出醫療科技、生化等產業。
配合佳山計畫,花蓮也有潛力吸納國防等精密工業,由高清愿率領的台灣省工業會考察團,就向李總統建議將國防工業東移。
無論做何選擇,維持花蓮的清新,都是首要之務。慈濟功德會證嚴法師說:「花蓮很漂亮、很美、很值得保護。」經建會副主委張隆盛,幾十年來,一直沒買房子,一家人在台北局促在狹窄的公寓中,今年,他卻決定在花蓮美崙買下一層樓,做為退休養老的去處。這位主持全國發展規畫大計的政府高級官員說:「維持淨土的形象,對花蓮、對全國,都具有最大的利益,起碼我已經endorse,投了一票!」
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規畫。
「有良善的規畫、管理及監督,即使是水泥來又何妨,」極力主張開發的花蓮工業會理事長鍾萬良認為。
沒有良好規畫,即使改建一棟校舍,也讓人痛心疾首。今年初回花蓮中學參加畢業二十五周年同學會的中研院經研所研究員許松根,看到母校昔日的參天古樹被鋸掉,面向蔚藍海面的紅磚教室被改建成南北向的灰色建築時,「很失望,這不是我要的花中,」許松根惋惜著他的學弟們,將喪失如他們般從親炙自然中學習「達觀」的機會。
理性合理的規畫
一百年粗糙的、掠奪式的開發,圖利的商人,挖走了秀姑巒溪潔淨的、各類如虎似獅的萬象石,「秀姑漱玉」的美景已大為遜色;楊牧魂縈夢繫,也是萬千花蓮遊子視為守護神般的花蓮白燈塔,在花蓮港擴建時被炸得粉碎……。
花蓮以空間換取時間,依舊倖存了大片好山好水。面對這一波的產業東移、水泥東移,已經有花蓮人知道應該要求「理性合理的規畫和利益的公平公配,」陳玉峰說。
然而,這樣的聲音依然微弱,行動也太遲緩。
商人對花蓮山水的開挖,依舊大規模悄悄地進行著。
從花蓮市順著蘇花公路往北走,穿過以險峻聞名的清水大斷崖,來到與宜蘭交界的大濁水溪出海口,這片有三百多戶原住民居住的三角洲,工業局已規畫將建立水泥專業區,預計將有近十家水泥廠商在此聯合開採四百年。一家水泥礦場負責人指著群山疊翠,從和平、和中到和仁綿延近三十平方公里的山頭說:「我們要把這些山挖光。」
在琢磨「國際級鄉村都市」的發展路程上,再不爭取時間,花蓮還有多少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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