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不是冤家 — 光諮會為半導體業導電

整個世界正走向一個團結合作的競爭時代。
　小從日本產業從五○年代起，搶先推出中心、衛星合作體系，大到一九九二年歐洲統一的大膽嘗試；人人睜大眼睛追求合作對象，尋找團結所帶來的更大力量和利益。
　在台灣，為數七萬多家的中小企業，雖然因機動彈性，創造了競爭的台灣經濟，但是單打獨鬥背後所隱藏的同業之間殺價競爭，卻為未來的台灣產業發展蒙上陰影。
　三年多前，由十二家發光二極體廠商所組織「光電半導體技術發展諮詢委員會」（簡稱光諮會），卻嘗試以組織化的溝通協調，走出這片陰影。成立以來，他們為台灣寫下僅次於日本的世界第二大發光二極體供應國的紀錄。
　
產、官、學的組織
　
　「光諮會是國內第一個具有產、官、學合作雛型的產業組織，」工研院工業材料研究所材料資訊組長，同時擔任光諮會執行秘書段志談表示。成立於民國七十五年八月的光諮會，以光電產業中發光二極體業者為主體，加上工研院人力、物力和財力的支援，以及國科會光電小組與工業局的列席，是把傳統上「一盤散沙」的產業關係組織化是一項嘗試。
　在台灣，發光二極體產業並不起眼，但在生活中，這種結合電子與光子交互作用，產生各種顏色的化合物半導體卻隨處可見。因為具有耗電低、不發熱的優點，從孩子手中一閃一亮的玩具，到街頭隨處可見的大型電動跑馬燈，發光二極體已成為全世界都市生活的一部分。
　在閃閃發光的發光二極體產品背後，擁有十多年歷史、近三十家廠商的發光二極體產業，基本上卻有著中小企業規模、勞力密集型態的傳統產業性格。和台灣大多數產業所遭遇的情勢相同，發光二極體產業所面對的是美、日等先進國家領先技術，後面又有東南亞、中國大陸大步追趕，再加上國內產業環境惡化的不利因素，而苦於求生存的掙扎中。
　而加入光諮會的十二家廠商會員們，商場上，仍是競爭對手，私底下，則是情誼牽繫的朋友；更重要的是，這批外表戶看之下和台灣七萬多個中小企業家沒有兩樣的光諮會員們，由於享有組織運作所帶來的益處，增加了團結以提高本身競爭力的意識。
　
從合理報價開始
　
　以過去三年的情況為例，合作以爭取生存的觀念建立後，光諮會員們努力把過去殺價競爭導入合理報價，以維持產品在市場上的競爭力。儘管國內勞動成本不斷提高，匯率又大幅升值，進入成熟期的發光二極體價格一路跌落，「從幾年前一顆五塊錢到現在的一塊錢」，強調「對外報價不要差太多」的光諮會員廠商們，還是很有耐心的每月向執行秘書提供自己公司的產品價格，並經過整理後一起討論報價的上下限。「只有這麼做，才不會被老於門道的外商各個擊破，」在這一行做了十三年的顯明電子總經理蔡文政說。
　根據光諮會的統計，去年台灣發光二極體產值是新台幣三十二億元，因為有效控制價格，今年上半年的產值已達到二○億元，而全年估計會超過四十億元（見表）。
　「這個數字雖然只有日本的五分之一，但是已經超越歐美國家，穩居世界第二位，」以工研院工材所主任，連續兼任光諮會執行秘書三年，最近才轉到製造發光二極體材料的台灣科技當副總經理的倪國煙指出。
　君子之爭的另一面出現在會員之間的互不挖角。光諮會十二家會員廠商當中，除了台灣光寶電子的年營業額在二十億元上下，屬於整個產業中的「小巨人」外，一般的營業規模都只有數億元，是典型的中小企業，透過組織的協調，業者之間建立起默契，不向其他會員「挖角」。這項默契由財力最雄厚的台灣光寶帶頭履行，人事流動穩定下，廠商也更有能力做長遠的規畫。
　
會員接受「體檢」
　
　同樣的，運用組織的財力請專家為產業做「體格檢查」，規模小的廠商就不必為有問題卻請不起「醫生」而煩惱。去年底，光諮會出錢找來政大企管研究所長司徒達賢為發光二極體產業「把脈」，會員廠商繳了會費在先，等於做了一次便宜但周全的「體檢」。工業局二組技正李台安認為，「這種做法對年營業額只有一、兩億元，無力單獨請專家的廠商受益最大。」
　以廠商為主體的光諮會，雖然打破了中小企業林立的台灣產業界「同行是冤家」的定律，也修正一般人對商場上非殺價競爭、相互挖角不足以存活的刻板印象，但是它本身卻正是由這麼一條崎嶇的路上走來。它的成就，說明了事在人為。
　早在民國六十二年，美商德州儀器在台北縣設立發光二極體包裝生產線，也把這項技術帶進國內，但是德儀在營運後發現成本效益低，三年之後就經總公司決定而將生產線移到韓國，而由德儀培養出來的一批批年輕工程師，因此也自起門戶，在中和設立了台灣光寶、華興、興華、顯明等公司生產安裝在玩具、電子鐘上的發光二極體指示燈或顯示器。
　儘管當時發光二極體材料─晶圓幾乎全數仰賴進口，因為人力便宜，再加上封裝技術單純，幾年內，第一代德儀人所催生的發光二極體產業又衍生出億光、今台、佰鴻等十餘家新公司。產業因此形成下游包裝業一枝獨秀。
　「合理產銷」的競爭觀念，因為七○年代初期的第二次能源危機，景氣蕭條所帶來的衝擊，而在業者之間萌芽。
　「因為經濟不景氣，差一點就做不下去」的華興電子總經理劉守雄，在艱苦支撐的情況下，雖然趕緊把產品從供應玩具用的消費級發光二極體轉入可以應用在電腦周邊和安全控制系統上的工業級發光二極體，但是在業界產銷秩序幾乎沒有規則可循的情況下，每天與「昔日同事」殺價競爭以求活的情況，卻讓他更難過。「從同事關係分出來的公司，多了一層淵源，彼此應該是親家，而非冤家，」回想當年，劉守雄仍難掩心中的遺憾。
　這種普遍存在發光二極體廠商心中的「結」，卻是在民國七十五年，現任工研院長，當年擔任工研院工材所長的林垂宙博士手中解開。
　林垂宙當年為使業界加強對工材所研究績效的評估，再加上工材所正把發光二極體的單晶製造技術移轉給台灣科技公司，整個產業出現了上、中、下游齊備的局面，也就需要一個能夠協調業界在材料的供應和採購的能織，而光諮會一開始就囊括了發光二極體上游的台灣科技、中游的萬邦電子、光磊科技，以及下游的台灣光寶等產值加起來佔整個產業九成以上的十家廠商，再加上與產業有關的國科會光電小組、工業局等單位的列席參與（但沒有投票表決權），也使得整個組織粗具產、官、學的型態。組織經費中除了工研院支援一部分外，其他是按照會員廠商營業額大小分攤。
　提高業界競爭力，正是光諮會最初訂定的目標，這個組織不但要收集會員每個月的產品價格、產銷數字，以做產業景氣和業者決策的依據；並且爭取工材所開發業界需要的材料和技術。但是，業者之間彼此不信任，懷疑自告奮勇的工材所的公正性等，一度使光諮會出現危機。顯明電子蔡文政指出，由政府出面做產業調查的事情以往也有過，但是業者照實報了，卻發現資料後來出現在競爭者的辦公桌上。
　「說比做要容易得多啦，」連續擔任三年執行秘書的倪國煙回憶開頭前六個月的情形坦承。
　這種不信任的空氣，也使得光諮會連「週歲」都未滿，就一口氣損失兩家會員廠商。
　「當時就連完全支持這個組織的台灣光寶總經理林元生都對我說：『老倪，你在做不可能的事情。』」倪國煙說。
　
親密的會員關係
　
　面對「僵局」，卻決心要把事情做好的倪國煙只好再三催促，親自處理廠商資料以確保機密不外洩。幾個月的堅持下，「終於讓大家按月都能拿到比較接近事實的總體產銷數字和產品報價」，會員的合作意願相對也提高了。
　「杯酒釋嫌隙」則是光諮會對付會員發生衝突的「高招」。唸的是材料科學，卻深信溝通是解決問題、維持和諧「不二法門」的倪國煙，每逢會員向他「告狀」，指責其他會員殺價搶訂單的時候，總是不厭其煩的兩頭了解，弄清楚問題真相後再出面邀請雙方「餐敘」。「他肯犧牲下班休息時間陪雙方談，問題很少有化解不開的，」以生產紅外線發光二極體材料為主，但因為公司成立時間較晚，光諮會成立後第二年才加入的鼎元光電科技總經理許敏川注意到倪國煙在會員間的「潤滑」效果。
　人際間的「橋樑」搭起來後，這些平時有如武俠小說中各大門派掌門的企業負責人，更因為切磋「武功」而彼此惺惺相惜。流傳在光諮會中的一則趣聞是，全部會員中年紀最長的菱生精密工業副總經理顧筑光、萬邦電子總經理石修、當時擔任執行秘書的倪國煙、億光電子總經理葉寅夫，還有佰鴻工業總經理廖宗仁，在一次酒酣耳熱之際，當場效法桃園結義、按年齡結拜兄弟。
　有了「長幼」秩序，加上顧筑光曾經在台北工專、工業技術學院任教，顯明電子蔡文政、億光電子葉寅夫都先後受業於他，這種師生、同事、拜把兄弟等一層又一層的關係，再加上光諮會的組織，使得會員當中發生緊急出貨情形時，往往一通調貨電話就把問題解決了；甚至於，會員當中有人發現客戶的財務有問題，也會主動通知其他人，避免光諮會的人吃虧。
　在組織規畫上，由於主事者肯下功夫，也把光諮會帶到一個具有「專業性、權威性」的產業組織。擔任第一屆召集人的萬邦電子總經理石修，發展出一套制度，定期邀請國內外專家到光諮會報告市場、技術動態，會員們因此得以掌握新知識和新觀念。繼任的台灣光寶副總經理呼惟明，更是因為公司規模大，可以提供光諮會需要的人力支援，因此「眾望所歸的一口氣做了三任召集人」。
　有心發展，再加上穩定運作，光諮會因此在對整理產業資訊上的成績格外可觀。過去兩年裡，光諮會先後完成了美、日兩國的光電半導體及產品市場調查，並從今年起進行歐洲地區的市場調查。另一方面，運用了工材所和台灣光寶的人力資源，光諮會為向來乏人問津的光電半導體材料、元件與測試的標準化催生，一套完整的半導體產業國家標準也已經呼之欲出。「我們的目的是一方面提供會員完整的國內外市場情報和工業標準，同時也在政府擬訂政策時，適時反映業界的意見」，在光諮會負責資訊小組作業的顧筑光指出。
　
團結反映業界需求
　
　去年間，在工研院工材所輔導下，十多家複合材料和碳纖維廠商組織了聯誼會，接著又有做錄音帶的磁性紀錄材料產業聯誼會成立，上個月，鑄造工業的廠商也有了自己的聯誼會，這些單一產業的聯誼組織的一一成立，間接的肯定了光諮會「拓荒」的意義。
　儘管光諮會的光環隨一項項令人矚目的成績而越來越亮，大幅提升整個光電半導體產品技術，以保持業者在市場上的競爭力，卻是光諮會未來的考驗。
　根據台灣經濟研究所的一項調查顯示，發光二極體廠商的平均研究發展經費占營業額的比例是二•七％，但因廠商規模普遍偏小，能做到的成就也就有限。另一方面，在現實的市場競爭上，國內發光二極體業者雖然把產品的應用從玩具和電子鐘發展到戶外活動看板、汽車第二剎車燈、廁所自動沖水器和自動門控制器，「但卻一直與傳真機、雷射影印機的光電元件無緣，」注意到新市場盡落在美、日等國手中的顧筑光，打從心底焦慮發光二極體的研究開發表現。
　
更大的組織性競爭
　
　對傳統產業愈來愈不利的國內投資環境，也衝擊著光諮會成員對組織的向心力。被司徒達賢教授喻為「教徒弟打師父」的發光二極體產業外移，陸續地出現在部分會員廠商對公司發展的計畫中。三個月前，光諮會的龍頭老大台灣光寶在泰國的發光二極體工廠正式開工生產，是把近來廠商「遷廠效應」表面化。
　然而縱使會員們有把生產移到國外的動作，並不意味著在理想和現實中掙扎三年多的光諮會已經無所作為了。相反的，走出一個新的組織型態，拉高「視角」來看產業互動的關係，一再地成為最近幾個月來，聚在會議桌前的光諮會成員們嚴肅討論的課題，他們心中冉冉升起的念頭是，如何引導應用發光二極體的其他光電產業，也走上類似光諮會的組織模式，以增加從廠商到產業之間的彼此合作，相互支援。
　他們注意的也正是九○年代台灣產業的最大挑戰，利用組織運作與團結合作，打一場「只准贏，不准輸」的產業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