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IBM總經理周偉焜：資訊業仍是「明星」

周偉焜（台灣ＩＢＭ總經理）：資訊業仍是「明星」

整個資訊工業在過去十年內，可說是中華民國的明星工業，從差不多沒有到去年年底六十多億美元輸出的工業。
以去年來說，資訊工業不是很好的一年，成長只有八•九％。但是今年第一季看起來每家公司的成長不錯，因為去年很多行業表現很好時，資訊業並不好，所以許多公司就花下很大的工夫，研究如何把它們的競爭力提高。如果依照資策會的估計，今年資訊工業仍會有二五％左右的成長，所以應該是很不錯的一年。
台灣資訊工業為什麼會在過去十年成長得這麼快，我們認為主要是台灣學電機、電子、電腦工程的人很多。我們公司曾對亞洲四小龍作比較，台灣每年有兩萬名工程師進入這個行業，韓國差不多一千多，香港二、三百個，新加坡也比較少。
此外，我們發現中國工程師很聰明，特別是在研究開發方面的長處，這對資訊工業的發展是很有利的。
過去幾年台幣升值，對工業有很大的影響，特別是在去年。台灣工程師把生產過程中的labor content（工資因素）降低，所以產品繼續有競爭力。長遠看來，我們覺得今年外銷方面還是會不錯。有些廠家已經把一台PC（個人電腦）的labor content從五年前的三五％減低為現在的七％，可以很明顯地看到一些進步。

我們有新巿場

另外一點比較樂觀的，是整個歐洲巿場的開發。東歐一開放，很多本地廠商就進去開始發展。雖然我們看美國方面的成長不會那麼快，但是我們有新的巿場。
在本地巿場方面，我曾有機會和我們的經銷商談，他們目前可以說都保持著「謹慎的樂觀」。長遠來看，我們覺得這巿場還是很好。我們看到台幣升值、勞工短缺、成本提高等問題，日本也曾發生，但那十年卻是日本資訊工業發展最快的十年。同樣的，我們相信如果其他方向做得對，未來十年將是資訊工業成長很快的十年。
所以如果有人問要投資在四小龍國家中的那一個，香港有一九九七的問題；新加坡又太小，只有兩百多萬人口，沒有足夠的巿場；接下來的就只能選擇韓國和台灣。
台灣雖然比較保守，但政府做事的方法比較穩定，從美國公司的立場來說，我們比較放心。還有就是勞工問題，去年台灣和韓國都鬧得厲害，到目前為止，我們看到台灣在這一方面有很多的改善，但韓國還是一樣糟。所以你如果要在亞洲找一個地方放錢進去，台灣還是一個不錯的地方。

產業的外移

談到目前的產業外移是否會造成空洞化，我覺得要看目前這些產業移出去之後，是不是所謂的「把根留在這邊」。
什麼叫「把根留在台灣」呢？我認為是你的研究發展要繼續在這做。你是不是把高科技的東西拿去外國？你有沒有把投資停下來？或是你在國外找一個低價勞工的地區，繼續做你目前做的產品？
一個很好的例子是日本，他們把很多產業退了出來。在澳門，巿面上可以買到很便宜的SONY，也可以買到很貴的SONY。便宜的 SONY在新加坡做，貴的日本自己做。他開發出新產品之後，就把原先的移出去。這是台灣產業要學的方向，怎麼投資發展新產品，然後移一些出去。
至於未來的領袖及管理型態方面，我覺得九○年代要打的是團隊仗，而不是個人仗；未來的領袖，就是所謂的team builder，比一個個人英雄重要。同時如果由台灣從一個很小的經濟體變為經濟力強的國家來看，這的企業領袖應是比較國際化的，這不單是本地的公司希望國際化，我們也希望未來台灣的經營團隊是很國際化的，這是一定要做的。
公司的組織方面，未來一定會朝精簡和彈性的方向走。以前公司有很多的幕僚，但現在要授權，讓公司每一位管理人員，可以有他們的權力去做他們的事。這樣的一個公司管理組織，才能在九○年代生存。

治安先弄好

最後對新內閣的期許，我最怕的就是如果治安和環境繼續惡化，接下去的就是專業人才的移民，也許我個人是有點恐懼感，因為我來自香港。但是很多專業的人離開，是把一個國家最強的地方，在很短的時間內去除。所以如果把治安安定下來，每個人生在這個地方，還是喜歡在這個地方工作。（郭大微整理）

胡僑榮（嘉隆實業副董事長）：紡織業處境尷尬

從三年前開始，紡織業第一大出口工業的地位，已經逐漸被電子產業取代。去年紡織業出口金額是一○三億美元，今年上半年出口成績單更差，前五個月的出口比去年同期衰退二四％。這一方面是全球紡織業本來就不景氣，而棉花價格也飛漲得厲害，再加上台灣本身經營環境惡劣所致。
今年下半年，情況可能更糟。往年紡織業的就業人口達四十萬，今年可能要裁減十五％，其中尤以毛衣、成衣更糟，可能會減少二五•六％的人力。
紡織業在台灣可以說已經哀鴻遍野，血流成河。例如紡紗業，過去台灣產量有五百萬錠，去年已減產一百萬錠，今年可能再減少，只剩下三百萬錠織布業，以前最有名的生產據點在彰化和美，現在去那看一看，相當多的織布機根本就露天擺著，讓它生。成衣也一樣，過去有十條生產線的，現在只剩下一條。
紡織業會不會因此就沒了呢？談升級，要做到像日本、義大利那樣的巿場、設計能力，談何容易？談維持現況，新的競爭者，東南亞國家都已經紛紛冒出來了，競爭很激烈，現在紡織業處境很尷尬。
至於產業外移，到底是海外投資呢？還是海外逃亡？今天許多產業是在幾乎沒有出路的情況下，扛起包袱往外走。而且一點計畫也沒有。
日本人海外投資是非常有計畫的，但中小企業外移仍有四○％的失敗率。台灣今天很多人外移還沒有吃到苦果，反而嘗到買土地增值的甜頭，因為根本還沒有開始生產，還沒有碰到法令及與當地人合資的問題。
至於產業如何升級的藥方，大家已經很會背了，但過去三、四年，很少有人很認真的去做。中小企業升級很難，乾脆統統移出，因為出去比較容易，而政府也只是在上面喊喊口號而已，也沒特別努力什麼。
面對產業外移，我並不贊同台灣就因此砍掉這些產業，丟掉，沒有了，不算升級，而是要想辦法提升每一項產品設計、品質、包裝……，這才叫升級。不過由於台灣的產業規模都太小了，要升級恐怕得找出一條新方法。
未來企業領導人要有前瞻、遠見，政府也一樣。像現在許多人都在學MIS（電腦輔助管理），很多人都要看到電腦報表才認帳，事實上到那時候都已經太晚了。前幾天一位政府官員對我說，以前拚命喊叫台幣匯率三十一比一美元是最後關卡，現在都已經二十七了，還不是活得好好的。我就說，這不能這樣講啊！就好像得了癌症，也不會一下就死，但是會慢慢死掉。難道真要看到我們都倒了，才來研究二十七•五比一美元，合不合理？

要有前瞻眼光

要國際化，也要有前瞻眼光，但一到中南部的企業看一看，實在沒有這種條件。
至於對內閣的期許，我希望他們多做一點事。過去二、三年，「大有為」政府突然不見了，變得怕事，不太敢做事，做事之前一定要大家同意了才敢做。但內閣應該主動提出各種政策，反對黨一同意馬上就做；反對黨不同意，就一一記下反對原因，不能因為怕反對，就統統不提了。
楊瑪利整理

吳丁凱（國喬石化總經理）：石化業優勢仍存

石化業其實也有周期性，從一個高峰到另一個高峰平均五年到七年，上一個高峰是在一九八七、八八年，所以去年開始，石化業就明顯的下降了。
世界石化業景氣在走下坡，亞洲幾個國家卻還是很積極。
二、三年前南韓決定把石化業列為發展重點，所以就大力興建輕油裂解廠。二、三年後，南韓可能會從石化原料進口國家翻身為出口國家。目標是看準中國大陸，甚至台灣的巿場。而中國大陸的石化發展三、四年前比台灣慢，現在也已經超過台灣。
反觀台灣，原來其實很有眼光，在三、四年前就想到要做五輕、六輕，但是結果遲遲不能動工，到現在可能已經失去了這個黃金的機會。
這麼說來，台灣發展石化是不是還有什麼優勢呢？還是有的，我們有一個安定且力求改善的政府，我們有高水準的勞工，另外我們還有相當大的技術發展潛力，一方面教育水準好，造就了一些人才，另外一方面國內近年來也很注重研究發展，更重要的是有一批海外學人很有經驗，也願意回國來服務。何況目前的企業都還有一些投資的能力，還可以購買技術或併購，這些優勢都還是存在的。
在石化業方面的優勢，一方面是很多石化業者已經有二十多年的經驗，這些經驗讓我們在不受政府保護下，仍然有國際競爭力；另一方面，一直到現在，政府都還是有很多明確的政策，來建設石化工業，這是過去二十年台灣在沒有天然資源，卻仍舊能開發出這麼大的石化業的原因。
所以雖然乍看之下很多事情是在往下走，但是我們基本的條件還是有。

國際分工

目前許多石化下游工業紛紛往外移，這是不是就是產業空洞化呢？對我們石化原料供應商來講，也不見得。真正講起來，這也許就是國際化的開始。
國際分工，日本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日本在七○年代也經過一些產業外移等痛苦的經驗，但是他們用國際分工的方法，做得相當好。但台灣石化業要像日本一樣，可能還要重新檢討一下。日本的石化製造業都有很好的廠牌和品質，廠商對自己廠牌有很大的忠誠度，將來我們走國際分工的話，這點可能要加強。
至於企業界願不願意把根留在台灣，我們當然願意，畢竟飲水思源，這個地方是我們最熟悉的，但是有些問題可能要關心了。能不能繼續大規模的投資，第一個就考慮環保勒索的問題，操作石化業偶爾會冒些黑煙、排的水有點味道，現在在石化工業區卻有些人整天坐在外面，一看到黑煙，聞到水的味道就拍照片。真正造成傷害的話，的確是應該賠償，但是我們國內沒有一個有公信力、公權力的仲裁單位，這種獅子大張口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第二，要繼續發展就需要土地，現在地價太高，而且就算買了土地也不能確定是不是會再發生以前的問題。以前本來很偏僻的地方，你蓋了工廠，附近就會有人搬來，陸續蓋很多房子。過了幾年他就忘記是誰先來的，責備我們影響他們的生活環境，這一點政府應該有明確的國土使用計畫。
至於產業升級，應該是全面的升級。如果別的產業只做OEM，不開發新產品的話，石化業也沒有辦法。我可以很大膽的講，我們升級的效果不彰，要升級要全面。（方素惠整理）

莊國欽（遠東機械董事長）：機械業苦戰國內市場

最近，我對日本、韓國越來越佩服，覺得他們老是有辦法在經濟不景氣的時候，協助企業調整內部，合理化增加新的設備，或重編生產線，換言之，他們會給提供器具的產業穩定發展的機會。
但在台灣，政府認為生產財不宜保護，鋼鐵業幾十年來都是自由經濟的，甚至是反保護的，進口關稅很低。

彼此合作

機械業近幾年情況也不好，因為下游客戶都跑掉了。如果他們到外面設廠，會從台灣買器具，也就罷了，問題是他們都是把台灣原廠舊機器搬去，所以我們就少掉一大筆新的生意。
從去年夏天開始，機械業成長就已經停下來了，去年底更明顯下降。如果算機械出口，情況還不錯，可是最糟的是國內巿場下降很嚴重，連自動化器具的需求也下降很多。
機械業要升級，製造器具的與使用器具的必須彼此合作才可以。過去這種合作在台灣很少，廠商也很少注重生產器具的行業。常見的就是從外國買一台機器回來，就仿造個一、二十台，擺在廠房裡就生產了，儘管品質不好，但很便宜。這可能是過去台灣產業快速發展的原因之一，但這種現象不能維持下去，因為要升級。
在日本、韓國，不少企業都有自己的「工具生產部門」（tool　making　divison）在台灣則很少，只有大同、台塑、東元有，表示大家不重視。
談到機械業升級，最嚴重的問題卡在人才外流，台大機械系畢業的，大概九五％出國；成大畢業的，也有七五％出國；留下來的，又有六○％在貿易商，只剩下寥寥幾個人願意走進廠房。
另外，要產業升級，也要在社會推廣一個理念，那就是經營企業不只是為了賺錢，還要有個人工作的成長與成就感。就像到學校唸書，追求學問才是最重要的，分數只是其次，分數只要及格就好了。如果大家有這種觀念，企業就比較不會短視，不會抱著撈一票就走的心態，升級也才較有可能。
至於政府各部門間，有一種「個人自掃門前雪」的觀念。我曾參加一項經濟部主辦的會議，一開始官員就說其他部門的問題不要談。我贊成大家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好，不要去批評別人。但如果自己的工作品質，是掌握在其他部門的手裡，怎麼可以不管？
例如上次我們談的主題是基本競爭力的提升。而這個問題有一大部分是教育問題，教育不改善，競爭力就無法提升，怎可以避而不談。各部會間難道不能協調？四月初我到巴黎，參加經濟合作暨開發組織的研討會，在那裡我得到的主要心得是許多亞洲國家，例如泰國他們不歡迎勞力密集產業，這跟台灣人打的算盤剛好不合。我想，今天這些國家失業率還是很高，可以勉強接受台灣去的低級產業；一旦他們的失業率降低了，難保有一天不會發生像他們現在反日一樣的「反台熱潮」。台灣廠商可能會被趕出來，或在當地被欺侮。
有一種心態我想是很重要的，就是外移只是喘一口氣，等到元氣恢復了，還要走更遠的路，不管在國內或到國外，都不能想著只是撈一票就走，只想利用別人便宜的工資、土地。
（楊瑪利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