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婉容難解政治結？

一年半的任期內，郭婉容掌聲與噓聲不斷，成為財經首長中曝光率最高者。
　這位身材嬌小，時時露出昂揚鬥志的女部長，儘管有人批評「政治手腕欠佳、協調能力不足」，但是她卻隨時隨地予人「想做事」的訊息。素有清譽的王作榮教授就明白的指出，「郭部長是少數可以挺起脊骨對利益團體採取行動的部長，也是勇於任事、勇於改革的一位部長。」
　
一改保守形象
　
　就在證交稅硝煙密布時，財政部一口氣推出稅捐稽征法、貨物稅法、所得稅法……等五個稅法修正案。
　在郭婉容的指揮下，賦稅署加緊腳步將賦改會的結論，以不到三個月的時間納入修法中（賦改會七月結束，財政部九月底提出修正案）。把過去多年來一直為人批評的稅務行政，如申請複查先繳稅款二分之一的規定取消；增列殘障特別扣除額；改進夫妻合併申報等。
　前年九二四證所稅風暴餘波蕩漾之際，金融司早已開始積極著手擬定釐清三商銀股權、以利民營化的有關方案，十一月間正式提報行政院。
　經建會高級官員也承認，郭婉容在接任財政部一年後，已開始顯露自己的風格。在她親自掌理的七十九年度預算中，郭部長一改財政部慣有的保守形象，表示願意擴大公共支出，加速公共投資。
　甚至於最敏感、壓力最大的證券市場，郭婉容都表現出財經首長們少見的勇氣∼─年前提出恢復課徵證所稅，一年後因效用不彰而提出提高證交稅率的措施。
　急切想做事的態度，處處反映在郭婉容的應對之間。當立委吳勇雄為證交稅事件走訪財政部時，她再三表示：「吳委員請你不要再鬧了，財政部應興應革的事很多，讓我們有時間去做其他的事……」。
　遺憾的是，這位急著想把事情做好的財政部長，由於外在環境衝擊，出現不少障礙，使財政部諸多政策，變得荒腔走板，失去章法。
　一位財政部高級官員感慨的形容，現行的政治環境中，「郭部長是不一樣的顏色，但是問題出在他們要把她變成完成一樣。」
　像證所稅的課徵，尚未經由實施證驗效果不佳，立即遭到「黨政協調」夾殺，使開徵原意喪失殆盡，大挫郭婉容銳氣。
　為了解決效用全無的證所稅後遺症，財政部所提報的證交稅率提高為千分之十五的方案，也在選舉前夕，變成執政黨慣用的政治籌碼，竟然由文工會主任祝基瀅宣布降低。
　財經政策由不必到立法院備詢的專職黨工宣布，反而是須要到立法院備詢負責的財政部長，一時間失去發言權。經濟學家批評這種「黨政不分」的政治文化發揮極致，將嚴重扭曲財經政策的方向。
　事實上，財經問題不由根本途徑解決，而循政治管道，是受到近兩三年來「泛政治化」生態的影響。
　
政治降稅
　
　以這次財政部所提出的所得稅法修正案而言，偏重降低稅負、簡化課稅級距，但是欠缺擴大稅基，與賦改會所提兩者兼顧的結論並不一致。整個所得稅方案預計減收二百五十億到二百八十億，從高所得到薪資所得都成受惠者。
　財政部賦稅署的官員指出，賦改會所得稅改革方案第一項就是縮小減免範圍；而目前免稅的適用對象如軍人、中小學教員等均不是財政部層次所可以掌握的，需要行政院協調各部會，就算到了立法院能不能通過，還是一個問題。
　這位官員說，財政部不是不想擴大稅基，但是要趕在立法院年底會期結束前送審，有時間壓力。至於擴大稅基的部分，以後期待「我們有整體眼光、成熟的國會議員」時，再一步步送去。
　不少財稅專家就認為這次所得稅修正是減稅方案，而不是改革方案。
　「這種政治降稅的趨勢，令人擔心」，一位經建會官員指出，過去五年來政府發行公債占歲出比例，由七十四年度的一二％，急速上升到七十八年度的二八％。「未來還要支應逐年增加的公共支出，政府的收入那來，難道要以債養債不成？」
　然而，財政部仍然嘗試任何的可能。以降低利息所得三十六萬定額免稅為例，財政部基於消除資金過剩現象，使資源有效運用起見，決定把三十六萬免稅額減半為十八萬，但是到行政院審查時又調整為二十七萬元。「擔心立法院不能通過」是最主要的考慮，一位參與審查的財經官員表示。
　「東西還沒出門，就考慮民意代表，是官員不敢放手去做，影響效率的原因」，一位經建會官員說。
　除了外部來的困擾，郭婉容還要面對內部問題。
　
在溫室長大
　
　一位和郭婉容十分熟稔的經濟學家指出，在擔任財政部長之前，郭婉容作了十六年的幕僚，雖然她是個有擔代的內行人，但是在「金融界溫室長大的，缺少行政經驗」，不論與部會協調或是財政部內的合作，都需時間養成。
　財政部一位多朝元老比較分析，以前徐立德擔任部長時，如果有重大法案送交行政院審查，「徐部長一定會在事前拜訪負責召集的政務委員溝通，通常案子送到行政院後，就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像加值稅，在徐立德擔任部長時期開始為實施作準備，對上、對下灌輸觀念，對民眾作宣導，一直到錢純擔任部長，正式宣布時，大家已經不再覺得那是新鮮事，阻力自然就少。
　再加上郭婉容單身赴會，一直到最近才組成自己的團隊，使她過去一年來在領兵打仗時，人脈顯得相當單薄。不論對外如部會間協調、對內業務推動，幾乎事必躬親，「顯得格外吃力，」一位資深的財稅記者指出。
　而更讓人擔憂的是，由於待遇、工作環境與民間差距拉大，近一年來財政部人員流失情況十分嚴重。去年，證管會前前後後走了近三十人，金融司、賦稅署均有人手不足現象。
　
更為圓熟沉穩
　
　以「證管會百廢待舉」、「金融司即將面臨銀行開放後的管理」，分別需要再增加七十名與五十名員額才能撐得住場面。「能找到這些人都是項大工程，」最近一直忙著面試的金融司主管，面對著全無吸引力的待遇無奈地說。
　儘管看到許多內外不斷出現的掣肘，但不時顯露昂揚鬥志與毅力的郭婉容，在與環境衝撞的磨練中，也有突破。
　「部長與民意代表、新聞界溝通要比以前圓熟、沈穩許多，」這是許多接近她的幕僚相同的看法。
　在證所稅事件時，四十五位立委登記發言的財政委員會上，郭部長被立委指為「好為人師」，答詢像課堂講課，希望她回答簡短，當場郭部長即按捺不住地向主席詢問「我可以講幾分鐘？」，一時忘卻政務官在立法院不能提質問，只能回答問題的慣例。
　但是在一年後的證交稅質詢上，郭婉容可就顯得嫻熟多了，面部保持溫和、固定的微笑，不厭其煩回答一再重覆的質詢。
　
本質不變、技巧改了
　
　與記者相處時，也顯得耐煩許多。當一年前初掌財政部時，新聞界向她詢及對「過渡內閣」的看法，郭部長會不耐地拒絕回答；但是證交稅事件遭吳勇雄登廣告抨擊時，面對成群等待的記者，郭部長卻耐心的一一答覆，並溫和地說：「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一位接近她的官員表示，「部長本質與目的未變，是技巧改了。」
　更重要的是，最近郭婉容已建立起她的「作戰隊伍」，從政務次長、常務次長、主任秘書、金融司長、副司長……大部分都由部內升上來，由她任命。經過年餘的共事，郭部長已能和這些僚屬形成共識，破除早先人脈單薄的困境，形成她個人最大優勢。
　以她不次擢拔的賴英照而言，在不到半年時間內由關政司長躍居政次。這位哈佛法學博士，在郭婉容任央行副總裁參加財政部關稅委員會時，就彼此建立良好的印象，去年北京亞銀之行，即已充分顯示出彼此的默契與信任。
　這位在財政部一向以專業能力見長，擅於協調溝通的年輕次長，目前已成郭部長的左右手，並著重在金融、證券以及財稅方面的工作。前不久才一一邀請新聞機構，說明財政部今年施政重點，並「懇請支持」。
　新升任的常務次長連龍輝是財政部三朝元老（曾任陸潤康、錢純、郭婉容的主任秘書），再加上與行政院秘書長王昭明深厚的淵源（曾有多年從屬關係），有助於擴張財政部內以及行政院之間的人脈與協調。
　新任金融司長陳木在先後於金融司、銀行任職十餘年，出任現職前，擔任副司長時協助郭部長草擬銀行法修正與銀行開放等有關工作。
　副司長陳沖則是郭婉容為了加強金融業務推展的陣容，自農民銀行挖角而來的新銳。
　
邀約替國家做事
　
　據指出，半年前郭婉容經人推薦約見陳沖時，當時為農銀企畫部經理的陳沖，並沒打算到財政部。郭婉容先花了四十五分鐘懇談一次未果，再約第二次，以「替國家做事」進行邀約，才使年方四十有甲等特考資格的陳沖，決心放棄高薪及農銀升任副總經理的機會，前來投效。
　由於陳沖具有國際視野、銀行業務經驗豐富、法律專業底子厚（台大法研所畢業），一位金融界人士指出，在未來金融自由化、銀行開放的挑戰中，陳沖應可給郭婉容很大的助力。
　除了郭婉容親自點將圈選的名單外，財政部自李國鼎部長時代即有計畫培養的一批優秀的賦稅系統人才，更是郭婉容可以重用的後盾。
　二十多年前，財政部就訂有進修計畫，每年選派同仁赴美國哈佛大學進修，從已過世的次長張耀東、現在的賦稅署長王政一、參事戴立寧、各地國稅局長、副局長、及至國庫署、賦稅署各級主管，散見各單位，不下四十人，均是扎實的技術官僚。曾經到過哈佛深造、剛卸下賦改會副主委職務的白培英就表示：「這些人都可以做部長的好幕僚。」
　
政治智慧的考驗
　
　然而郭婉容雖然開始在財政部內建立了整齊的隊伍，但是身為內閣一員，仍需要她的上級鼎力支持，才能開弓舉步。
　「財政部業務推動，不論金融或財稅，都涉及立法，」經建會一位多年負責協調綜理財經部會法案的官員指出，「財政部要突破，一定要有行政院的支持。」
　在號子立委頻頻逼催郭婉容應為政策負責下台之際，即將卸任的立委康寧祥語重心長的說，行政院與內閣首長間「建立轉型期財經政策的共識更為重要。」
　展望未來，財政部仍有許多法案修正要送到行政院、立法院審查，銀行間放申請更是來年重頭大戲。如何有效準確制定政策並執行管理，面對當前的政治生態，將成為郭婉容除了專業能力外，政治智慧的最大挑戰與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