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大世界 關照小自我 — 企業旅遊熱

二十一世紀前夕，「變動」在世界的每個角落進行，而變動的處處都有台灣企業人士見證的足跡。
當蘇聯霸權首次受到撼動，共產世界一夕之間幾近瓦解，嘉隆實業總經理胡僑榮、劉嘉玲夫婦正在莫斯科旅行途中。「令人悲傷的城巿，」勤業會計師事務所合夥人劉嘉玲感嘆︰「因為它窮得超過你的想像。」
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原著的電影「布拉格的春天」震動無數人心，來自台灣的華泰貨運總經理李大觀，對當地的房舍、街道已經毫不陌生。

共同的話題

一世紀前，畫家高更驚豔於大溪地的原始與熱情。今年九月，福廣廣告的負責人林自欽，就要到那分享高更的感動。
一股企業界的出國旅遊熱，在時序進入九○年代時吹進台灣。
去年以觀光或業務目的出國的人數，由前年不到一百萬，猛然一跳成為一百六十萬，是兩年前的兩倍。不論是製造業或服務業、從董事長到一般員工，企業人士討論著共同的話題︰出國旅遊。
畢業於哈佛管理學院的惠智管理顧問總經理張天，一年因為業務出國五、六趟，但每年還是要「固定騰出一點時間去度假」。
來自彰化的泰山企業董事長詹仁道雖然已經六十一歲，還是時常往外跑，「一朵花在屋面久了不行，總要拿出去透透氣。」
以往出國旅遊被視為是身分地位的專利，現在卻是企業上下共同擁有的經驗；企業人士到東京、香港的頻率可能比高雄、花蓮還高；而匈牙利、越南這些過去集郵才看得到的地名，現在卻不時有企業人士往返其間。

玩遍黃金路線

經濟發展快速，生活水準的提高，使出國旅遊不再是沈重的負擔，一向敏感的企業界看準這波方興未艾的旅遊風氣，近二年更盛行以出國旅遊取代獎金，激勵下游經銷商或大客戶士氣，或者橫向維繫各區經銷商的感情。
美商台灣氰胺公司單是一個產品部門，一年就招待六十幾位經銷商和大客戶出國，而且幾乎玩遍所有近程黃金路線，「現在還是歐美線，以後恐怕要走紐澳、南非了。」經理朱海麗一迭連聲地說。
美成食品行銷企畫經理彭健彰分析這股企業旅遊熱的原因，是行之有年的獎金制度逐漸缺乏創意，現在已難達到激勵的效果。而出國旅遊不但可以在旅途中，維繫經銷商的感情，彼此還可以切磋銷售心得，提升經銷商對公司產品的向心力。因此大成關係企業的美成，自前年開始舉辦出國旅遊以後，發現效果卓著，今年單是上半年就連出了六個團。

變成紅蘿蔔

而企業內部，也有愈來愈多的企業用出國旅遊取代獎金，做為激勵員工的「紅蘿蔔」。美成食品的彭健彰觀察，現在的年輕人衣食無虞，注重的是視野的開拓，因此出國旅遊對他們的吸引力反而強過發放獎金。於是惠普科技的業務員只要達到業績標準，即可攜眷出國旅遊；而美成表現優越的員工，也常隨經銷商的團隊出國。
對員工而言，出國旅遊增長了見識，豐富了人生經驗，自然樂於前往；站在公司的立場，員工具有國際觀，等於間接增強了企業競爭力，同時還容易在公司內形成共識。
聯強總經理杜書伍就發現，國內企業環境過去傾向追求量而不是質，公司對品質的要求有時會被視為吹毛求疵，但當員工出國看到國外的做法，立刻心領神會。例如聯強推動企業內部電腦化，必須不斷打字輸入電腦，工程繁複，剛開始有人覺得麻煩，到國外後發覺這是必然的趨勢，馬上從推動的阻力轉變成助力。「講很多次，不如讓他去看一次，」杜書伍頗有心得地說。
因此ＩＢＭ、聯廣等企業為鼓勵員工出國，由員工福利委員會主動替員工設計行程，公司還象徵性的補貼旅費；上海商銀忠孝分行經理黃勝次也熱心鼓吹員工旅行，「恨不得替他們辦出國說明會」。

不再是風花雪月

企業界這股旅遊熱潮的先天動力，是來自過去經濟發展所累積的高消費實力；近二年解嚴、外匯解禁、開放探親等行政措施也扮演了推波助瀾的角色。再加上新一代企業中堅大多受過高等教育，沒有語言障礙，更增快了他們踏出國門的腳步。
但出國旅遊形成風氣的真正關鍵，還是近二年國人價值觀改變，對休閒的重視。
過去四十年來，台灣拚命埋頭趕路，鼓勵全民儲蓄，旅遊休閒被認為是「風花雪月、吃喝玩樂」，不啻是一種罪惡。今天抬起頭發現休閒的重要性，覺得該給自己的努力一些報酬，於是休閒「從奢侈品變成必需品，不休閒會變成社會問題，」觀光局長毛治國指出。
大眾的觀念轉變，對休閒旅遊的需求急速膨脹，但長久以來未曾用心經營的國內旅遊地點卻有瓶頸，質和量都一時無法追上，一波波旅遊人口於是匯成巨流，向國外湧出。

來點稀奇的

以往企業即使偶爾招待廠商出國，還會換來怨言，原因是經銷商擔心生意被耽誤了，近兩年他們卻態度一轉，從排斥、被動變成主動要求。美成食品負責行銷企畫的彭健彰表示，現在經銷商常會主動要求把業績目標提高，以便達成後可舉辦「稀奇一點」的路線，而且「只要訂了目標，業績都會突破」。
有豐富旅行經驗的企業人士在國外感受到文化衝擊，也鼓勵自己的親人出國旅遊，分享經驗。
泰瑞電子總經理洪敏泰終年在企業戰場上拚命衝刺，出國旅遊一定帶著三個孩子。「只有小孩子在你身邊才是真正的享受enjoyment，否則就欠一腳，」粉紅色恤、墨綠色休閒褲，洪敏泰毫不在乎的臉上流露出做爸爸的熱情。當他帶著分別是十一、九和六歲的孩子買玩具、玩賽車，到處跑，「簡直是玩瘋了」。
聯太公關主任張壯謀出國次數頻繁，歐洲幾乎成為他的第二故鄉，眼見父母過去最遠只到過澎湖，也極力鼓吹他們出國旅行。三年前父母要到歐洲一個月，行前張壯謀幫一輩子沒吃過西餐的雙親惡補，如何用刀叉，買介紹歐洲歷史、地理的書籍讓他們先了解當地的風土民情，父母回來以後，「高興得不得了，」張壯謀欣慰地說。

香格里拉

另一方面，兩年來國內政局紛擾不安、經濟略顯疲態，一股低氣壓籠罩台灣上空，也使國外藍天碧海的沙灘、寧靜優雅的文化古城，成為企業人士逃避壓力時心中浮起的「香格里拉」。
「台灣的生活太緊張，只要有機會就往外跑，」福特六和營銷處長黃至剛吐露出大多數人共同的心聲。黃至剛五、六年前剛自國外回來時，面對的環境壓力仍止於人潮、交通、空氣污染，今日治安的惡化卻直接逼到眼前，使企業人士心中蒙上一層陰影，國內唯一可以休閒的幾個去處都不敢放心前往，只好到國外另尋出路。
而來自企業內部的壓力更幾乎達到臨界點。一家文化事業的負責人指出，兩年來社會急劇轉型，把數十年前的轉變壓縮在短時間內完成，再加上社會價值觀改變，許多行之經年的傳統組織、行銷、管理的技巧頓時失效。企業高階主管面對此一急劇變動，身心負擔近二年來特別沈重。但背負盈虧壓力，問題又非解決不可，只有藉著出國給自己完整的時間想清楚對策和去路。
一位手提包業者蹙眉扳起手指數完員工工作倫理、巿場壓力等問題之後，問他最想做的事是什麼？他吁了一口氣說︰「出國休假。」

痕跡深刻而長遠

大批人士在同一時期內擁有豐富的旅行經驗，吸收國外的文化與觀念，且足跡遍及全世界，是幾千年來以位居世界中央自居的「中」國人第一次的經驗，對個人、企業，甚至社會都產生深刻而長遠的影響。
長久生活在地狹人稠、節奏快速的台灣企業人士，乍然有機會變換視野，最直接而立即的收穫即是休息、充電、再出發。
偉達公關總經理查大衛自美國來台十四年，每年都要回洛磯山下度假。三個星期的休假中，他喜歡背著背包不斷地走路，道路愈走愈遠，但感覺卻和自己愈來愈近。平日必須用全副精神和工作纏鬥，只有這段時間可以「和自己重新再聯絡上，」查大衛夾雜英語描述心情。
福特六和的黃至剛也是非出國不能真正把事情放下來。平日在台灣即使躲在陽明山休息，仍然隨時有電話進來，無法完全隔絕，而國外一段完整的假期會讓他有「再生」的感覺，「回來以後做起事來都特別起勁。」
也因為旅行使視野開闊，心情沈澱，許多人異口同聲地指出，出國旅行最讓他們學到寬容，不為小事動怒。
汎嘉特資訊的董事長李宗悌在墨西哥的小鄉下，看到一些人窮困，但誠實且快樂，回頭看看台灣不時為小事吵吵鬧鬧，「簡直荒謬，」這位李遠哲的台大同班同學說。

夾縫中的小花

上海商銀經理黃勝次也透露，到過大陸看完氣勢磅礡的山河與十三陵，他開始問自己︰「還有什麼是不朽的？」因此把心愛的四幅畫竹的國畫全部送人。「這在以前是不捨得的，」黃勝次承認。
這種和山水藝術、歷史人文相逢的感動，以及從生活中脫軌的探險和經歷，也有如山岩夾縫中的一朵小花，激發人繼續向上攀爬的勇氣。
中興票券副總經理齊寧媛記得一次在美國旅行途中，四處閒晃時，空氣中突然傳來教堂的風琴聲。循聲前往，原來鄰近的教堂中正在舉行牧師的風琴比賽。比賽結束，眾人魚貫下樓她也跟著下樓，別人排隊吃午餐，她也混在陌生人群中隨著吃，結果只花了幾毛美元，就吃了「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派，」齊寧媛記憶深刻地說。
汎嘉特資訊的李宗悌也有畢生難忘的經驗。一次到希臘待了一個月，恰巧遇見好萊塢的拍片隊伍在當地拍攝影片，正在物色一位具「教授氣質」的中國人而找上他，最後雖然因時間不巧而作罷，卻是學化學的李宗悌在自己的生活軌道上，永遠也不可能碰到的經驗。
國際旅行經驗拓展了企業人士的視野，對重視資訊、創意的現代企業而言，無疑是掌握第一手資訊、刺激更好創意的最佳管道。而企業「將領」偶爾失蹤，也可考驗企業體的制度與士兵調整隊形的能力。
邊享受邊學習

「要做事情的話到處都看得見新點子，」泰山董事長詹仁道說。數年前他在日本眼看新產品不斷出現，而國內巿場不斷萎縮，大受啟發，於是回頭在國內尋找利基巿場，推出八寶粥、仙草蜜等改良的傳統食品，逐漸下滑的營業數字立刻回頭往上衝，使泰山自紛紛倒閉的外銷罐頭廠出列，隱然成為味全、統一之外的另一家大型食品公司。「一邊享受、一邊學習」於是成為詹仁道的旅遊哲學。
另一方面，高階主管出國旅遊也是企業負責人演練授權、中階主管學習獨當一面的最好機會。聯廣總經理葉文立指出，即使是公司一般主管度假，大家也可以互相補位，學習他人的業務領域，有助企業體的靈活運作。
事實上，台灣過去傳統的企業運作多屬於強人領導，所有大小決策幾乎都必須依賴企業最高主管，而當高階主管出國度假時，就成了考驗企業制度是否健全，用人是否得當的最佳時機。
北歐航空總裁卡爾森Jan Calzon，在接掌職位的第一年時，公司制度不全，虧損累累。度假時，第一天即接到員工不斷湧來請示的電話和傳真，使他不得不在第二天乾脆放棄休假、打道回府。此後他大力整頓公司制度。二年後，在一次度假的前夕，他告訴前來訪問的記者，如果他三星期休假期間沒有一通電話或傳真打擾他，就表示他整頓成功。結果電話和傳真機果然毫無動靜。北歐航空也從此轉虧為盈，步上穩定運作的軌道。
而正走在國際化路上的台灣，企業主管不斷進出國門，也許正是企業逐漸脫胎換骨，調整體質的前兆。

話題和種子

環顧四周，到蘇聯、到東歐、到大溪地的企業人士出去，又回來。帶回話題和種子，像陣陣漣漪般散布開來，激盪著辦公室的每個角落。
出國旅遊熱顯然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