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上高速公路往南走,一進入嘉南平原,兩旁迎面而來的是大片大片齊整、青蔥的甘蔗園景致。
甘蔗目前是國內第二大農作物。放眼望去,不計其數的甘蔗每一根都和台糖公司有關:台灣七、八萬公頃的甘蔗園,有一半是台糖的自營農場,另外一半則是由台糖保證收購的契約蔗作。隨著蔗園的分布,台糖的足跡幾乎遍布台灣,「有甘蔗的地方就有台糖,」台糖的員工常以此為榮。
沒有一分錢賺自砂糖
全國第五大公營製造業的台糖,去年的利潤約三十億元;有趣的是,這個產糖出名的公司,七十八年度二二七億的營收中有三分之一以上是來自砂糖以外的產品,所賺的利潤更沒有一分來自砂糖。
追溯起來,這是一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故事。
自稱是「鄉下人」的台糖員工和傳統的農家很相似,珍惜物力,絕不浪費。遠在「多角化經營」的觀念流行起來以前,台糖公司自民國四○年代就開始發展養豬事業,因為豬可以吸收製糖的副產品,而排泄物則是蔗田最需要的有機肥料。現在,養豬事業盈餘將近六億,彌補了砂糖銷售的赤字(近兩億元)。
早期地位重要
基於同樣的理念,台糖陸續發展出各種和甘蔗有關的事業--酵母、飼料、酒精、紙漿。
隸屬於經濟部國營事業委員會下的台糖公司,是早期台灣經濟發展的重要功臣:民國四十二年外銷糖為台灣賺了八千多萬美元外匯,是當時最大宗的出口品,有一度台灣將近七○%的外匯要靠台糖。
每個台糖員工回想起那段意氣風發的日子,都掩飾不了心中濃濃的得意之情。「那時候公務人員能不能調薪、國家能不能買大型機器,都要先問問台糖今年有沒有外匯,才能做決定,」在台糖服務三十幾年的新營總廠長唐必敬笑著回憶。
但是輝煌的過去,已經隨工業比重越來越高、國際糖價持續低迷,以及國內工資不斷上漲,逐漸淡去。
現在的台糖,每外銷一噸糖就要賠一萬多元;內銷方面雖然有保護色彩極濃的高糖價政策,但利潤卻因成本上升而越來越薄;去年每公斤砂糖的利潤不到三毛錢,七十八年度台糖公司的帳目上,砂糖銷售部分終於出現赤字;而其他產品雖有盈餘,卻不足以達到立法院通過的預算法定盈餘。
展望未來,台糖必須找出救亡圖存的法寶。
國營會經營績效組科長黃榮次形容台糖是「有錢的老農」,因為台糖擁有台灣最多的土地(近六萬公頃,價值一兆元以上),這正是台糖最具實力的資產。
以七十八年度而言,台糖被政府徵收了兩百多公頃土地(占台糖土地不到一%),淨賺三十幾億元,這項營業外的收入,是台糖本業盈餘的五倍,補足了原本未達目標的法定盈餘。
事實上,台糖的土地早在以前就已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是政府機關徵收公共用地的最佳選擇。
過去四十三年中,台糖堅持的是保守的「守土」責任,身為國營事業,台糖的基本信念是:為國家守住土地資源,以便政府不時之需。
歷年來台糖除了配合公地放領而釋出四萬公頃土地之外,還為了各式各樣的「政策」理由,賣給政府或被政府徵收上萬公頃土地,蓋學校、開馬路、建體育館、開發工業區、蓋焚化爐、闢垃圾掩埋場……。最近內政部還準備編列預算,徵收台糖在花、東的十六公頃土地,「還」給山地原住民。
養豬場變育樂園
這種情況隨著民間土地越來越難徵收而愈見頻繁,台糖資產處副理劉慶陽說:「十幾二十年前政府要徵收台糖土地時,我們還要考慮那塊地的甘蔗產量,但是現在則盡量配合政府,因為各地的民地都碰不得了。」這個理由也成為台糖無法搭上民營化列車的原因之一,政府極怕台糖所擁有的土地落入財團手中,被任意炒作。
隨著糖業經營越趨困難,台糖積極思索出在守土前提下,主動開發、利用土地,為台糖創造利潤的方法-保有土地所有權的土地開發方式。
面積多達一四三公頃的高雄育樂園開發計畫已由立法院通過,這片過去臭味薰人的養豬場,未來將成為立體花園、迷你高爾夫球場、小型賽車場和精緻農業展示館;台南縣尖山埤、鹿寮溪兩處水庫風景區即將完成規畫及施工,每年容納數十萬觀光遊客;小港機場附近二十八公頃的大型車輛停車場明年七月即將完工,共可停放兩千五百輛貨櫃車,解決交通阻塞的問題;興建國宅、辦公大樓和購物商圈,也在台糖未來的計畫中。
事實上台糖甚至不需要花錢開發土地,就可坐收利益。國營會財務管理組一位官員指出,台糖只要長期提供土地出資的方式,不論收租金或分股利,這項固定收入都很可觀。就像五十八年台糖提供了幾千坪土地和中美嘉吉飼料合作,土地占四○%股權,不必費心經營,現在每年可以拿回一億的盈餘,而且還保有土地產權,這種方式也是台糖樂意接受的。
台糖副總經理嚴于準毫不諱言:「將來我們最期待的就是土地開發。」經濟部國營會最近更通過台糖的請求,在公司營業項目中增列「營建」項目,對台糖而言,又向前跨了一步。
開發土地最賺錢
不過,不論台糖要自行開發土地,或與民間合作開發,都遭遇到相當的困難。
台糖自從修改公司章程,增加土地多角經營項目之後,就開始著手規畫各項方案,但在法令上卻從縣政府各科到省政府各廳、局,關卡重重:高雄育樂園的都市計畫變更花了兩年時間;尖山埤風景區依規定要提出山坡地開發計畫,也足足做了一年半,「連露營區要收費都要先修改公司章程,並向稅捐單位辦妥申請,」台糖資產處副理劉慶陽說。
缺乏相關人才也是相當頭痛的問題。台糖一萬一千個員工中,絕大多數是工務、農務的熟手,一旦要邁入性質截然不同的觀光服務業,勢必困難重重。目前台糖正透過第二專長訓練培養服務業的人才,也希望這個新事業所創造的營業額和內部轉業機會,可以減少占營收四八%的驚人用人費率。
根據台糖內部人員的透露,開發土地另一個很大的阻力是來自民意代表。高雄育樂園開發計畫在立法院審查時,就曾爆發某立委想藉杯葛開發案以獲得承包部分工程的新聞。台糖的人員表示,即使案子通過了,往後各項工程的發包、各種不合理的關說,甚至選擇合作開發對象,都會遭遇到民意代表的壓力,台糖一位高級主管無奈地說:「我們只能寄望民意代表能夠理性一點。」
生物科技新希望
如果說土地開發是台糖的自救行動,那麼它並不是唯一的方式。
好幾位國營會的官員都稱許台糖自力更生的精神,因為台糖早在製糖業不景氣之前,就開始自力發展多種研究,想為未來打開更廣的路。不管問到總公司或蔗園現場的各階層員工,每個台糖人都對公司的未來很有信心。「我們不斷在做R&D,只要新產品一旦成功,未來就很有前途,」台南糖業研究所園藝系主任陳文輝信心十足地說。
陳文輝身上有一個公司的重要使命:發展附加價值高昂的蝴蝶蘭育種、培植計畫。被台糖送到英國學生物科技的陳文輝指著自己拍攝的一段影片:「一通電,這些細胞就開始排隊了。」他輕輕鬆鬆所說的其實是尖端的細胞融合技術,經由細胞融合,可以育出特殊的蝴蝶蘭種苗,價值很高。
台糖做過市場分析,發現日本對純白的蝴蝶蘭需求很大,一朵花可以拍賣到台幣四十元,以一枝規格化十朵花的蝴蝶蘭而言,可以賣到四百元,附加價值很驚人。
難扮演的角色
目前這些蝴蝶蘭已開始量產,台糖在台南烏樹林的精緻農業中心已經有三座溫室,其中有兩座是台糖鐵路拆下來的廢鋼軌做成的。這三座溫室將來可年產三百萬株花苗,只要突破花期調節的技術,將會成為台糖未來重要的財源之一。
在各種多角化齊頭並進的同時,有人批評台糖不務正業、與民爭利,認為台糖是國營事業,不應該經營民營從事的事業。面對這些抨擊,台糖拚命解釋,不論養豬、種清潔蔬菜或蝴蝶蘭,都是自己先研究發展,大量投資,成功後再轉移給民間農家,是「與民興利」,而非「與民爭利」。
這樣的爭執勢必越演越烈,因為台糖已經訂出五年後多角化事業占營收四七%、以及十年內營業額突破三百億的目標。夾在蔗農福利和民間利益的衝突之間,台糖在力圖復興之際,不免還要為「角色扮演」的問題傷透腦筋。
假如台糖不製糖
在自由經濟呼聲甚囂塵上的今天,任何保護所造成的低經濟效益,都會遭到質疑和挑戰;台糖也不例外。
目前種植一公頃甘蔗,經過一年以上的生長,由台糖製成白糖,再賣到壟斷的國內市場,只能創造二十七萬元價值,經濟效益已經低到不敷成本,而這個售價還是外銷自由市場糖價的三倍左右。
為什麼台糖不放棄製糖﹖為什麼不開放低價的糖進口﹖
從行政院、國營會、農委會到台糖,這個答案都一樣--為了保護國內十萬戶蔗農、穩定農村經濟,不論台糖賠錢與否,甘蔗都要繼續種下去。
行政院祕書長王昭明反問:「如果蔗農不種甘蔗,要他們種什麼﹖什麼都不種的話,幾萬公頃的農地要怎麼運用﹖」農委會主委余玉賢也肯定地說:「現階段甘蔗仍是基本糧食作物,既然是基本糧食,就要保護,這是政策。」
一位經濟部的高級官員直陳:台糖的基本問題就是十萬蔗農的包袱。台糖一方面要營利求生存,另一方面還要負起沈重的政策責任,這在其他國家是很少見的。
歐洲、美國、日本也一樣保護國內蔗農,內銷糖價有的比台糖還高,但卻是由國家出面保護,日本甚至是由政府直接津貼給製糖廠,「而台糖公司因為是國營事業,相當於廣義的政府,所以從一開始就負起保護蔗農的責任,」台糖董事長汪彝定無奈地表示。
這些保護包括以保證糖價收購甘蔗、補貼蔗農向銀行貸款的利息負擔、免費提供蔗農各項農務、畜殖技術等等……。
除此之外,台糖不能放棄本行還有一個現實的因素:如果台糖不製糖、不種甘蔗,要如何安頓現有的一萬一千個員工﹖這恐怕是個誰都很難解決的難題。(李宛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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