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朱高正是什麼樣的人?

他說他最心儀孔子、孟子,他卻也是第一位在議事桌上把倫理觀念踢落一地的人。他常推崇康德的自由思想,但是跟在他身邊的人卻感到他「權威的壓迫感無處不在」。「任何人想幫我定位,就是一個錯誤,」朱高正不屑地說。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想要的是什麼?

朱高正-立委-民進黨-國民黨-立法院-天下雜誌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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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正這次以十二萬八千多的高票,近五○%的得票率席捲雲林縣,再度當選立法委員,許多人並不感到意外。

但令人詫異的是,朱高正的形象最近在社會上有了出人意料的改變。許多原先反對、抵制、甚至討厭朱高正的人,開始對他另眼相看。工商時報的社論直接了當地以「向朱高正委員致敬」為標題;不少原先忠於國民黨的學者、專家及知識分子,認為他在證交稅上怒斥兩黨號子立委,發出「正義之聲」,而開始接納、認同、甚至稱讚他。

另一方面,許多原先支持他的,卻對他開始不信任、懷疑,甚至嚴厲批判,認為他是民進黨的最大頭痛問題。一些年輕人開始時以崇拜他的心情接近他,擔任他的助理,卻帶著偶像幻滅的失望而遠離他。

批評他的人,認為他狂妄、無禮、多變、自我中心,難以捉摸。稱讚他的人,則認為他大膽、直率、善用權謀、聰明、活力充沛。

一般人則覺得他似乎充滿了矛盾。他會因自己的兒子學了電視上壞的口語,而加以體罰;而自己卻經常粗話滿口。他說他最心儀孔子、孟子,他卻也是第一位在議事桌上把倫理觀念踢落一地的人。他常推崇康德的自由思想,但是跟在他身邊的人卻感到他「權威的壓迫感無處不在」,他瞧不起知識分子與政客,但卻熱中擁抱群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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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眾人對他的好奇心增高,他的影響勢力也急速擴張,由地方而中央,由民進黨而國民黨。最近更推薦他後授會的人出來競選縣議員及鄉鎮長,並要求他提名的人一致宣誓「不包賭、不包娼、不包工程」,在雲林縣厚植政治實力。

三年內,他很有耐心地向鄉民發表了一千二百多場「問政報告」演講會,打下當選的基礎。在立法院他問政軍事、外交、財經;每日並看四份國外的英文報紙。他處處顯示出的強旺企圖心,已引起人猜測--他是否準備有天要當院長或總統?

「任何人想幫我定位,就是一個錯誤,」朱高正不屑的說。

那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想要的是什麼?

且看朱高正盡情的自我分析……。 


 問:朱委員,最近有個奇怪的現象,有些原先支持你的人,對你很失望,甚至嚴厲批判;但另外有些原先反對你、討厭你的人也對你改變印象,有人認為你在證交稅上發出了「正義之聲」,甚至也有社論以「向朱高正委員致敬」當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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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很多人而言,你是個難解的、謎樣的人物。是你自己變了嗎?你怎麼解釋?

 答:我們應該從整個大環境來看,我們這個社會在過去基本上是從單一的角度、從某一種價值體系,很一元化的來看問題,很難容忍有不同的意見。

 事實上我會去德國留學,跟這種思想都有關係。劉賓雁來訪時,我跟他提到二個影響我的人,第一個是康德,康德是啟蒙運動中的重要人物。

 另一個是在日本明治維新時,奠定日本整個現代化的福澤諭吉。他一直鼓勵日本人民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勇於向傳統的權威挑戰,要有勇氣規畫出一套適合日本人自己的制度。

 對於康德,我很喜歡引述他主宰我的整個思路的一段話,他說:「所謂啟蒙,就是人要從歸咎於自己的未成年狀態中走出來的過程。」所謂未成年狀態,是假設沒有第三者從旁協助、輔導,就無法去運用自己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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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種未成年狀態是歸咎自己的呢?不是因為你心智還沒有成熟,你早就成熟了,是因為你缺乏勇氣。康德解釋是:所謂啟蒙就是鼓勵大家要勇敢,勇敢地運用自己的理性。把自己的理性運用到公共事務上面。

 養成批評的風氣,就使得我們公共決策更能在理性的基礎上討論,這就是進步的根底。

鬧,要有方向感  

 我懂得辯證法,一般人不了解,甚至排斥。舉例來說,我在剛剛當選立委的時候,我說今天作為一個和平改革者、政治改革者,最難的,在如何能夠「用非暴力的手段,達到過去歷史經驗中,幾乎只能用暴力手段才能完成的改革。」

 在剛進立法院開會不久,我有一次接受媒體訪問,我說我來立法院,就是要鬧,因為沒有人敢鬧,所以我就鬧。但是我要的鬧,是有方向感的,有預設目標的鬧,而不是胡鬧。

 我是要鬧得讓老百姓的權利能夠愈來愈得到尊重。我是要愈鬧,鬧得我們民主政治愈有進展。要鬧,而不是胡鬧,這就是一個辯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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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受過基礎社會科學訓練,都知道衝突理論,一般人一聽到衝突就是不好,事實上,衝突是整合面必經的一個過程。

 再舉個例,一九八七年七月份,我在美國,第一次公開講,我堅決反對國民黨突然垮台,我只要把國民黨慢慢搞垮而己。因為國民黨突然垮台的話,搞到最後很可能會出現動亂或軍事獨裁統治;民進黨要接,門兒都沒有!費了半天努力,把天下搞去給別人了,吃錯藥,對不對?

 我只要讓它慢慢垮。因為慢慢垮,垮到一個程度的時候,危機意識就出來了。你想想看五年前,任何開明改革的言論,誰敢在國民黨內部提出來?

 垮到一個程度跌停板的時候,就會止跌回升。那時候開明改革的聲音就漸漸上漲,上漲的時候,大概就是民進黨的聲音走到谷底去了,反對黨,就沒有什麼東西好讓你罵了。

大德不踰矩  

 起先是國民黨跌到谷底,後來是民進黨跌到谷底。當國民黨開始止跌回升的時候,民進黨開始跌,而當跌到谷底的時候,民進黨就要大換血。那時學有專精的人,事業有成的人,就比較容易出頭,反正國民黨已經開明了,加人民進黨也不用擔心在稅務、升遷方面受到不必要的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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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種情形下,兩黨政治的輪替互動關係就比較有可能了,兩個黨都會培養如何在和平競爭的環境下,有一個比較合理的政治制度和建設,這一點才是我想要的。

 我私心很少,如果我要做一個決定,可能對民進黨的短期壯大有利,而對民主憲政不利的話,我就不做這個決定。

 相反的,如果我這個決定做了,馬上對民主憲政有大幅的幫助,那即使對民進黨短期會出現不利,我認為,我還是應該要做。

 我並不是一個盲目的派系依從分子,在這種情形下,我還是保持一個知識分子應有的自由思辯,我最痛恨那種刻板印象的思考模式。

 我不是食古不化的人,還記得我高中要畢業的時候,一位國文老師在我畢業紀念冊上寫了孔子講的一句話送我:「大德不踰矩,小德出入可也!」像我的所作所為,就是秉持大德不踰距,小德出入可也;我所謂大德,是我們人民、民主憲政,這是大德,這個我抓得很準。至於小節,不必太在乎。

 我很相信discussion,我相信有史以來,沒有人像我這麼密集演講過,這三年,已經超過一千二百五十次的演講,是戶外的,室內跟小社團的演講不算。

 聽我演講的人曾有人說過,聽朱高正的演講,傻瓜會變聰明。因為我不講教條,和別人不一樣,我演講時很少慷慨激昂,常常慢條斯理,一場下來要一小時,都是在argue、在reason。舉個例子,最近比較爭議的證交稅,我在北港講了一個半小時,三、五千人,講到十一點多。

 問:照朱委員剛才的講法--你其實是有一套中心思想的,不是那麼搖搖擺擺的,而大家的想法多是一元化的,不曉得有些東西是可以辯證的,因此對你產生不同的解釋。但你認為你自己都沒有變嗎?

 答:許多年輕的、自由派的學者,就一直對我們中國文化傳統批評,說它是權威政治、不民主。前幾天參加一個座談,有一位名作家從社會主義觀點,批評中國兩千年停滯了。我的看法剛好跟他們完全顛倒。

 我一再強調,我們一定要維持住文化的自主性,比如說文化是特別強調unipueness(獨特性),就像每個女生的腰圍都一樣的時候,都長得一樣的時候,還有所謂美嗎?美是包括個性的展現,每個人人有自然流露的獨特性,這才是真正的美。

 所以我強調,我們不能盲目去吸納別人的,這方面我相信我的功力比梁啟超要高明(我是挺喜歡梁啟超的,他早我幾年)。你看看,比如說梁啟超講民主政治在我國古已有之。至少在這一點上,梁啟超維持住民族的自尊。

不諒解孫中山  

 舉個例子,在儒家思想,是把「人」當成一個絕對不可替代的道德主體,是要求自律的,「無產而有心,惟士為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以外在環境或自己的遭遇來左右自己的情緒,這有很高的自主性,價值是建立在對自己的行為和道德的堅持上。你看文天祥評價有多高。

 在這種情形下,中國傳統文化面,好像沒有民主政治。我要問,全世界那個國家過去有民主政治?民主政治是隨著一定的社會經濟條件而發展的,包括教育。以英國來講,起先那有選舉權?你在劍橋就有兩票啊,後來又說繳到一定稅款以後才有一票啊!到一九○○年國民教育法通過以後,勞工才有選票啊!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婦女才有投票權。到現在,婦女連在瑞士都還沒有投票權。

 我對維護民族的自尊自信是很強調的,因為我們儒家思想本來就強調這種自主性,個人在道德行為上的自主性,卓然而立,可以說不受到外界影響的,會自主的人就是會自由的人,就是自律的人,自律的人就會要求自治,自己管理自己。

 西方的代議政治所構思的也是從自治出來。我如果服從法律,好像是他律,被人統治、被國家統治,後來,我們設計出這麼一個民主政治出來之後呢,才知道原來我們服從法律,是服從我們推選出去的民意代表間接替我們制定的,所以我們服從法律其實就是服從自己的意思。

 在這,自治的觀念,剛好可以把我們傳統儒家文化那種自律的、道德主體的觀念,做一個轉化的媒體,轉到這,一點都不影響。

 我從高中的時代就對孫中心很不諒解,孫中山很可惡,他老是在罵中國人隨地大小便、吐痰。我很不諒解,因為你不能拿西方人那套來度量中國。你想想看,中國農業社會,講究資源的有效運用,所謂肥水不落外人田,把大小便灑在自己的土頭,正是有用處的。孫中山不了解,講這種話是最傷人的。

 有人講中國過去都不民主,你對中國的政治史了解多少?說中國人不強調法治。我說胡扯蛋!你對中國的法治史了解多少?拜託!

 唐律可以說把中國法律發展到燦然大備的情形,你仔細去看。平常我很喜歡看杜佑的通典,通典是我們典章制度最完備的。

賢均從眾  

 中國不民主嗎?以唐代為例,唐代有中書、門下、尚書三省,中書負責政策的研擬,中書令提出來的政策,一定要門下省附署,中國早就有附署制度。附署之後,交尚書省執行,後來漸漸演變成早上是中書、門下一起到議事堂去開會。在唐代就發展出我最推崇的現代民主制度的重要原則--賢均從眾。

 大家在議事堂論政,由誰來決定?看誰講的有道理,在賢與不肖的意見之間選擇。如果講到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時,就從眾,就是多數決。

 民主政治不是表決政治,民主政治最可貴的地方就是大家來辯,不是法案來,舉手通過,而是要討論。遇到有些可能是根本問題--立場不一樣,再來表決。現在從事民主政治的人,還有誰能想出比「賢均從眾」簡潔有力的語彙?絕對沒有。

 問:所以你的看法是我們這邊有太多的人對原來中國的東西不了解?

 答:我痛心,我從高中時代就養成一個習慣,看古書。對西方談進步思想的書,我也看;我最討厭看當代中國人寫的東西,我幾乎不看,除非幾個大家像梁漱溟、梁啟超,這些我看。或是只看一些現代詩,其它不看。我們傳統好的,沒有繼承下來,了解也不多,像這樣我很痛心。

 就以我們立法院的老頭子來說,雖然號稱老法統,但卻個個都是西化派,很多都是留洋回來的,中國古代典章制度了解的不多。

 問:你這樣講可能很多人還是不了解,不清楚你定位在那?

 答:只要任何人想幫我定位,就是一個錯誤。是按照某一種stereotype(刻板印象)去分的,在這我強調我是free thinking,我非常open。

 問:如果你覺得你自己不對的話,你會改嗎?

很少打孩子

 朱:我從來不跟我太太吵架,結婚半年後我們就不吵架。如果她跟我意見不同,我就問她:「你很堅持嗎?」她如果說她很堅持,我問:「真的很堅持?不惜一切都堅持到底?」她如果說:「是!」我就講一句:「他媽的,聽妳的,不管有理沒理都聽妳的,」就結束了,還吵什麼。我雖然聽妳的,但我也罵了一句發洩,也維持住我們男性的尊嚴,就算了,這一招很有效……

 問:和其他人討論,或者問政時,也這樣嗎?

 答:能對自己反省,或像我要求這麼高的很少。我很少打小孩,一年多前打過一次,他們從電視上學到一些壞的口語:我一定問到他們認為自己該打了,我才重打三下。打完後,我問他們:「你們學到這些壞東西,是不是爸爸沒有好好帶你們?」他們說:「對!」;「爸爸該不該打?」他們異口同聲說:「該!」我就說:「你們三下,爸爸五下,好不好?」他們很滿意,我就用力打自己五下,打完後抱兩個孩子,哭一哭,就沒事了。我對小孩不是建立在權威上,我一定以身作則。

 問:換個方式,你起先講你對政治沒興趣,後來你又談到康德,你真正要追求的是什麼?

 答:我用最簡單的一句話,從最巨觀的,從我年少的時代,我就一直對黑格爾有相當的興趣,我認為整個世界史,其實就是絕對精神自我展現的辯證歷程。這個當然很抽象,我常常自許我是哲學家,哲學家就是能夠去分享,參與那個絕對精神。

改變世界  

 問:但是一般哲學不會從政……

 答:馬克斯在「費爾巴哈提綱中」(共十一條)的最後一條中說:「哲學家從不同的角度詮釋這個世界,但最重要的是去改變這個世界。」

 問:那你的選擇是從這條路來的?

 答:不,康德講過一句話:「實踐優先於理論」,人類的一切都是為了實踐。我是學康德的,不只是你的理論行,理論要能夠做出來才行。

 就是說我除了有相當程度的理論造詣以外,我還很懂得策略。我對策略很強調,任何東西都不是一蹴可幾的,如何階段性地達成目標,永不停止地繼續階段性地達成目標。不懂的人就說:「你這個階段是在妥協……。」這是無知。

 但,我的眼光常常不會侷限在某個特定的利益團體,更不會只侷限在某一個國家的領域,我會從整個世界來關照。

 問:你為什麼選擇從政這樣的一條路來實現你所要追求的精神?

 答:也不是我去選擇這條路,也有現實的無奈。那時回國剛好人家書也不讓我教,剛好要選立法委員,我想立法委員也可以幹點事。我這個人一輩子不會去爭個什麼,不會去求個什麼。我常常在想,我很容易隨遇而安。

 我現在講的絕對精神,也有它外現的一面。但是我自己內的精神世界,別人根本看不到、不了解。說實在的,我習慣上常常要看書,我都是看名著、大部頭的。

 問:你現在在看什麼書?

 答:我最近在看「季辛吉的外交政策」。我看了看也覺得沒什麼,層次不一樣。我舉個例子來講,我看書,可以說是基於孔老夫子的一句話:「久不夢見周公」,更重要的是「上有古人」,我之上還有古人耶;如果再拿看柏拉圖的理想國來說,是抱持著跟柏拉圖對話的態度--我跟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流的腦袋瓜子在對話,這是一種樂趣。

 講句老實話,在現實中真正能夠跟我對話的,好像也不多見。在這情形之下,我覺得現實世界是很無聊的。

我不必自謙  

 問:內心的世界,也許你可能有更高的追求。但現在一般人更想要知道的,可能還是外在的、有形的、看得到的。所以在這一方面,你追求的是什麼?

 答:有形的世界,我要追求的是建立∼從我從政的立場∼三個層次:從法治國、而社會國、而文化國。

 法治國,說實在的到現在,大家已漸漸有共識了。

 社會國,你們將漸漸可以看到。在台灣對社會福利有通盤性的構想,很完整的,又有深厚理論基礎的,大概在台灣,朱某是top,這個我不必自謙。我可以講到像隔代互助啦,種種這些。

 問:你什麼時候做這些研究?

 答:我到德國去,我最心儀的就是德國的社會制度。在我的辦公桌上還有一本德國從一八八三到一九八八這一百零五年間所有的社會法大全,到現在還有效的,我興趣很廣。

 問:如你所說,你不也反對我們把外面的東西都搬過來,德國的這一套又適合今天的台灣嗎?

 答:我是要審慎斟酌台灣的具體條件,一步步地再採酌德國適合我們這邊的部分,來把它加以一個創造性的轉化。

 不要老是學皮毛。人家之所以有這種制度,是因為人家有那些條件的配合,制度都是有機、關聯的,尤其國民精神氣度能不能配合,都是問題。

 我這次下基層去就發現,台灣最方便的統治方式就是獨裁,絕對不是民主。真的,為了這個我花了多少苦心!後援會他們都希望我交待一句話就照辦,我都不要,我就是以他們為主體。比如說,我要去登記,有人說標語要怎樣統一,我說「謝謝」,讓各後援會自己去設計,然後來比賽,他們的原創性就激發出來,最後都弄得很好。這一動員之後,以後什麼事他們就會自發去做,自己去競爭、自己去想。

票早就買了  

 問:這也是大家很想問的,為什麼這次你可以在雲林這麼高票的當選?

 答:基本上在我們那,大家有個共識∼不能沒有朱高正。

 問:為什麼?

 答:我相信這三年來的問政成績得到了肯定。舉個最簡單的例子--農保,國民黨決定說農保四成絕對不再降了;來到立法院,我運用我的學識、策略,把它逼著降到三成,對每個農民而言,本來每年要繳三千七百元,現在變成二千二百元。所以我對農民說:票我都跟你們買了,而且買到死為止,買了一輩子啊!這是一個原因。

 我對司法改革所做的努力,譬如使檢察官從台上走到台下。講句老實話,大眾傳播媒體把我看起來壞的大肆渲染,好的他們報導的只一小塊。是我把立法院這座廟變得香火鼎盛的。

 問:你去跟雲林的民眾講這些,他們能感覺到這真的很重要嗎?

 答:當然。

 問:除了這個還有其他因素嗎?

 答:我相信我這麼開放,大家都知道。而且有些人有一種很微妙的心理:他們認為:以後如果在電視上再也看不到朱高正,那不是很糟糕嗎?

 問:那地方上的人是一種什麼心態來看你呢?有人說他們把你當神?

 答:我很反對這樣說。這應該是你們實際去問他們而不是問我。我還是做我的。

 比方說這次證交稅,我從來不管個人利害,我只考慮者百姓的利害。朱高正何時為過自己?我不像一般民進黨的人,動不動就發動民眾聲授,我都考慮國家為重。一般來說這次民進黨得了很多「賭爛票」,也就是說因為不願投給國民黨,就投給民進黨。但投給我的,幾乎可以說沒有「賭爛票」,他們是真正支持我。

打破買票神話  

 問:報紙上說,你後援會有人要出來競選鄉鎮長及縣議員,你讓他們宣誓,保證:「不包賭、不包娼、不包工程、不搞特權,一切為民眾,為國家利益。」

 答:因為這是現在縣議員的通病,所以我特別要求他們建立起新的政治風氣。講句老實話,希望我推荐的有多少人哪!

 問:你覺得你的要求,他們能做到嗎?

 答:都能做到。他們都知道我自我要求很嚴,我對我的幹部要求也很嚴。所以沒有被朱高正刮過的,不算朱高正的幹部。

 我希望他們能帶一個良性的循環,可以激發出更多的人才,我也希望能這樣來大幅提高縣議員的津貼。因為現在一個縣議員一個月才一萬八千元。光是叫他應付紅、白包都不夠,弄到最後他們只好去包娼、包賭、包工程,這都是我們亟須改進的。

 問:你要推舉出來的人就是以這個為標準嗎?

 答:我替他們背書,他們當然知道我是很嚴格的,誰敢背信、天下共棄。一般而言,跟我在一起,大家都有相當高的使命感。

 問:在雲林買票也很激烈,你是用什麼號召,才使得那邊的買票沒有效果?

 答:我在公辦證見會的十五分鐘面,一開始我就呼顅雲林縣選民要有一個使命,我呼籲大家共同來打破一個古老的神話--也就是迷信只要肯花錢就可以當選。我們應讓一個肯花最多錢的人落選。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以後窮苦人家的子女才有出頭機會。

實際側訪民隱  

 像我們現在行政院內閣這些,都是世家子弟嘛,他們不是不愛老百姓,而是不知道老百姓的痛苦是什麼。譬如說,(有某位部長)他那知道百姓疾苦?他就喜歡耍耍,有一點江湖味,就大而化之。胡排蛋,那有這麼好解決的。

 如果我們窮苦人家(閣員)多一點,他自己是來自窮苦的,自然而然他就會照顧這些窮苦的百姓。如果有更多窮苦人家子弟出來,我們的社會就不一樣,國家就會進步。

 我並非來自窮苦人家,我是警察子弟。但我從小就有一個傾向,我常要自己去田,到農村朋友家過夜,去實際了解農村的真象。

 問:你覺得你的高票當選,代表了什麼意義?

我是有力感 

 答:代表過去大家對我,對這一種類型的民意代表的承認。我很少罵政府、國民黨,因為國民黨沒這麼偉大,不值得我長篇大論。現在大家都知道國民黨缺點太多了,到處都可以看到。重要的是說你有什麼好的方法?

 那我做了很多,比如說司法改革,那我的方法就是這樣,我做到了我也提出一套確實可行的方法。大家要就是要改革方法,而不只是一味地罵。罵,誰不會?民眾現在開始關心公共事務,而且相信這樣可以改革政治,大家都喊無力感,但大家也可以看出,在我身上不是「無力」的,而是「有力」感!

 問:這次國民黨為什麼會失利呢?依你看,他們的危機和挑戰又在那?

 答:基本上我認為國民黨在立法委員方面並沒有輸。仔綑來看,民進黨這次當選二十一席,當選比例和上次差不多少。民進黨上次拿到二三%的選票,這次才拿二八%。所以基本上我很擔心民進黨因為這次的選舉,被勝利沖昏了頭,而不能好好地檢討、改進。這次民進黨表面上的小勝可能會帶給民進黨日後的衰微。

金牛阻撓國民黨的改革  

 民進黨這次真正有贏的部分,就在縣市長選舉方面,其中又以黃信介和張俊宏提出的「以地方包圍中央」,大力地鼓勵一些具有高知名度明星級人物起來投人選舉,終致獲勝,囊括六個縣市。這主要是歸功於黃信介和張俊宏的策略。

這次國民黨敗是敗在兩點:一個是在立委方面,一個是在縣市長方面。

 在立委方面敗是敗在職業團體。以勞工來講,講句老實話,吳勇雄和王聰松其實都很不理想,但竟然兩個都上榜,這代表說勞工對國民黨的勞工政策可以說極度不滿,才會有這種現象。

 第二點,農民團體方面,民進黨這次提名兩名,當選一名,另一名落選,但也拿到兩萬多票。農民生性保守,資訊管道不通,竟然還會投出那麼多票。照理來講,農村過去是國民黨的地盤,所以這就代表國民黨的農業政策,已無法滿足農民的要求。如果國民黨在照顧勞工和農民的政策上不做大幅更張,可能以後情形會更糟。

 這次我對國民黨最失望的地方,就是他們還改不了許多壞毛病。在提名方面,並不提名真正的人才,老用些不光明磊落的方法,還是要用買票、用金牛級的人物,這些也都大幅阻撓了國民黨的改革。

 現在在立法院中,如果老委員全部退掉,都用這種低素質、唯利是圖,或光會作秀的增額立委,國家的決策就交在這批人手,能不叫人捏一把冷汗嗎?所以令人痛心。

 因此在國民黨方面,我的看法就是,如何真正加速落實黨內民主制度,這才是重要。國民黨高階的黨工人員,應該全部要換,換成有民意基礎的,這樣才能把國民黨帶入新境界。

 比方宋楚瑜、馬英九,我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不讓他們出來選立委?李煥如果自己出來選立委,最好。所以這種情況令人擔憂。實在是扶不起的阿斗。你看人家東德改革多快,一口氣完全就不一樣了。

民進黨不切實際  

 問:民進黨的挑戰呢?

 答:我覺得民進黨最大問題,就是它還停留在言語諷刺國民黨的階段。比方說:現在黨內有很多人主張總統直選,我相信民進黨中大家都能接受一個看法,就是我們現在實行的是內閣制。既是內閣制,全世界有那個內閣制國家的總統是直接民選的?

 有些人提出的公共政策,例如全民健康保險完全免付款,還提出來做選舉綱領,真是丟人現眼。要求所有銀行一律開放民營。按憲法規定,也有省銀行也有縣銀行,像現在尤清要設立銀行,這不是公營是什麼?講話已講過頭、不切實際了。財經方面根本完全沒什麼政策。

 問:所以你覺得民進黨的態度也是相當的……。

 答:相當的unrealistic(不切實際)。我在這兒要要求民進黨應該要冷靜。舉例而言,新國家聯線、新憲法等對民進黨形象的破壞、影響很大。你若用新憲法,必須先告訴我現行的憲法怎麼廢除掉?你講個道理給我聽聽。還說要組織台灣反抗軍,一個派出所都拿不下來了,還要去跟中華人民共和國對抗?還去燒他們的國旗,這都是製造不必要的緊張、敵意。像這些不但不切實際,而且還不負責任。

和大陸培養信任  

 問:那你認為台灣和大陸的關係應該是怎麼樣?

 答:我在這要強調(我花了很多的心思在這問題上),我希望台灣和大陸能掙脫出現在無政府的狀態,雙方關係目前處於原始狀態、沒有任何法律規範,這很不好。台灣和大陸之間應培養出一定的mutual trust(相互信任),漸漸從一些非正式層面的交流做起,培養出一種比較友善的關係。

 我們應在儘可能的範圍內,尊重他們現有的情況。他們同樣尊重我們的憲政體制,然後我們也許可在經濟方面合作,至少在防止日本勢力更伸入亞洲,應該有共同利益。

國之導師  

 問:你的關心層次都蠻高的,到達國家、元首、行政院長的層次。你未來對自己期許,是否也有可能走這樣一條路?

 答:我老早就跟人講過,我最心儀的是唐代,唐代我最心儀的是太師、太傅這一級的,所謂國之導師啊。

 我的論文第一段就引用康德的一句話:「國王是哲學家,或者哲學家來當國王?這種柏拉圖式的哲王理想,非旦不值得去期待,無寧說是不應該去期待,因為權力的能力。」我是典型的自由主義者。

 問:你不要那個權力嗎?

 答:對,這樣可以保持超然的--當哲學家,國之導師。

 哲學家還是當哲學家。國王在柏拉圖來講,就是搞政治的,最大的就是國王。我對中國傳統士大夫的風骨是很嚮往的,「說大人而藐之」這個「藐之」二字,自有我們的驕傲!

 問:在中國古代的人中你最佩服誰?

 答:其實我最心儀的是孔老夫子,我最喜歡的是孟子,我最喜歡看的書是傳習錄(王陽明)。

 孟子跟我的個性一樣,孟子講:「人之有德慧術知者,存乎疢疾,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我喜歡這個。

 我第二個兒子命名為尚志,也是採用孟子盡心篇,孟子說:「士何事?」讀書人幹什麼?「尚志」也。

 這是讀書人可貴的地方,他不像一般的升斗小民,他要高尚其志。

 問:聽說你過去上班常坐公車?你所謂「自律甚嚴」包括這些在內嗎?

 答:對。像我的助理就很清楚,我很節儉,他們的生活都比我好。能省我就省,像我回台灣很少買書,拾不得買書,因為台灣的書比德國貴,值得買的又很少,所以都是借來看。

單調磨練意志

  問:這樣節儉的生活,背後的想法是什麼?

 答:要我多花五千元付房租住得舒服一點,我不願意,要我多花五萬元請兩個好助理,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因為我是公共人物,別人捐錢給我,每一毛錢我都要花在刀口上,我是很負責的,否則就是一種欺騙,讓人家失望,所以我自律很嚴。

 我的生活就是這麼單調,我一向很喜歡單調,單調是在磨練一個人的意志力。

 我跟王永慶交情還不錯,因為他內心的心靈世界我詮釋得最好;他常常喜歡在台塑大樓上慢跑,我就告訴他,套句尼采的話:「相同的事物或行為永恆地重覆。」比方說,你跑運動場,跑四百的比跑越野的更苦,那是很單調;但是單調的時候,就是磨鍊意志力,磨鍊毅力,而這個意志力就是人最珍貴的品德之一。

 問:一方面你有農民的支持,一方面又可以跟台灣最大財團的負責人把酒言歡,你怎麼解釋這樣的情形,讓大家都能夠接受?

 答:這根本沒有問題,我關心的層面很廣,包括我現在正在擬一些產業政策,還有二十一世紀之後我們有那些骨幹工業要發展,當然也要考慮先進國家已經在很多方面遙遙領先,如何在有限的格局下做最有利的投資,這都是嚴肅的課題。

 企業界的人士對國家不重要嗎?如果真的有管理經營的人才,不給他機會行嗎?我是大公無私。民進黨一天到晚只會對弱勢團體聲援是不行的,我們不是慈善機構,弱勢團體要照顧,但不是唯一的對象。(葉曉蕙、詹偉雄、郭大微、張玉文整理)

朱高正小檔案

●三十六歲,出生於雲林斗六,成長於北港,父親為刑警。

●民國六十六年台大法律系畢業。

●七十四年獲西德波昂大學法律哲學博士學位。

●七十五年任教東吳大學法律系。

●七十五年以雲、嘉、南地區最高票當選立委。

●七十八年再以雲林最高票一二八四一六票當選立委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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