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界參政,在年底公職選舉中,達到前所未有的高潮。加速本已處處可見的錢與權的結合。
向來保守的新光集團,推出黃其光競選立委。
長於兼併、叱吒股市,有著廣泛政商關係的力霸集團,聲勢浩大地推出第二代王令麟加入戰局。
新起的中型企業,濟業電子謝來發不顧國民黨的勸阻,堅持參選。
財力不大的中小企業代表,美吾髮的李成家,也投入辛苦的選戰。
熾熱的情況充分反映在工商團體的立委選戰中。
企業變成散財童子
參選的企業,像推出新產品股,擬訂企業方案,有步驟地動員組織,除了挾著令人咋舌的財力與人力外,上市公司更打出抬高股價以壯聲色的王牌,在濃烈的選戰中,遍灑「金權政治」的花粉。
在鈔票與選票齊舞的戰聲中,一位執政黨負責選務的黨工就冷酷地丟下一句話:「及格要一億元!」將近競選經費規定上限的十五倍。
這些平日斤斤計較於成本效益的企業家,一夜之間似乎全變成急切的散財童子;爭著要在開放的政治空間中,掌握更大的經濟資源。
自力救濟,是企業界主動參政的共同心態。
新光集團投下鉅資派出的商業立委代表人黃其光,直言不諱地表示,國民黨不能像以前可以控制全局,反對黨的勢力相對提高,「企業家擔心民進黨的政治秀太多,不解決財經問題,尤其偏向勞工,現在應該有人出來替企業說話,」這位被執政黨視為黨友的候選人高昂的發表政見。
事實上,財經法案被忽視,是企業界共同的困境。解嚴後立法院把重點清一色放在政治法案上,與企業相關的如公司法等卻排不上隊。即令各方所詬病的勞基法,修改之日也遙遙無期。
已經決定不參選的民進黨籍立委康寧祥則認為,企業主動積極參與是在尋找「新的政府保鑣」。過去企業藉由捐款給執政黨,透過良好黨政關係,從進口海關、外匯,乃至於污染問題,都可以解決。
大環境改變後,不論勞資糾紛、環保問題,過去的關係全使不上力,眼看行政權不斷縮小、民意聲浪急速擴張,企業必須另謀解決之道,「連被逼到國外投資的王永慶,都要和民進黨維持關係,」康寧祥分析。
一旦各地出現了勞資問題、環保事件,政府反而要仰賴民意代表從中斡旋,高雄林園石化事件,就是其一。
保障企業的民代
再加上政治的解構,立法院逐漸掙脫「行政院立法局」的角色,許多的案件顯示,有自己的立法委員好處甚多。
一位經濟部的官員回憶,十年前柴油車管制進口,只准裕隆一家限量生產。車身則交由太子汽車負責打造,變成獨門生意,前後有九年之久。而太子汽車的負責人許勝發不但是工業總會理事長,也連任多次工業團體立委。「利益是無形的,外人看不出來,」這位官員強調:「有了民代,企業有保障,很多事就可以通融。」
又如這兩年來的關稅稅率調整,是立委代表不同利益爭逐的表徵。
經濟部工業局的一位官員就十分頭痛的指出,工業產品的關稅結構,涉及上、下游以及橫向層次的關係,但是送到立法院後,常會碰到代表個別企業利益的少數立委,堅持而造成偏差,把整個架構都扭曲了。
低成本高報酬的投資
熟悉內情的人士指出,像去年的海關進口稅則審查,行政院所擬的玻璃紙稅率是一五%,結果立委三讀通過的稅率是三五%,等於以高關稅保護國內獨家生產玻璃紙的中纖公司。
立法委員林永瑞就表示,這種事常發生,「社會上很多沈默大眾,如果不注意,就會過關,像關稅審查,只有關心的委員才出席,事後發現,卻已經照案通過。」
再加上過去兩年股市狂飆、房地產猛漲,資產呈幾何級數累進的財團企業,拿出一億來選個立委,猶如九牛一毛,但卻可因此在國會占有一席之地,來爭取自己的利益,況且「請人代言,總沒有自己講來得清楚,」林永瑞分析企業界進軍國會時,就整體利益來看,不啻是低成本、高報酬的投資。
一心想把事業發展成跨國企業的謝來發,就把立法委員當作個人事業發展必要的過程。他強調自己競選立委是為了「擴大影響力,能對政策有所改變──要推動跨國企業,需要相關政策配合。」
儘管目的各有不同,擴大經營範圍、掌握更多經營資源的目標卻是一致的。
展現財力的競賽
在這四十年來規模最大的政治嘉年華會上,這些積極主動的企業家,就帶著他們經營企業的手法進軍政壇,也開啟了商業與工業團體前所未見的激烈競爭。
這是一場「展現財力的競賽,」一位國民當中央黨部的幹部形容:「企業平常比的是一年營業額多少,競選的時候就比鈔票、人力、組織,」有沒有政見已經不重要,只要有龐大的動員組織能力。
以橫跨十八個行業,有員工近四千人的力霸集團而言,幾乎動員旗下所有的員工以及員工的個人關係,蒐集商業團體的名冊,並在全省用「掃街」的方式,過濾出有效名單達十四萬名之多。
有保險、證券、紡織、瓦斯等多項事項、一萬名員工的新光集團,在策略上也不相上下。集團間儼然成了「捉對廝殺,相互較勁」的局面。
一位了解商業立委選情的人士透露,到十一月十五日,競選活動正式開始前,商業立委三名主要候選人張平沼、王令麟、黃其光,就已經分別花費四千萬元到五千萬元之間。
據他透露,這其中,有六百萬是用來支付全國一千八百五十個商業同業公會投票人名冊的蒐集費用。另用於文宣與報紙廣告的就有一千萬元,再加上致贈各公會會員大會摸彩獎品、應付各地請客吃飯……,尤其到十一月下旬、十二月二日投票前,用在各地樁腳身上的花費,才是高峰。
曾任兩任商業立委周文勇競選總幹事,現在轉替王令麟效力的陳四郎指出,七十五年商業立委的總花費大概是二千萬元,今年至少是上回的四至五倍。
生理比智慧重要
「沒錢就不要出來,」陳四郎直截了當的說:「競選要錢,當選謝票也要錢,以後立委的經常費用每個月也要二、三百萬元,立委一個月八萬塊的薪水怎麼夠?」
除了比財力、比人手外,用戰略──派人臥底、探敵情、對手間的冷嘲熱諷、互揭瘡疤,是選戰中常見的,反而倒是候選人的政見、學識、能力,不列入競爭的範圍。
由於歷年選舉決定勝負的往往是候選人個別的動員能力,再加上長期選風的敗壞,候選人本身的學識、能力,反而無法凸顯。
執政黨一位負責輔導的工作人員痛心的表示,現在的遊戲規則就是不要求政見,除了財力外,候選人「生理上的條件比智慧要來得重要,」他解釋,候選人不需要對政策有長遠的理想,對國家發展有長遠的藍圖,「只要能喝酒、撐得住、跑得遠,形象已經不重要。」
緊繃選情
一向足智多謀、擅長開發商品戰場的濟業電子謝來發,就對必須「一個個跑」體能競賽的選舉方式,表示「不好玩」。
另一方面,執政黨「緊繃選情」的戰略,也是商業立委投入大量金錢的原因。
「商業團體執政黨未曾提名,希望藉由企業的介入,繃緊每一張票,戰況越激烈越好;每一個選民都要表態,沒有游離票,使民進黨空間極少,」一位「國民黨黨友」競選總部的工作人員說,如此一來,因為缺少組織動員選票力量,每張票都要一個個跑,大家只好拚命砸錢,苦不堪言。
贏得戰役,輸了戰爭
有人批評執政黨,這種只看短期(選戰)勝利、不看長遠台灣政治發展的「贏的策略」,無疑地更會使金錢介入政治,帶動原本已經惡化的選風,助長賄選的趨勢。
對整體國家的政治資源分配來看,反而會形成,「贏得戰役,輸了戰爭」(Win the battle, lose the war),造成政治人才的斷層,使選舉無法發揮為國舉才的功能。
同時就投資報酬的觀點而言,整體資源易遭扭曲,尤其令人擔心。
台大政台系副教授蕭全政指出,候選人花了一億才當選,而任期又只有三年,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們用什麼方式收回來,這才令人關心。
無錢無法度
如果是透過影響政策的決定來回收競選成本,無異將增加大眾的社會成本,而這些是看不到、量不出來的。
根據過去每次經驗已經可以看出──民意代表為個體講話而忽略全體的事實,如一年前的證所稅徵收一例,許多號子立委完全不避嫌,在立法院與媒體上暢言爭取免稅空間,迫使財政部原先所提議的三百萬元,在沒有任何數據的支持下,提高到一千萬元。
企業界參政,就全民參與的角度來看,有其積極的意義。但是,反觀現在的選舉,在「無錢無法度」的情況下,企業參選反而帶動大量的金錢,加速錢與權的結合,不免令人擔心。
政治學者許介鱗教授在一篇探討「金權政治」的文章中即指出,當金錢與權力畫上等號之後,富有者利用財富操縱權力,有權力者利用權力謀求財富,金權遂成為民主政治的致命性癌症。
就長期言,如何使金錢與權力涇渭分明,並使人民能夠監視政治資金流動,才是當前政治民主化的關鍵。
如果就企業界參政,基於自力救濟、反映企業意見的角度來看,建立制度與暢通的溝通管道,應是解決途徑之一。
蕭全政指出,現階段的政治與產業的互動中,企業對決策的影響力還是有限,政策的形成仍是由上而下。如何建立體制,使政策制定時能充分反映業界需求,反而更為重要。
況且,現代化的民主政治,趨向分工細密,「企業家並不足以應付專業國會議員的角色,」民進黨秘書長張俊宏表示。
就遊戲規則來看,目前雖然有選舉經費上限的規定,但是由於與實際脫節,無法執行,根本形同具文。制定實事求是合理可以執行的競選規範,以凸顯候選人的政見與能力,使政治經費透明化,應是治本之道。
許多民主先進國家,已在在看到金權政治的弊害,而力謀改革。當我們正開始朝民主政治邁步向前時,如何小心呵護民主幼苗,不致遭「金權政治」的斲傷,應是朝野的共識,責無旁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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