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商東南亞投資熱潮中,菲律賓是最近的焦點。
從投資八十萬美元設宣紙廠、一百萬美元設成衣廠……到遠東紡織花二千萬美元買下菲律賓最大化纖廠、以及台聚籌設中的四億美元輕油裂解廠計畫;乃至於證券商到馬尼拉設置銀行。過去兩年,台灣陸陸續續有四億五千萬美元的資金,越過巴士海峽,流入菲國境內。
菲律賓新族群
根據菲律賓官方統計顯示,一九八八年台灣是菲國最大外人投資者;去年則僅次於日本,暫居第二。台灣商人今年可能又與日本商人在第一的名次上互別苗頭。
幅員遼闊(台灣的八•三倍大)、資源豐富(從黃金到漁林礦產)、眾多人口(六千萬人),菲律賓這個一度被上帝祝福的地方,曾經是亞洲僅次日本的第二富有國家;但是馬可仕二十年的統治,使菲律賓失業率達到二位數字,六成左右的人民是在所謂的貧窮線以下(一家六口,一個月總收入在一百美元以下),貧窮問題成了政治不安的導火線,也是柯拉蓉政府最大的挑戰。
一九八六年新政府執政以來,創造就業,增加投資,吸引外資,一直是第一優先的經濟政策。
為了吸引外資,菲律賓也列出租稅獎勵(四年或六年免稅),並為吸引出口導向的產業,外銷七○%以上者准予百分之百的持有股份。
距離菲律賓飛航只有一個多小時的台灣,中小企業正飽受環保、勞工、匯率、優惠關稅不再的經營挑戰與轉型痛苦。股巿狂飆有利於籌措資金的大型企業,也囿於國內缺乏投資的出路。緊鄰的菲律賓,便順理成章地成為國人東南亞投資潮的一環。
從勞力密集工業的中小型加工廠、到資本密集的石化投資、金融地產服務業,台灣商人正快速地形成一個族群。
不似日本人的沈潛與安靜,台商的軌跡處處可尋。
在馬尼拉五星級的半島酒店,週末夜晚,鋼琴酒廊伴唱歌手唱著咬字不清的高山青與梅花,一群圍坐的台商開懷的鼓掌回應。此處也正是去年軍變國內商界聞人辜濂松被圍,頻頻尋求外援的地方。
在馬尼拉金融中心馬卡蒂的黃金地段,正對著艾奎諾被刺銅像的街角,聳立著「ACER」宏的招牌,在車如流水的阿耶拉大道向菲律賓人展示台灣的電腦業。
據估計,「在大馬尼拉都會區,就有一千多家台灣廠商,」旅菲中華協會理事長,也是皮革製品業的廖芳洲說。
儘管菲律賓資源豐富,又有各種租稅優惠,但是真正吸引國內廠商前往的卻是台灣已經喪失的加工外銷競爭力──低廉的工資、大量的勞工、優惠關稅的優勢。
再加上離台灣不遠的地理位置,還算相似的生活習慣,用英文與閩南語可以溝通的附屬條件,許多勞力密集的中小企業都播遷來菲。
過去一直在高雄橋頭生產螺絲、螺帽的路竹新益,像國內大部分外銷的廠商,在台灣飽受勞工缺乏,以及因生產過程造成酸洗污染而來的環保難題。
「前後花了許多錢在環保」,以及「走了三個工人要花很久很久才能補齊」的情況下,在國內營業額達八億台幣的路竹新益,一年前轉進菲律賓,開闢第二戰場,去年十月已開始生產出貨。
台商的第二春
位於馬尼拉南方卡威地(Caveti)加工區的廠址,門口飄揚著我國國旗;在三千平方公尺,只要新台幣月租三萬元的廠房內,總經理高儒林帶著另一位生產經理劉高明胼手胝足的打拚著。
一名大學畢業的年輕技工,月薪只要三千菲幣(菲幣與台幣比值為一︰一•三),還不到台灣的三分之一。「在要請多少工人就有多少工人」的情況下,菲律賓廠內已雇用四十多名工人,負起台灣母廠所轉來生產銷往歐巿產品的責任。
早年畢業於海軍官校的高儒林說,台灣過去近十年外銷歐巿的螺絲、螺帽,均被歐巿以「反傾銷」為由,加徵十五%的關稅。路竹新益的產品有二○%是銷到歐巿,移轉到菲律賓後,剛好可以增加對歐巿巿場競爭的條件。從過去幾個月的經驗看來,「歐巿巿場,並不如想像的小,」高儒林忙碌接聽自倫敦打來的國際電話時強調。
至於污染,「卡威地靠海邊,污水一下就出海了,不比台灣工廠外面是稻田,」高儒林不太願意深談環境的問題。
比路竹新益早來多年的京都皮革也有類似的「訴求」,可以在菲律賓獲得滿足。
以生產皮製棒球手套、來作OEM外銷,京都目前一年可替菲律賓賺進六百萬美元的外匯,提供八百名女工的就業機會。
這工人的生產力,或許不如台灣──一個月就可以上手,但是個性溫和,「教一做一、教二做二」,在低廉工資下,仍然具有競爭力,負責人廖芳洲十分滿意現況。
「在菲律賓生產就可以享受優惠關稅,如果當年到新加坡,現在早就沒了,」頗為欣喜自己眼光獨到的廖芳洲,在國內只有中學文憑,到菲律賓才唸了大學、學會英文,不到四十歲的年齡已經乘坐代表地位的賓士轎車,家裡還雇了三個菲籍女佣。
擁有二、三個高爾夫球俱樂部會員的廖芳洲,打球時只要花一百五十元菲幣,就有人替他揹五個小時球桿,「打完球後還幫你脫鞋搥背,」他滿意的說。
記得十幾年,台商剛來菲國時,「移民局還要打手印、腳印,對待我們像奴隸一樣,」經營合板業的蔡順利說。
看中菲律賓內銷巿場的發展潛力,以及擴張台灣母公司的競爭力,藉由赴菲投資進行國際化策略,是遠紡、台聚等以資本、技術密集為主的大型企業來菲目標。
尋求國際化的夢
從馬尼拉的金融中心、滿是高樓建築的馬卡蒂上高速公路,不到一個鐘點的車程,車外一望無際盡是南呂宋島廣大的稻米及蔗田產區。
下了高速公路折轉到聖塔羅莎的蔗田區,一股蔗糖經烈日曝曬的焦香糖味撲鼻而來,眼中所見是座占地三十五公頃、乾淨但警衛森嚴的工廠。
去年下半年遠紡以二千萬美元,買下菲律賓最大也是唯一的化纖廠,除了聖塔羅莎的一廠外,另外在卡威地的二廠也有廿一公頃大,生產的產品與台灣遠紡化纖部門相同──聚酯絲、棉。
「國際化一直是遠東的目標,」派駐在馬尼拉的王健誠指出,遠東買下菲律賓化纖廠(Filsyn),短期可以擴張菲律賓巿場的占有率,長期與國內接連,可以調解國內外巿場的供需。且可作為遠紡在菲多元化投資的據點。
菲律賓化纖廠由於經營不善已經虧損多年。但是遠紡依據經營亞東的經驗,認為其資產豐富(近十六億菲幣)、機器設備良好,以及受高關稅保護的國內巿場(同類產品關稅為二○%及三○%,巿場占有率達一半),仍然十分有可為。於去年接手後即派財務及技術人員先來,先清償高利息(二八%)的借款,並改進生產技術,「預料一年內可轉虧為盈,」王健誠充滿希望地說。
同樣也是看中菲國內巿場,並厚植國際競爭力,台聚公司在二年前申請設立呂宋石化廠,籌建輕油裂解廠。這個高達三億二千萬元的案子是菲國最大外商投資案,又有助於建立菲國石化工業,前年元月菲國投資局很快通過。
然而通過後,反而問題重重,正突顯出菲律賓特有的民主政治生態──政府部門各彈各的調,欠缺協調。
根據台聚所提的投資條件,輕油進口必須免稅,投資局據此同意取消原本四八%的進口稅捐。但是到了國會卻節外生枝,前後拖了十四個月才通過,「國會濫權至此,比美國還厲害,」呂宋石化負責人李藹生無力搖頭。
事情到此還不算完,呂宋石化本來計畫在馬尼拉西南的巴坦安建廠,後來發現此地工運頻繁不理想,因而改到南方巴坦加斯。結果自巴坦安選出的眾議員以未遵照原計畫,一狀告到最高法院,「這麼一來又要多花律師費、時間和精神」,曾經在美國勝家公司工作多年的李藹生無奈地一攤雙手。
前後拖延的結果,投資計畫成本也隨之增加,後來又發現菲國的公共設施嚴重不足,為了確保生產品質,「逼得不得不自己造座火力發電廠,預計要花三千萬美金」,再加上各種行政手續繁複……「在這做pioneer非常辛苦,」滿頭銀髮、溫文有禮的李藹生娓娓道來。
台聚總經理席德鰲坦承最大的錯誤是投資前的調查與評估作得不夠,「一開始一切太順利、太快了,我們還以為菲律賓改朝換代了。」
經過二年多的折騰,呂宋石化目前總算開始進行買地建廠的階段,預計要到一九九四年才能開工。
願意繼續做下去的原因,除了是可以享有菲國三分之一的國內巿場、六年的免稅優待外,「這是一個長期有展望的投資,這麼大的國家遲早都要有石化基礎產量,不論對那一個政府來說都要重要的,」李藹生分析。
軍變頻繁似廟會
從呂宋石化這類大型投資案,也充分反映出菲律賓投資的獨有困難。
過去四年菲律賓政府由於政情不穩,政策經常橫生枝節、不易貫徹。再加上新政府厲行「民主」,工人組公會罷工都是法令所允許,使得菲國四年來在投資上雖較馬可仕時代大有起色,但卻遠遠落後於東協其他國家(見表一)。
過去四年,菲國的六次軍變、三次內閣改組,使欲赴菲律賓投資的外商逐漸局限於亞洲四小龍。雖然歷經軍變的台商或本地人都不以為意,以「開廟會」形容,但是連一向以樂觀著稱的工商部長都不得不承認還是影響外人投資意願。
專以評估國家風險的Political Risk Service,在去年六月的菲律賓企業評估報告中指出,未來五年菲國投資等級只有「C」,國家混亂程度「非常高」。
在去年底軍變後,SONY本來計畫生產卡帶廠的投資,宣布暫緩。
政情不穩,與泛民主體制運行的結果,使各方聲音湧現,行政部門決策緩慢或不決,一再顯現政治運作嚴重影響經濟發展的現象。日本丸紅商社也經歷與台聚相似的遭遇。
即使到了柯拉蓉時代,勞工可依規定罷工,罷工情況仍然嚴重。過去四年中以去年最少,也有一百九十七個罷工案件。
喪失工作也不在乎
「他們雖然是開發中國家,卻有民主國家所有的各種規章,罷工合法就是其一,」一位台商不解的搖頭,「就算因罷工而喪失工作,菲律賓人都不在乎似的。」
這位台商指出,菲律賓工人與經理人之間的階級很大,薪水差距懸殊。例如一家紡織廠長薪水五萬菲幣,而技工只有二千到三千菲幣,如果再加上溝通不良,一經鼓動,罷工情況自然出現。
「建立良好的溝通管道,與比一般水準略高的薪資是避免罷工的唯一途徑,」在菲律賓有十多年經驗的簡再金在台灣商人舉辦的勞工問題座談會中分析,「我就在辦公室設置投訴信箱,只有我可以看,其他經理人不能看,而且有問題,一定改,以示誠意,」這位自稱沒有碰過罷工,短小精幹的台商強調,與工人相處一定要入境問俗。
與工人的溝通,了解當地文化,有助管理菲國工人。
來菲兩年多的嘉裕西服總經理陳精奮,就碰過女工星期一上班暈倒,「因為她週末連跳兩晚的迪斯可,」但是,要他們加班,就像給她們壓力,「他們好像不要錢似的,」面對文化隔閡,陳精奮困惑說。
官員自動調薪
除了特有的政治環境造成的不利投資外,開發中國家共同的行政效率不彰與公共設施落後,在菲律賓也是觸目可見。
國內一家貿易商在菲設採購據點,為了申請兩線電話「必須請託眾議員幫忙,才有辦法,」這家駐菲公司的代表說。
不少台商對菲律賓的行政效率都有深刻的印象,從通關、到各種證照申請,與移民局打交道、乃至於交通警察,「他們都有自動調薪的方式」,一位台商搖頭說,「以前馬可仕的官員都吃飽了,柯拉蓉新上任的官員都還餓著。」
公共設施嚴重落後,從交通、電力、水、通訊等,均是菲國上下共同面對的難題。
通電話會變成困難。繁忙超載的線路,花半個小時、一個小時才能接通是常事。花旗銀行馬尼拉經理富古松發現「打電話到紐約比打到對街容易。」
原來菲國的對外線路良好,但是國內卻因電話交換機系統品牌眾多,彼此不能連線,造成通話的緊張。
以裝船卸貨而言,「偌大的馬尼拉港,只有四個貨櫃起吊架,」造成船運的難題,遠紡的王健誠表示。
雖然台灣離馬尼拉只要三十六小時的海運時間,可是實際加上通關、文件往來,有時會需要十三天,以成衣界而言,許多副料都要由國內供應,這麼一來,地利的因素反而減低。
隨時碰到停電
而電力不足、隨時碰到停電,是到過菲律賓人共有的經驗。由於一九八六年完工的核能電廠因安全問題不能開工,使全國上下供電不足,各地經常輪流停電,每年三到六月的乾旱夏天,情況最為嚴重,樂觀估計也要到一九九二年情況才能改善。
對前往菲國投資的國內企業而言,基本設施不足固然傷腦筋,令外人投資困擾的還包括合夥人及土地所有權的問題。
吃人的規定
根據菲律賓的規定,外人投資除必須七○%以上外銷外,其他的行業必須有六○%的股權由菲律賓人擁有。這個規定導致外商必須尋找本地人合作;而台商因合夥人不佳,最後反而被吃掉的例子,層出不窮。
目前已經有部分大型企業,利用公司轉投資的方式,增加股權持有,使其能取得五○%以上的控股權。但是對習慣獨資的台商而言,仍然覺得十分不便。
同時,菲律賓的規定,外人除了興建公寓外,不可以擁有土地,這個法令對「愛土地的台灣人而言」不啻是個致命離心力。
路竹新益高儒林說,他們在卡威地加工區的廠房就只能用租的,最長廿五年,到時連廠房都要還給當地政府,雖然目前租金便宜,但是如果不賺錢,就什麼也都沒有。
一九九一關鍵年
就菲律賓未來投資前景看,許多外商更關心的是一九九一年,美國與菲律賓的關係,尤其是美軍目前在菲的二個軍事基地的租約到期時,是否能順利展延,以及一九九二年菲總統大選後的情況。日本三菱商社的鈴木信二坐在馬卡蒂九樓寬敞的辦公室,指著背後因上次政變,軍人對空開槍而擊破至今未補的窗戶分析。
由於菲律賓的政情混沌不明,「誰也不知道下一步會是什麼,」台灣水產養殖的漢洋實業負責人江德敏因此選擇到印尼投資,只在菲律賓設銷售據點。
二年前買下菲律賓一家銀行,並投資當地證券業的亞洲證券董事長洪榮光則坐在馬卡蒂優雅的歐式餐館中樂觀的說︰「馬可仕時代就已經是谷底了,不可能再壞,現在是反彈的時候。」
「到菲律賓投資需要有在第三世界國家的心理準備,風險大,但回收也高,」Price Waterhouse在菲律賓的財務顧問Leo Alejandrino,帶著金融專業人員特有的冷靜說︰「千萬不能用對已開發國家的期望,否則你會十分氣餒。」
我國經濟部投資業務處的官員也分析,對外投資是產業存留的問題,那些該移,那些該留,業者應以當地環境作考量,勞力密集、仍享有配額、優惠稅率有關、但已在台灣生存困難的產業,是可以考慮到開發程度較我國低的地區。
對外投資是企業國際化的重要一步,投資國家、行業與合夥人,各有層次不同的風險。台聚總經理席德鰲以在菲國投資因事前缺乏周詳評估,以致拖延二年的經驗,語重心長的說︰「對外投資一定要作詳細的規畫與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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